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燼翎所料不差, 薄暮時分二人便在山腳下遠遠望見了垂著頭、頹唐走來的樓心月,以及其身旁攬在她肩頭正輕聲寬慰的孟君同。
殷燼翎輕輕「嘖」了一聲。
不知說了些什麼,樓心月忽然停下腳步, 攥著孟君同的前襟啜泣起來,孟君同順勢將之擁入懷中, 輕輕撫著她的背, 面色柔和地說著什麼。
殷燼翎又「嘖」了一聲:「沒想到啊……」
葉南扶低頭看了看她。
「沒想到躲躲藏藏了這麼多年,我這條單身狗終究還是難逃一死。」殷燼翎嘆息著搖搖頭, 「如今這年頭人們殺狗都不按基本法了,我們生存環境真是越來越惡劣。」
葉南扶瞥了她一眼:「你這是在同我抱怨?」
殷燼翎立時噤了聲, 心中暗罵自己失言。
方才那話雖只是隨口一說,但難道不像是在暗示對方自己渴望早日覓得道侶的迫切心情嘛?老哥這麼敏銳的人, 定然是瞬間便察覺了, 我是想看他這個萬年老傲嬌吐露心聲, 不是想自己上去坦白心意,我、我就是當真對他……對他有意, 也不能這般通透地表露出來,不然遭他冷拒甚至嘲諷了, 我只怕當場便會被尷尬症吞噬殆盡連渣都不剩。
她偷眼瞄了瞄葉南扶, 見他並沒有什麼異樣的神色,這才安下心來。
眼瞧著那邊的樓心月抹了淚, 拉著孟君同過來了,殷燼翎趕忙岔開話題,朝他們道:「接下來如何打算?」
樓心月甩了甩頭, 彷彿試圖將臉上惶惑無措的神色甩去,道:「我想去蜀中瞧瞧。」
孟君同補充道:「方才我們商議過,既然兄長是在蜀地出的事, 心月覺得此事的根源還是在那裡,因此我們想著前往蜀地,去找尋可能見過兄長的人,將事情真相調查清楚。」
殷燼翎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覺葉南扶視線似有若無地輕輕飄過她身上,令她不禁後背發毛,一時腦中千百思緒絞作一團,無法集中心神思考,只得先應下:「行,那我們先回長安城住一晚,明日就動身去蜀中。」
樓心月忽然朝二人深深一禮。
「多謝殷姑娘、葉公子相助,先前心月乍逢驚變,處事多有愚鈍莽撞,失禮之處還望二位海涵。」
殷燼翎見狀心中瞭然,樓心月這算是從兄長剛出事時的驚慌中稍稍緩過神來了,想要接著尋求她與老哥的幫助查明真相,故而有此舉動。
她還了禮,道:「心月實在不必多禮,真要論起來,還是心月先在除夕宴上出言替我二人解了圍……」
言至此,她話語一頓,腦中驟然靈光乍現。
「對了,除夕宴!」
她猛地叫出聲來,其餘幾人都被她這一聲驚到,樓心月忙問:「怎麼了?」
殷燼翎抬眸,瞳仁中乍然閃現的光芒瀲灧奪目。
「我想到一個人,也許見過樓公子。」她道,「你還記得,除夕那晚來向你打聽樓公子下落的玉衡女弟子,游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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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仙道七門之一,玉衡山自然有著不輸於天璇門的規模,可其弟子數量卻僅有天璇門的七成。究其原因,只因玉衡山早年只收女弟子,直到近幾百年才開始收一些男弟子,但仍是以女子為主,現如今門內男子數目還不到一成。
殷燼翎一行人來到山門前,因未曾遞過帖子,算是不請自來,便向守門的女弟子表明了來意,請求前去通傳,幾人則在山門口候著。
不多時女弟子從內門回來,朝殷燼翎行了禮,退到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前輩,有請。」
殷燼翎點點頭,拉起倚靠著門口石柱的葉南扶,抬步便往裡走。
樓心月和孟君同也立刻跟上,可正要邁步入山門時,忽然被攔住了。
只見那女弟子從斜里伸出一隻手,一片青白色的袖袍擋在了樓心月面前。
「二位還請留步,長老只說准許殷前輩與其道侶入內。」
殷燼翎聞聲回頭:「我們是一起的,勞煩仙友放個行。」
誰知女弟子仍然站定在那裡,半步都未挪,冷聲道:「先前入內與長老通傳了來人名姓,長老說,在逃墮仙之親眷進我仙門,恐引人猜疑,委實不妥,故囑我將他們二人阻攔在外。」
樓心月頓時面色煞白,纖細的身子幾如風中殘荷般搖搖欲墜,孟君同見狀趕忙扶了她一把,以防她突然倒下。
殷燼翎擔憂地看了眼樓心月,皺了眉,沉聲道:「蜀地一事內情尚未查明,樓傳雪是否淪為墮仙也尚不明了,怎的如今就妄下定論,將仙界同僚拒之門外?」
那弟子卻毫無所動:「長老有命,弟子不敢不從,還望前輩莫要為難晚輩。」
樓心月一隻手緊抓著孟君同的胳膊,用力站穩了身體,伸出另一手在後邊拉了拉殷燼翎的衣袖,小聲道:「罷了,殷姑娘,別與他們起衝突,我與君同在此等一會也不礙事的。」
殷燼翎抿了抿唇,依舊心有不甘,杵著沒動。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忽然身後傳來一個溫雅又略帶清冷的聲音。
「出了何事。」
語氣平平淡淡,似乎並不是一個疑問句。
葉南扶聞聲指尖輕顫,微微站直了身子。
殷燼翎轉身看去,只見山下不知何時上來一位青衣玉冠的男子,冠後寬博的錦帶在早春微寒的山嵐中浮動搖曳,衣袍翩然翻飛猶如一隻隨時可能展翅而去的青鳥,他邁著輕巧的步子拾級而上,頃刻便來到了山門前。
「弟子見過舒先生。」守門女弟子恭敬施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來人正是除夕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舒暝。
舒暝目光一一掃過幾人,停在了殷燼翎身上,沖她微微頷首,爾後轉向那守門弟子。
「解釋一下。」
那弟子將前因後果簡單複述了一遍。
舒暝靜靜聽完,問:「是哪位長老說的?」
「回舒先生,是大長老。」
舒暝默了片刻:「我帶他們進去吧。」
弟子一驚,抬起頭:「舒先生?!」
「無妨,大長老那裡我會去解釋,不會怪罪於你的。」
口氣中帶了點不容置疑的意味,弟子只得低頭稱是,讓開了道路。
舒暝回首看向幾人,聲音清潤溫和:「隨我來吧。」
眾人也不推辭,跟隨著舒暝進了山門。
殷燼翎就跟在舒暝身後兩步遠,出聲道:「多謝舒先生相助。」
舒暝隨意地擺了擺手,也沒有客氣,道:「你們來此是要見游效嗎?」
殷燼翎一愣,心下琢磨著,方才與守門弟子表明來意時只說了想求見門內司教長老,分明並未提及游效半個字。
因為這類傳承千百年、弟子眾多的仙門,掌門長老都不大記得清門下每個弟子名姓,說要見某個弟子也不一定能知曉,故而最好的辦法是求見司教的長老,相當於是天璇門裡學堂的教長,他那兒往往有歷屆弟子的花名冊,能知曉其是隸屬哪一峰哪一位門下,是誰的弟子,查閱之後便可直奔其所在師門而去。
不過,舒暝能猜到他們的來意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除夕那晚游效離開時與他稟明了去向,如今又聽說他們一行人中有樓傳雪的妹妹,不難想到是來找游效了解蜀地一事內情的。
「正是,敢問舒先生,可知那游姑娘出身哪一峰門下?」
「不用找了,她失蹤了。」舒暝淡淡道,「自除夕那日離開清霄山去往蜀中後,便再無音訊。」
「什麼?」殷燼翎愕然。
舒暝瞥了一眼她身後的樓心月與孟君同,道:「你們這之後是打算前往蜀中?」
殷燼翎點頭。
「不瞞你說,我也正籌劃著去蜀中一趟,找尋游效的下落,畢竟人當初是我從這裡帶出去的。」
「不知我可否與你們同行。」舒暝語調仍舊一貫的無波無瀾,雖是徵求意見之辭,卻更像在簡單陳述。
「這是自然。」
這兩次接觸下來,殷燼翎對舒暝印象不錯,立時欣然應允,可答應的話出了口才想起來,她好像該先問問同行人的意思吧?她有些發窘地回頭望望幾人,樓心月和孟君同俱是點點頭,似乎沒什麼意見的樣子。
殷燼翎又轉頭看向身旁的葉南扶,卻見後者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舒暝看,未曾注意到她看過來的視線,直到她伸手去暗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突然眨了下眼,撇過視線看她。
「好。」他沒頭沒尾地來了句,也不知聽沒聽到前文。
老哥這是怎麼回事?以往看著挺機靈一人,這會兒怎麼活像個課上開小差被點到名還不自知、最後是鄰座扯了兩下才反應過來、站起來就是一通答非所問直氣得授課長老吹鬍子瞪眼接著喜提山門口一日游的楞頭學生,正是以往同為擾亂學堂的頑劣分子中她最為不屑的那一類。
殷燼翎滿心疑惑地瞅了他半晌,直到對面舒暝一句「你們何時動身」才教她回了神,只得暫且壓下心頭疑慮,沖舒暝微微笑了笑。
「當下便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