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繼續往頂上走, 途中又發現一處痕迹,幾人越發篤定樓傳雪來過,不自覺便加快了腳步, 尤其是樓心月,攀著山石樹木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殷燼翎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生怕她手下一個不穩摔了。
離法陣所在處漸漸近了,樓心月當先一下翻了上去, 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踉蹌兩步便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急匆匆地撥開稀稀落落的樹叢往裡鑽了進去。
另三人忙緊隨其後跟了過去,可進到裡邊, 只看到樓心月孤寂的背影孑然呆立在那裡, 四圍空無一人。
這也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他們也都明白,樓傳雪還留在這裡的可能其實並不大, 只是樓心月似乎抱了太多希望,一時有些難以釋懷。
殷燼翎抿了抿唇, 猶疑在原地, 不知該不該上前,卻忽見身旁的葉南扶徑自越過了她, 往樓心月前邊的石台走去。
殷燼翎這才注意到那方石台,這是個相當巨大的圓台狀巨石,約有丈許寬, 呈現黯淡無光的灰白色,周圍矗立著四個形態各異的石柱,其上雕刻著玄妙的獸首樣式, 石台頂上也刻有繁複的陣法紋路,許是因為缺乏靈氣潤澤,又長久無人維護,石台上的刻痕已有些許剝脫的跡象。
——這便是……無往法陣?
葉南扶來到石台近處,輕身一躍便上了刻著法陣的檯面,俯身細細查看。殷燼翎並不通曉法陣,便沒有過去,只上前幾步攬住了樓心月的肩頭,輕輕拍了拍,沒有說話。
樓心月用力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這時,立在邊上的孟君同突然上前兩步,仰著脖子往石台上看去,隨即擰起了眉頭。
「心月。」孟君同喚道,雙目卻仍舊緊盯著台上,不曾移開分毫,「你瞧著這法陣……是不是少了點什麼?」
樓心月經他一提醒,這才稍稍定了下神,抬頭朝石台望去,掃了幾眼,低聲喃喃念了句:「好像是有些不對……」
話到此處她驀地一頓,視線定在了某處,不由失聲叫道:「啊,不錯!是少了樣東西!」
此時台上的葉南扶聽見了下邊動靜,便沖台下問道:「丟了何物?」
「血玉,原先東南角那個位置上安著塊血玉,現下不見了!」樓心月急急道,「會不會是哥哥回來時帶走了?」
葉南扶目光頓了一瞬,連同下石台的動作也遲滯了一下,不過頃刻又不動聲色地接著翻了下來。
殷燼翎疑惑道:「血玉是……?」
「就是一塊通體血紅的玉石,」樓心月解釋道,「其實我們也不知它究竟為何物,甚至血玉這個叫法都是我們照著其外觀隨口叫出來的,而並非其真名。聽哥哥說,千餘年前,彼時我還未出世,他也尚且年幼,這法陣曾遭受過一次損壞,我母親為了修復法陣奔波勞碌,幾乎耗盡了心力,虧得一位友人贈予了這塊玉石,將之鎮在法陣中,這才止住了其破潰的勢頭,此後又數十年,她陸續尋來各種材料,慢慢填補缺漏,最終將其修復完成,只可惜……」
她沒有說下去,殷燼翎心下卻明白她後邊未出口的話。
只可惜,才不過千年余,法陣便再度殘破,以至於整座山都成了這般凋零景象。
樓心月顯然不欲再談論這些,轉而想起來前事,焦急地拉住殷燼翎,道:「定然是哥哥昨夜來過此處,取走了血玉,我們……我們得快些追上去,興許還能……」
「心月,冷靜點!」孟君同一把抓住了樓心月冰涼的手,將其緊緊握在掌心之間,「你忘了,兄長告誡過我們,血玉凶煞異常,只有留在陣法之中方能制衡,貿然接觸或將其帶出法陣都非常危險,甚至會給世間招來災禍,你當明白,兄長斷無可能在知曉這些的情況下還帶走血玉!」
樓心月聞言慢慢停下了掙扎,雙腿一軟便要摔倒,幸而孟君同眼疾手快,一把撈起了她,這才堪堪站穩。
殷燼翎自然也聽見了孟君同的話,忽然想到了些什麼,面色微微一變,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慢慢把唇合上,將話咽回了肚子里。
「招致災禍?」躍下石台的葉南扶朝著三人走來,目光看向了孟君同,「可否詳細說說。」
孟君同略猶疑了下,抿著嘴唇,慢吞吞地開了口:「以往心月年少時,曾見那閃著紅芒的血玉甚是玲瓏剔透,便心生歡喜,兄長擔心她去觸摸把玩,便幾次三番警告我們,萬莫去碰觸血玉,那瑩潤艷麗的紅光正是它吸飽了人血後才會散發出來的,一旦離開法陣,它便會不斷渴求鮮血,是一塊十足的煞玉。」
樓心月焦躁扯了扯孟君同的袖子:「別聊了,同我再去從前舊屋那兒找找,即便不是哥哥帶走的血玉,但他肯定剛來過不久,我們得快些趕過去!」
孟君同眼裡微微流露了些許無奈,默默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過去了,葉公子再多看會法陣也無妨,傍晚在來時的山腳下碰面。」樓心月匆匆道了句便轉身離去,孟君同則頗帶些歉意地沖二人禮了一禮,隨即快步跟上了樓心月,兩人的身影不多時就消失在了山石野木之間。
殷燼翎終於將堵在心口多時的那股氣緩緩吐出來些許,與樓心月同行的這幾日,這團氣一直梗在那裡,令她一度有些食不下咽。
她轉首看了看已經來到近前的葉南扶。
這無往法陣在殘破的基礎上又缺失了部件,必然是無法再修復了。殷燼翎心中微微一動,那老哥是不是就回不去了?這樣的話……
這念頭剛從她腦中一閃而過,竟驀地生出些不應有的歡喜來,她連忙閉了目,定了定神,將紛擾的雜念驅除乾淨,而後抬首望向葉南扶。
「老哥,接下來怎麼說?」
葉南扶不語,只目光沉沉地盯著石台。
殷燼翎見狀不由得羞慚起來。
老哥他,肯定還是想回家的吧……如今見法陣無法使用,難免會有些心緒低落,我卻只顧著自己,甚至還……
「不是他。」
「啊?」殷燼翎一愣,「什麼?」
「我說,」葉南扶緩緩重複道,「那孟公子說的沒錯,帶走血玉的並不是樓家兄長。」
殷燼翎一下便聽出了話中之意,心知葉南扶必然是發現了什麼,遂道:「這話怎麼說?」
葉南扶不答,往回幾步,騰身再度上了石台,殷燼翎忙跟著躍了上去,只見葉南扶來到原先血玉所在的東南角,蹲了下來,指著石台上一處布滿劃痕的地方給身後的殷燼翎看。
「是利刃劃的,還很新,顯然是欲將鑲嵌在此處的血玉剝離時留下的。」
殷燼翎點點頭。
「若是樓家兄長所為,斷不會如此。」
葉南扶伸手按在了石台邊緣某處,頃刻間腳下石台內部響起些許動靜,便見那處滿是劃痕的地方慢慢與石台分離,最後脫落下一整塊,中心略凹陷呈圓盤狀,瞧著應是原先托著血玉的底座。
「若當真是他,只需按了機關,爾後連底座一同取走便可,原不必費心費力一刀刀將其齊整剝離下來。」
殷燼翎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取走血玉的是個並不通曉法陣的人。」
葉南扶沒再回答,徑直跳下了石台。
殷燼翎卻還留在石台上,盯著血玉的底座沒挪步:「老哥,你說……這個帶走血玉的人,與先前盜取陣眼的會是同一人嘛?」
「不是。」葉南扶不假思索地接道。
殷燼翎見他答得如此迅速且篤定,不由大感疑惑,站起身來正要跳下去追問,忽然餘光一瞥,見不遠處的山石間似乎有什麼光點一閃而過,她微一皺眉,也不再糾結於前面的問題,即刻跳了下來,疾步追著那閃光之處而去。
站定在一處亂石堆旁,她抬頭往回望向高聳的石台,確定方才瞧見的光點正是來自這個方位,便四下找尋起來。
不多時,葉南扶也慢吞吞地跟了過來,見她七手八腳地翻著石塊,遂道:「在找什麼?」
「我方才瞥見這裡有個物什……啊,找到了!」殷燼翎將手裡扒開的石塊扔到一邊,突然動作微微一頓,朝身後的葉南扶招招手,「老哥,你過來一下。」
葉南扶依言過去,低頭朝石堆上被她扒拉出的洞里望去,只見裡頭赫然是一塊晶瑩透亮的血紅玉石,他少見地愣了愣,隨後伸出手去,將那殷紅如血的玉石整個兒取了出來。
殷燼翎見狀,不由有一瞬的驚慌,隨即想到老哥行事該不會這麼無的放矢,人家好歹是專業的,對這法陣知之甚多,大概也無需她這一竅不通的人來提醒。
待到葉南扶拿著玉石舉到她眼前,她瞅了幾眼,才有些不解地回望他,開口:「怎麼了?」
「假的。」葉南扶輕嗤了一聲,隨手將其扔在了地上。
「假的?」殷燼翎瞪大了眼睛,顯得頗為不可置信,緊接著又道,「不是,為什麼會有一個假的血玉藏在這裡啊?」
不等對方回話,又忙道:「還有啊,不是說血玉是後來修復法陣所用,原先的法陣應是沒有此物才對,你又怎麼一眼便知這是假的,莫非你曾見過真品?」
葉南扶掏掏耳朵:「這麻雀忒的聒噪,我不過說了兩個字,立刻便嚷嚷了這許多。」
殷燼翎聞言訕訕地閉了嘴,見葉南扶轉而打量起周邊,始終沒有開口回答的意思,很是有些憋悶,不過馬上又想起過來之前的話茬來,道:「為何說盜走血玉和陣眼的不是同一人?」
「因為盜取陣眼之人顯然懂陣。」葉南扶道,「方才我查看了法陣,雖然經年無靈氣滋養,顯得有些殘破,基本陣形卻完好地保留了下來,除了丟失陣眼必然導致的一些毀損之外,再無其他損壞。」
殷燼翎詫異道:「可你先前不是說,無往法陣的秘密只有護陣人知曉嘛?樓公子可是連他妹妹都不曾透露。」
葉南扶聳肩:「這隻能說明,要麼有人沒說實話,要麼……」
他頓了頓,忽而沉了聲音:「除了我與樓傳雪之外,這裡還存在第三個通曉無往法陣之人。」
「第三人……」殷燼翎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腦中突然靈光一現,「對了,老哥,你們護陣者不是彼此知曉嘛,你應該知道往生界其他的無往法陣吧,會不會是除你們之外的另一位?」
葉南扶又不答話了,默然沉思著,像是根本沒聽見她所言。
殷燼翎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老哥這像是有什麼心事的模樣,不過以他的性子,估計問了也不會說出來的,我還是不去打擾他為好。
她這麼想著,便也默不作聲了,一時間兩人竟相對無言。
許是習慣了以往二人相處時殷燼翎的自說自話吵吵嚷嚷,如今意識到了兩人之間詭異氣氛的葉南扶稍有些尷尬不適,掩著嘴輕咳了聲,猶豫地出言打破沉默:「也不知樓姑娘那邊有否尋到人……」
這顯然是在沒話找話,既然血玉並非樓傳雪取走,即便他昨夜當真來過此處,見了血玉丟失,想必也不會在此多做停留,樓心月那邊結果如何雙方都心知肚明。
不過難得見葉南扶這彆扭的模樣,殷燼翎只覺得通體舒暢,也不欲為難他了,便道:「我們下山去等他們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