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不愧是能穿雲掠霧、日行萬里的珍稀坐騎, 才堪堪一日的功夫,便抵達了蜀地。
蜀地多山,其巍峨高聳者有如劍插雲霓, 直達霄漢,駐足仰目望去, 只覺地之將盡, 天幕欲傾;其瑰麗秀美之處則如天工雕琢的蒼翠碧玉,渾然一體, 落拓不羈之處又似玉筆揮灑下的潑墨草圖,寫意風流。青靄縈繞下層巒迷離隱現, 間有奇石嶙峋,集巍然與華美於一體, 實鍾靈毓秀之至焉。
仙願榜的交流區里有人提到, 仙盟官方派去緝拿樓傳雪的人已經到了出事地, 消息是昨日夜半子時發的。
——不得不說,不愧是仙界, 熬夜修仙的還真是不少。
殷燼翎看到消息時不由暗自腹誹,不過轉念一想, 昨夜這個時候, 自己好像還在老哥屋裡聽他講故事來著。
近來趕路的幾日,殷燼翎一直在留意著仙願榜的交流區里關於樓傳雪一事的討論, 希望能從中得到一些蜀地這邊的小道消息,好及時了解情況。
這幾日看下來,她大致知道仙盟官方派出的追捕隊一行有五人, 其中包括了封荀和秦子錚,而在此之前,各路的民間小隊早已到了有好幾茬了, 慶幸的是,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小隊傳出疑似發現樓傳雪行蹤的消息。
……不過,這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好消息吧……
當然,對於這些事樓心月是全然不知,由於擔心她瞧見那些文帖上對她兄長的各類惡語中傷,殷燼翎早早便將她的仙願榜收了去。現下她正靜靜地坐在窗邊上,掀著帘子望向外頭高聳入雲的峰巒出神。
「我們先繞道吧。」殷燼翎向舒暝道,「昨日仙盟的人剛到,我們還是避開事發地那附近,免得同他們撞上。」
舒暝微微頷首:「依殷姑娘所言,應當先去往何處?」
殷燼翎不答反問:「舒先生有何高見?」
舒暝沉吟片刻,往前踱了兩步,道:「目前已知的便有二十餘隊、約莫百位仙家進了蜀中,卻無一人發現過樓公子的行跡,如此,若不是他已逃離蜀中,便只有可能在一個地方。」
「巴子別都?」葉南扶忽然出聲。
殷燼翎疑惑地轉頭,卻見原本坐在桌邊專心吃糕點的葉南扶,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正皺著眉朝他們這裡看來。
「那是……什麼?」她怔怔道。
葉南扶聞言一愣,忙撇開頭:「我是說……酆都。」說罷沖舒暝揚了揚下巴,「沒錯吧?」
舒暝點了點頭:「正是。」
「鬼城酆都?」殷燼翎立即介面道,「看來先生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葉南扶眼皮跳了跳,黑眸微微一斂,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舒暝,又瞥了眼殷燼翎,沒吭聲。
倒是一旁的樓心月「霍」地一下站了起來:「鬼城?你是說,我哥哥很有可能進了那裡?」
鬼城酆都位於蜀地邊緣,是人界與冥界的交接之地,其內有一條窄窄的河流穿城而過,河水是漆黑的,且水流靜止不動,因而得名黑水河,即俗稱的冥河,河兩岸的山勢形成了高聳的峭壁,自兩岸山頂鳥瞰而下便是一個幽暗無盡的深淵,名為落魂淵。
往生界的生靈死後,魂魄自然歸於酆都,爾後會被冥河所吸引,墜入落魂淵,到達冥界等候往生,開啟下一個輪迴。
但有時也會有執念過重的魂魄,吸納天地靈氣,演化出了一些力量來抵抗冥河的吸引,可魂魄一旦進入酆都,便會因酆都的結界而無法離開,除非其修為高到得以沖開結界,因此有大量不願往生的怨靈滯留在酆都城內,鬼城的名號也是由此得來。
除此之外,作為冥界入口,本就陰氣頗重的酆都城,由於諸多怨靈的影響,變得愈發陰邪,引來了不少妖鬼邪祟之物在此盤踞。
很久之前,酆都城內還是有著不少百姓居住的,直到後來有一大妖降世,仙盟將居民全數遣散走了,如今整座城池已經淪為了一座危機四伏的死城,即便是修為不凡的仙家也不敢輕易入內,大多都選擇繞道走,連御劍經過其上空也是能免則免,畢竟誰也不願給自己多招惹麻煩。
因此,若是樓傳雪當真還留在蜀地未曾離開,那麼要避過眾多前來捉拿的仙家們的耳目,想來也惟有藏身在這鬼城裡頭了。
樓心月登時有些焦急:「聽說那裡是個寸草不生的死地,群妖環伺,兇險異常,哥哥他在那裡會不會遇上什麼……」
啊,又到了我最怕的安慰人環節……殷燼翎有些生無可戀地想。
與樓心月這幾天相處下來,她已經硬著頭皮、變著法兒胡亂安慰了不知道多少次,能想到的詞都被她用盡了,如今她實在一個詞兒都憋不出來了,可又不能放著不管任由她頹喪去,只能徒勞地張了張嘴又閉上,猶如一條被拖上了岸的魚。
這時忽然有人喚道:「樓姑娘。」
殷燼翎抬頭,只見舒暝上前一步,對樓心月道:「說來慚愧,舒某此前並未見過令兄,敢問令兄可是那位傳聞中唯一獲過仙盟勳章的俠士?」
樓心月聞言愣了一下,點點頭,有些懵懵的。
「確是我哥哥不錯……」
殷燼翎獃獃地眨了兩下眼,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樓傳雪其實算得上是仙盟的客卿,但他並未參與過二十年一度的仙盟大選,而是因為曾經立過一件特殊的功績。
據傳約在兩百年之前,酆都一帶便妖鬼橫行,甚至催生出了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妖王,使得方圓數百里地民不聊生,仙盟的懸賞在榜首上掛了好幾年,仙家也去了不少,卻始終未能將其除掉。而這時有一位青年遊歷到此,他背負一柄長劍,隻身一人入城,期間在城裡遇見了仙盟派來的另一位仙家,二人聯手與妖王纏鬥了有數月之久,最終將妖王斬殺。因此事,仙盟授予了他勳章,並有意招攬他,卻被他直言拒絕了,他的原話是「江湖還很大,並不想過拘束的生活,但倘使仙盟有什麼難事,也只管吩咐便是」,於是仙盟便只得將其列在了客卿一席。
當時中二時期的殷燼翎聽說了這事,不由拍著大腿興奮地直叫:「帥啊,這種『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姿態實在是深得我心,我也不想去仙盟過朝九晚五上班簽到的生活,沒想到這位樓大俠跟我的想法簡直不謀而合!」
一旁的秋渡沖她腦瓜子拍了一巴掌:「你那分明是懶。」
現下這事被舒暝重提起來,殷燼翎才想到樓傳雪從前便在這酆都城裡斬殺過妖王,如今這兒已經沒了妖王,對樓傳雪來說應當更構不成什麼威脅了才對。
樓心月也是急壞了才沒想起來這茬兒,經這麼一提醒,她立刻便不那麼擔心了,眨了眨眼,眸色頓時清明起來,沖舒暝微微一禮:「多謝舒先生勸慰。」
殷燼翎在心底里瘋狂拍手叫好。
強啊,實在是太強了!一句話就把人給哄好了,這舒先生寬慰人的手段可比她那翻來覆去幾句乾巴巴的話高明多了,改天得找個機會向他討教幾句,日後遇上事也就不用總是裝死來逃避了。
殷燼翎想著斜眼瞥了瞥葉南扶。
這位老哥跟我也是半斤八兩,方才動都沒動一下,顯然也是在裝沒聽見。
殷燼翎轉回頭去,看向正微微笑著、溫文爾雅地同樓心月說「樓姑娘客氣了」的舒暝。
嗐,想來想去,我這也是沒碰見過此中高手,要是早點遇上了舒先生我會是這個鳥樣?
殷燼翎暗恨地輕輕拍了拍大腿,抬眼卻見對面的葉南扶眯起了眼眸,眼角微微上挑,投來了暗含兇狠的一眼,令殷燼翎心中頓時升起了一種身為麻雀被蛇盯上了的危機感。
老哥他這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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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燼翎一路都在想葉南扶究竟為什麼生氣,她將先前發生的事仔仔細細精確到每一個字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說的話反覆推敲了數遍,沒發現有什麼問題。她倒是確實在心裡想了些不當之辭,可這老哥難道還能偷窺她內心不成?
思來想去,除了在心裡默想的那些之外,她確信再無其他。
但老哥還是生氣了,一路上半個字都沒同她講過。
殷燼翎是個尷尬症重度晚期患者,自然是做不到當面問對方是否在生自己氣這種事,因此,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她一般有一套自己慣用的做法。
在發現對方不理睬自己,很可能是在生氣後,先是愈發頻繁、近乎沒話找話地與之熱切攀談,倘若對方依舊不予理會、視若無物,那麼他十有八九就是在生自己氣沒跑了;而對方若在生旁人的氣,便會在交談時與自己說道一二;要是正常地交流起來了,那就是自己的錯覺。當然,具體情況還要因人而異,自行判斷其反應,不過總的來說,這套方法她還是百試不爽的。
於是她打算試一試葉南扶。
「哎,老哥。」她挨著葉南扶坐下,開始沒話找話,「不知你從前有否聽聞過落魂淵的各種離奇怪談。落魂淵的天然便具有強大的吸力,不論生靈死靈,落入深淵的便再無回還的可能,故而深淵上空鳥雀不敢過,仙家皆避讓。可據說兩百年前橫空出世的那隻妖王,經仙盟事後調查,卻是自深淵之下生生爬上來的。」
葉南扶未予理睬。
「說起來,我從前離落魂淵最近的一次,還是在幾十年前,那時候我剛下山不久,僅有的一次委託經驗是替人找了只丟失的小狗,當時在蜀地這邊接了個活兒,是一位戴著斗笠的中年男子在集市上偷偷拉了我說的……」
葉南扶斜睨了她一眼,沒作聲。
殷燼翎說話間偷偷瞄了他兩眼,見他終於往自己這兒瞧了過來,嘴角不禁想微微上翹,連忙抿了抿嘴壓抑住繼續說道。
「他喘著粗氣,急急忙忙、語無倫次地說,要我幫忙去查清落魂淵失控的真相,我一聽事涉落魂淵那還得了,連忙跟著他去了,然後……」
「原來他們家兒子叫洛琿原。」
殷燼翎說完自己當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完卻只見葉南扶白了她一眼,仍舊沒說話。
殷燼翎頓時訕訕地閉了嘴。
……不好笑嘛?
說話間駁拉著車已經駛出了百餘里,遠遠便能望見一處地界上籠罩著厚重的黑霧,叫人看不清裡頭的光景,濃郁的霧氣不斷向四面彌散開來,連帶著附近這一片的雲煙都染上了點點陰翳,如同灶台上被熏得發灰的陳舊抹布。
殷燼翎眉頭擰了擰,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放下車帘子。
「過會車駕落下可就到了酆都了,那地方算得上是往生界排行第一的兇險之地了,老哥你這沒有靈力,待會兒可得跟緊我們,別落下了。」她語氣鄭重地對葉南扶道。
葉南扶微一掀嘴角,發出了個輕嗤的音節,算是目前為止對她的唯一一聲回應了。
殷燼翎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幾人之中,靈力修為最高的當屬舒先生了,我去與他打聲招呼,囑他進了酆都城之後記得照拂你一二,我恐怕不是隨時都能騰的出手來。」
葉南扶直接起了身,頭也不回地坐到了廳堂的另一邊去,杜絕了她後續一切攀談的可能。
這下也用不著試探,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生氣了,而且不是旁人,正是生她殷某人的氣。
可這……為啥啊?殷某人胡亂抓著頭髮,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