第88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這舒先生, 實在是好快的身手。殷燼翎在心中暗贊道。

這一念間,舒暝身形倏地一動,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出現在了側後方, 明明瞧著他手中並未握有武器,可立刻便有刺耳的金器交接之聲傳來, 緊接著黑霧裡鬼魅的利爪頃刻縮了回去。

雖然同行隊友似乎特別靠譜的樣子, 但殷燼翎也不敢有分毫鬆懈,仔細聽著霧裡的動靜, 抬手便是兩道劍氣揮出,分別向兩個方位電射而去, 只聽霧中傳來「噗噗」兩聲利刃入體的悶響,隨即兩隻鷹隼模樣的大鳥掉落在腳邊。

驀地她眼前一花, 兩把短兵就在距眼前一寸之地劇烈碰撞, 擦出的火星幾乎要濺到她的眼睛裡, 瞬息之後她看清楚了,其中一個是只黝黑的爪子, 閃著寒芒的尖利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睫毛,而另一個卻是一把通體烏黑的短匕, 長才不過六寸許, 只需稍大些的手,便可將其完全隱匿於掌間, 而且其刀刃暗沉無光,不會顯露出鋒芒來,簡直是暗殺的絕佳利器。

一擊未得手, 黑爪照例往回縮,意圖躲進霧裡,可這一回它卻沒能順利如願, 握著短匕的手腕趁勢一轉,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將匕首斜里一刺、一削,半邊爪子被連同皮肉一道切下,應聲落地,霧裡頓時傳來一陣尖嘯異常的慘痛嚎叫,連忙將還淌著青紫色獸血的殘缺爪子收了回去,好一陣都沒了動靜。

「多謝舒先生相救。」殷燼翎餘悸未平地向舒暝頷首。

「不必。本就是說好的,我只對付這東西,其他的都由你處理。」

殷燼翎也不多客氣,低頭瞧著地上掉落的半邊爪子,道:「這東西是什麼?」

「霧裡青。」舒暝用靴尖踢了踢,「形貌似豹而生馬尾,其身能化霧,常在大霧瀰漫之日里出沒,好藏身霧中偷襲人,性情狡猾兇狠,化身為霧時只露出兩隻青色的眼睛,因而得名。」

殷燼翎瞧了眼他的手,方才驚鴻一瞥的那把短匕此時已然消失在他掌中了,確切的說,應該是藏匿起來不再為人所見了。

她不禁覺得有些奇怪,舒暝先生氣度清貴不凡,一般不都配些琴簫扇笛之類風雅之物才顯得相稱,再不濟仙界最普遍的劍也能佩出別樣仙姿來,未曾想到他偏生選了個適合刺殺的匕首做武器,倒是十分罕見。

「那東西生存全賴爪子偷襲捕食,如今爪子受了重創,一段時日是不會再出來了。」舒暝道,「我們得快些找到庇護之所,再想辦法與你同伴那邊取得聯繫。」

殷燼翎點點頭,又道:「可此處迷霧重重,只堪堪能瞧見身前一尺之地,該如何找到那些結界?」

舒暝並未作答,只道了句:「跟緊我。」說著,便朝前走去。

殷燼翎也不再多言,抬步便要跟上去,誰知剛一提腳,便只覺鞋子上像被什麼絆住了似的,抬起來很是有些阻力,如同在河中洑水時被水草纏住一般,隨之小腿上隔著衣服傳來一股滑膩冰涼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她登時只覺有種腿上血液被瞬間抽干全數倒流回頭頂的頭皮發麻之感,全身上下的寒毛齊齊倒豎起來,皮膚接連不斷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寒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她完全僵在了當場,甚至連低頭去看上一眼都不敢,腿上那個冰冷細長的活物還在不斷盤繞著向上攀爬,已經遊走到了膝蓋,而眼見著身前的舒暝已經朝前走出了兩步,身影馬上就將消失在濃霧裡了,她猛地鼓起勇氣,叫了一聲:「舒……先、生……」

一開口才發現連喉嚨都在發顫,聲音騫澀,不過三個字,被她顫抖不止地斷作了三句。

舒暝顯然也注意到了她語氣的怪異,回頭見她還杵在原地,連忙折了回來。

「怎麼了?」

「腿、腿上……」

舒暝低頭一看,只見一條黃黑相間的長蛇正纏繞在殷燼翎的右腿上,只爬上了小半截身子,還有大半仍盤在地上,粗看上去恐怕能有丈余長。

舒暝手起刀落,隱藏在指間的匕首直接扎在了地上部分的蛇身要害之處,那蛇只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盤在殷燼翎腿上的部分也隨之掉了下來。

殷燼翎忙不迭地跳開兩步,長長出了一口氣。

待心境平復下來,她抬起頭,卻見舒暝一改先前一貫淡漠的神色,忽而露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她。

「原來你怕蛇。」

殷燼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舒暝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接著往前走。

殷燼翎忙跟了上去,然而才走了兩步,她驀地又停在了原地。

「舒先生。」她皺起眉頭,頭歪向一邊,像是在仔細分辨著什麼,「你有沒有聽到——鼓聲?」

酆都城確實有座鐘鼓樓,就位於城中心地帶,以往是作晨昏報時之用的,然而那早已是千百年之前的事了,如今這鬼地方充斥著各類妖獸與怨靈,哪還會有人敲鐘鼓來報時。

舒暝聞言,聲音微微沉了些:「你先前可有聽到別的鼓聲?」

殷燼翎搖頭。

舒暝拉起殷燼翎的衣袖便走:「我們得快些了,鼓敲到第三下的時候便是入夜了。」

「酆都長年黑霧瀰漫,身處其間者往往難分晝夜,於是仙盟在舊日廢棄的鐘鼓樓上設下了一個定時敲響晨鐘暮鼓的陣法,用於提點仙家們時辰。」

舒暝邊快步走著,邊語速飛快地與殷燼翎解釋道:「晨鐘五更天敲響第一下,代表夜將盡、天欲明,仙家可從庇護所出來了,但修為尚淺的仙家還需等卯時末的第二下鐘聲響;而暮鼓則會在酉時初敲第一陣,酉時中敲第二陣,以催促仙家們準備回庇護所,在酉時末敲第三陣,代表了入夜時分,夜間還會再敲幾次,這個之後再細說。」

「剛剛你聽到的就是第一陣,也就是說,現在離入夜只剩一個時辰了。」

殷燼翎聽著,不由得擔憂起葉南扶來。

快到入夜時分了,也不知他們找到庇護之所了沒有,況且那邊三人,老哥沒有靈力,基本得靠他人護著,心月又是初次下山,到這麼兇險的地方,若當真出什麼事……

「在擔憂你的同伴?」

冷不防便聽到舒暝出聲詢問,殷燼翎微微一愣,道了聲「是」。

說起來,他先前似乎也是這麼說的。

「你的」同伴。

不是「我們同伴」,也不是直接用「他們」。

帶著一份天然的疏離。

就像是,從未將我們視作一路人,只是與我們同行至此,各取所需罷了。

「放心吧,那邊三人之中兩人都是終南一脈的劍修,終南劍修一般身負俠義,浩氣凜然,天然對妖物具有殺傷作用,不出意外的話,在入夜前找到庇護所應當是綽綽有餘的。」

殷燼翎點點頭,專心跟著舒暝找尋起庇護所來。

不知行了多久,忽聞頭頂舒暝的方向傳來了一聲輕笑,只見他揮了揮袖子,撥開些許霧氣。

「找到了。」

殷燼翎順著他驅散霧氣的方向朝前望去,面前目所能及之處,是幾間古舊的酒樓,雕花的窗欞早已被侵蝕得破爛不堪,外邊斜插著幾面褪色得近乎發白的殘缺酒旗,在灰濛的霧氣之中飄飄搖搖,若隱若現,而在酒樓未覆寸瓦的頂上,一個金色的符籙在緩緩轉動,閃爍發散著些許光亮,顯見的此處設有一個避邪結界。

庇護之所?

殷燼翎心中一喜,連忙抬頭看向了舒暝。

舒暝沖她點了點頭,率先朝著酒樓走去,殷燼翎緊跟在其身後。

待走得近了,能看清酒樓緊閉的正門時,殷燼翎心頭卻隱隱浮起些不安來,以至於身上微微有些發冷。

她勉力壓下這沒由來的緊張,看向門口,只見正門前散著不少許森白的骸骨,頓時心中一跳。

這似乎是……人骨?

酆都這等凶煞之地,瞧見人骨其實並不稀罕,方才一路行來,她也瞥見過不少了,可如今在這庇護之地的門口見到這許多人骨,不免令她心生疑竇。

看這些骸骨旁損壞的刀劍之類,應該是以往來此處的仙家,只是為何會有這麼多仙家都命喪於此?

人對屍骨的恐懼其實是來源於對危險的恐懼,因為屍骨的出現,往往預示著危險,而屍骨眾多的地方,必然危險異常。

她慢慢停下了步子,伸手拉住了舒暝。

「事有蹊蹺,先別急著過去。」

舒暝回頭看她,依言停下了腳步。

她皺起眉頭對著酒樓細細打量了半晌,發現這幾棟樓的外牆之上,似乎有東西間或緩慢移動,然而借著飄忽不定的霧氣阻擋,若非聚精會神地相看,著實是看不大真切,這一點細微的變化也很容易教人忽略。

「舒先生。」殷燼翎聲音沉沉道,「我們不如換一處庇護所吧,面前這地方很不對勁,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舒暝卻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鼓點聲,宛如雲層之中翻滾的悶雷。

第二陣鼓敲響了,如今已是酉時中,距離入夜僅剩下半個時辰。

「仙盟在酆都內設避邪結界本身便是件險事,故而預先算好了設的位置,在讓仙家容易找到的同時,儘可能減少結界的數量,因此庇護所分布得相當均勻,此處有庇護所就表明,附近一定範圍內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舒暝抬頭看向酒樓:「也就是說,我們只能選擇這裡了。」

他抬起手,往眉心一點,雙目間頓時泛出了些許亮芒,他往酒樓掃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這是殷燼翎頭一回在這個始終淡漠如一的男子臉上瞧見這般神色。

「怎麼了?」

「你……」舒暝有些猶豫地道,「……最好別看。」

殷燼翎向來好奇心強,而且雖說舒暝如是勸她,但實際上這裡是他們待會必然要進的地方,總歸得知曉其潛藏的危險才是,於是她當即開了仙目。

然而待看清酒樓全貌之時,殷燼翎頃刻只覺如墜冰窖,渾身血液在此刻停止了流動,身子如同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只見那牆上密密麻麻填滿了蛇,它們的顏色與酒樓本身極其相近,依照身上花紋不同分布井然有序,與樓的正面一對照,竟仿出了有七八分相似,且彼此之間緊密相接,每一寸空間都被擠占,未曾露出分毫間隙來,簡直與酒樓渾然一體,再加上其妖力和黑霧的雙重遮掩,乍看之下,根本難以分辨,更別說那些因突然發現庇護之所,心下戒備一松,興高采烈便往樓里沖的仙家了……

殷燼翎這麼想著,只覺一股冷意直直竄上脊背,本就發涼的身子更是冷汗涔涔。

「眼下反倒是我們這邊,情況不容樂觀了……」舒暝嘆了口氣,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