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都在這鬧什麼呢?」

一個清亮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正欲搞事情的小匪幫們倒是反應奇快,聞聲便立刻從葉南扶身邊散開,偃了旗息了鼓, 個個頂著一副乖覺守禮的模樣,彷彿下一刻就能直接上台去競選清霄山學堂年度十佳三好生。

葉南扶默默挪到殷燼翎身邊, 低聲道:「原來川劇變臉真是你們師門的傳統絕活。」

殷燼翎橫了他一眼, 沒吱聲。

來人一襲明艷張揚的緋紅色錦衣長袍,肩上綉著金絲雲紋, 墨發高束作成利落的馬尾,其上系著嫣紅色玉蝶緙絲髮帶, 腰佩一柄雪白色劍柄的華美長劍,眉目如出鞘的利刃, 瓊鼻如筆挺的山峰, 英氣十足, 快步走來時,成束的青絲在腦後飛揚搖晃。

「師父。」

「師伯。」

眾弟子此刻與方才堵人時簡直天差地別, 乖巧地紛紛出聲喚道。

「方才這兒吵嚷得頗為熱烈啊,我隔著半座山頭都聽見了, 不妨說來聽聽?」

眾弟子相互推諉了半天, 總算推出個少年來,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師父, 那個……小師叔回來了,我們這是在迎接她呢……」他轉頭望向殷燼翎,「您說是吧, 小師叔?」

殷燼翎正抱著手臂看戲,忽然被叫到,愣了愣:「嗯?」

還沒等她回應, 該少年頭頂已放上了一隻纖纖素手,將他頭輕輕扭了回來,面前女子的臉笑得肆意張狂,驚人心魄:「林小仙友,你師父在問你話呢,轉來轉去看旁人作甚?怎麼,小師叔臉上寫了回答不成?」

少年頓時抖如篩糠,半點聲不敢出。

「怎麼不吭聲啊,舌頭上生了瘡瘍把嘴給黏著了?」

「沒,沒有……」少年戰戰兢兢道,「就是……聽說小師叔帶回來個不明男子,大家好奇想認識一下,這才……」

「這才全數丟下課業,聚眾堵在此處,攔路劫財?」

「不不不……」

「那是劫色?」

這位林小仙友看上去快哭了。

「你看我手上這個,」她手上變出厚厚的本書冊舉到少年面前,「像不像你昨兒欠下的沒刷完的《五十年修仙三十年摸魚》?」

她又提高了聲音沖後面正投來同情目光的弟子們道:「我可沒針對他一個,我是說在座的諸位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瞅瞅你們,一個個這麼會甩鍋,不去當個廚子可真是被埋沒了。」

眾弟子全都恨不得將頭埋到地里去,大氣都沒敢喘一句。

「行了行了,多說兩句顯得掉價,跟幫講不通人話的兔崽子計較什麼勁兒,都回去修習課業吧,人家小師叔剛回來,別擱這兒平白污人眼了。」

眾人如蒙大赦,趕忙麻溜地逃了。

「多謝師姐解圍了。」

待小輩們全數離開了,殷燼翎笑著同紅衣女子招呼。

「哎,跟你爹客氣啥呢。」女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殷燼翎:「……」

葉南扶微微歪頭,看了殷燼翎一眼,意有所指:原來你們好為人爹也是一脈相傳的。

殷燼翎拋了個無奈的眼神過去:我能說……其實這個風氣是師姐帶起來的嘛。

這紅衣女子為大師姐秋渡,柯六先生的首席弟子,下一任天璇掌門繼承人,他們這一脈節操與門面的擔當,是這座峰上為數不多在認真教課授業、擔起管理之責的人,也是在眾弟子,乃至整個天璇之中,都位於食物鏈頂端的存在,詳情參見方才這些在外的混世魔王到了她面前乖順得跟群小雞仔似的,即便是封荀這般入選了仙盟的天之驕子,見了她也不得不恭敬見禮稱上一聲「秋師姐」。

不過此處風氣散漫,眾人都放養慣了,包括柯六先生在內,俱是一副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模樣,歷來在學堂里可個個都是令長老們深惡痛絕的角色,在此扎了堆跟養蠱似的,作為這裡最後的操守,她又常有諸多事務,不可能時時待在峰上盯梢著,稍一不留神山頭都能給掀了,也不知是不是因此養出了她這暴脾氣。

秋渡卻並未答話,而是滿含挑剔地瞥了幾眼葉南扶,皺著眉朝殷燼翎道:「這就是你挑來的男人?」

「不是啊,師姐別誤會了。」殷燼翎苦笑著忙擺手。

「別著急否認啊,我也沒說他不好。」秋渡抱起雙臂,又斜睨了葉南扶兩眼,「我們這邊早已知曉他是個散修了,也私下開會商議過此事,你倒不必擔心什麼門戶之見,只要是品貌不錯,你又打心歡喜的,師父師兄們都不會有所阻攔的。」

「不是,我沒在擔心這個,而是我們根本就不是……」

「沒擔心就好。」秋渡拍拍她的肩,「我倒不是太在意,想來我們阿梨也精著呢,橫豎總不至於教人矇騙了去,這事兒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了。」

殷燼翎覺得自己恐怕是徹底解釋不清了。

秋渡在殷燼翎背上推了把:「行了,趕緊帶著去見師父吧,我得再去盯著點兒那群記吃不記打的小崽子們。」

殷燼翎點點頭,拉了拉葉南扶,便往後山師父所住的小屋走去。

敲了門,裡頭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清朗男聲:「可是阿梨回來了?」

「正是弟子。」殷燼翎答道。

屋內稍靜默了下,輕聲自語了一句:「倒是比我料想地要快一些。」

比料想地要快……?殷燼翎默默在嘴裡咀嚼回味了一下這句話,再一聯繫柯老六平日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登時氣歪了鼻子。

原來外頭那幫小山匪們得到的消息,都是從你柯老六這裡流出去的?搞不好還是你慫恿的他們翹了學去山口堵人。

殷燼翎越想越氣,禮也不端著了,抬手推開門,一步跨了進去。

「柯老六!我這一回來就唆使小輩為難我,我看你是想未來十年過年都見不到我了!」

柯六先生手上的茶杯一下沒拿穩,茶水撒了滿袖子。

天璇門九位長老個個要麼發須皆白、仙風道骨,要麼威儀端莊、震懾八方,偏這六長老為老不尊,形貌非要整得跟個年輕弟子沒啥兩樣,尤善矜誇,還美其名曰「懷念逝去的青春」「始終保持一顆年輕蓬勃的心」。

柯六先生邊捏著訣清理袖子上的茶漬,一邊尷尬地笑著:「倒不是想為難你……」說著飛快地抬眼瞥了下殷燼翎身後,見了門口正跨進來的葉南扶,當下沉了臉,闔上嘴再不出一言。

殷燼翎心下稍稍瞭然,猜想他意圖為難的大抵是老哥,畢竟柯老六在這方面上,可是有不少劣跡在身的。

大約兩百來年前,那時候殷燼翎年歲尚小,還在學堂里每日思考著怎樣為索淡乏味的生活多增添些風風雨雨,所經歷過最兇險之事也僅是與封荀鬥智斗勇,而大師姐秋渡已是天璇門這一輩中的翹楚,有一回代表師門出外辦事,然而最後卻是渾身血污地被人送了回來。

送她回來的是一位男子,直接打橫抱著秋渡飛上了主峰,殷燼翎當時還在學堂聽課,尚不知具體情形,只知道柯六先生接了掌門的消息火急火燎趕了過去,不多時便獨身一人抱了師姐回來療傷。

殷燼翎聽聞消息,翹了課跑回去看,她到時柯六先生已經療完傷出來了,平日里一貫掛著笑的臉上此時陰翳籠罩,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見了門外的小徒弟也只是瞅了眼沒吭聲。

過後她才從師兄口中得知,儒雅隨和的柯六先生剛剛才用尖酸刻薄的話,狠狠奚落了一通那個送師姐回來的男子,當場便將其罵走了,其用詞之豐富多彩,幾令人眼花繚亂,比之師姐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故而,即便師姐後來傷勢恢複得還不錯,柯六先生也溫文照舊,大家卻一直不敢問起,只在私底下傳,覺得柯六先生大抵是不忿自家好白菜被外頭覬覦了。

聽說後頭這男子還來過一回,那之後柯六先生直接給自家峰上設了個結界,跟防賊似的,只是那時殷燼翎參加門派組織的外出歷練去了,未能得以一見,也算得上是一樁憾事。

有如此實例在前,也不難理解其作為,反倒襯得他今日對葉南扶的態度格外友善,至少沒教他上不來峰。

葉南扶幾步上前,立到了她身旁,還沒等她出言介紹,他便端端正正拱手一揖:「柯先生。」

嗯?老哥先前行禮不都要我提醒了才肯動一動嘛,這回怎的如此積極,揖還作得這般規整?

柯六先生只微微抬起點眼皮,瞟了他一眼。

「在下葉……」

「不必介紹了。」柯六先生驀地出聲打斷,「仙友的大名,老夫早已知曉。」

啊?老夫?我們柯老六可還是風華正茂的青春小少年呢!他可是每次開長老會都要實名抗議「長老」這個頭銜,認為將他叫得老了聽著不舒服的人啊!你又是打哪冒出來的老頭啊,把柯老六藏到哪裡去了?

葉南扶彬彬有禮地笑了笑:「勞柯先生惦記了。」

?老哥你也被人掉包了?你在我面前可不是這麼好脾氣的啊,對別的人也從不見得有多客氣,怎麼到了柯老六這裡就裝得跟個晚輩似的?……柯老六賣起老,老哥認了小,這仙界終究是癲了?

柯六先生冷哼了一聲,不置一詞,也沒再理會葉南扶,轉而看向了殷燼翎:「此番回來打算停留幾日?」

殷燼翎道:「過了年再走。」

柯六先生聞言便是一喜,然而還沒等他嘴角的翹起來,殷燼翎又接著道:「這趟回山其實是來同師父拜別一聲的,弟子年後就將動身前往無生界了,故而……」

「等等!」柯六先生忽然出聲叫停,「你說要去何處?」

「無生界。」

「是人上了年紀耳背了么,我沒聽錯吧?你去那種地方作甚?」

殷燼翎無奈地笑了笑,心裡也知道這事聽來著實荒誕,無異於此時突然公布老哥其實是某個畫本的主角跑出來了一般,也不怪柯六先生如此驚愕。

「這位葉公子原本來自無生界,是弟子一時過錯將其帶到了此處,故而需送了他回去。」

「送他回家?你當是在好心幫助迷路哭泣的孩童找爹娘嗎?一個大男人沒手沒腳不會自個兒走回去?還非得腆著臉讓你來送。」

「倒不是這麼說。」殷燼翎忙解釋,「先前我們發覺他錯來往生界一事並非偶然,很可能是有心人策劃的,而我恰巧被利用了,因而為了他的身家安全著想,我還是得……」

「也成,我現在送他塊靈石玉佩,佩戴上就能指引方向回去,你問問他佩嗎?我這兒還有朵仙品玉蓮,能護他平安到達,你問問他要蓮不?」

殷燼翎:「……」

我覺得我現在隱約能窺見當年師父噴走師姐那個緋聞對象時的一些影子了。柯老六你老實交代吧,我如今嚴重懷疑師姐這舌燦蓮花的功力是被你後天培養而成的!

殷燼翎為難地蹙著眉,趁著柯六先生去擱茶杯,悄悄偏過頭朝葉南扶苦笑了一下:你別介意啊。

葉南扶也沖她眨了眨眼,回以微微一笑。

如同春風撫過清淺的山泉,分明輕若無物,卻一把攥住了她的心口,高高提起,令其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幾下,一時竟教她產生了種錯覺,彷彿是還在學堂時期,正受著先生斥責的頑劣少年,趁著先生轉身之際,偷偷朝她展開一個澄澈明凈的笑容。

她連忙埋下頭躲避,過後又隱隱察覺氣氛不對,微微抬首往前看過去,只見柯六先生正狠狠瞪著她,顯然是發覺了兩人的小動作,殷燼翎悄悄吐了吐舌頭,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其實依柯六先生的態度,若要澄清與老哥的關係,顯然這裡是最好的機會了,可她卻頗有些躑躅,不知當如何斟酌用詞來解釋,也許是想著待老哥說了再從旁補充一二,抑或是心底深處暗暗覺著這樣也無妨,故而並未急著出言說明。

她佯裝羞慚地垂了頭,卻不動聲色地將瞳仁往邊上轉了轉,又偷眼打量起葉南扶來。

只是……老哥又會是如何作想?平白受了我師父的斥罵,為何也默然不語?

莫非他掂量著與師父無甚交集,自覺由他來說不大合適,故而在等著我出言解釋嘛?

可倘若我一直放任呢?他會不會捱不過了到底還是開口……又或許始終緘默不言,如同我一般……並不欲如此輕易解除這個微妙的誤會?

這麼一想,她臉上不禁有些微微發燙,心裡暗暗責怪自己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豈不是等同於說,老哥也懷著與自己現下一般無二的隱秘心思嘛?

殷燼翎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反思一下了,畢竟人生三大錯覺「有人叫我」「我能反殺」「他喜歡我」。

不過……話也不能說死吧?萬一呢……

直到柯六先生重重咳了一聲,這才把她神遊天外的魂給拉回來,她不由訕訕地笑了笑。

「無生界自上古時代以來便再未有人到過,你們要如何過去?」

殷燼翎略帶諂媚道:「師父這是同意了嘛?」

「此事絕無可能。」柯六先生冷冷道,「為師不過疑惑問上一聲,你莫要妄想了。」

殷燼翎撇撇嘴:「行吧。」她又磨蹭了一會,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口:「一處仙山上有座法陣,用那個法陣就能過去。」

柯六先生沉吟了片刻:「若是能尋個靠得住的師兄師姐陪同前往……」

「不可!」

「不要!」

兩人異口同聲道,爾後詫異地互相對視了眼,又連忙一齊撇開了視線。

柯六先生見了這一幕簡直肺都快氣炸了:「你這哪兒是在徵求師父意見,分明就是擅自決定好了來通知為師一聲的!」

殷燼翎小聲嘟噥:「我委實算得上乖巧才特地回來報備的,若換了我那些師兄們,只怕自顧自地便過去了,人影都見不著,直接傳個消息回來了事。」

「你在碎碎念些什麼?」

「沒什麼。」殷燼翎當即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師父啊,您當初勸阻弟子莫要下山當除靈師時,便已知曉了弟子的性子,橫豎最後都是攔不下的,不如現下痛快地應允了,倒還能聽得些奉承的好話。」

柯六先生大為皺眉,煩不勝煩:「出去出去,都給我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了。」

殷燼翎撅撅嘴:「好唄。」

她聳了聳肩,拉了葉南扶就走,臨出門前還道了句:「師父,您老再好好考慮考慮?」

「考慮個鎚子!」

柯六先生直接抄起本書簿砸了過來,殷燼翎用從前在學堂里練出來的本能靈活一躲,身後的葉南扶抬手接下了簿子,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柯六先生愈發氣急敗壞:「你同你師姐都一個德性,有了人就胳膊肘朝外拐,棄師父於不顧,學堂里教大家尊老愛幼的時候你都逃課了是不是?」

「柯老六你說誰呢?」秋渡一腳踢開門,大步跨進來,「趁著我不在,便當著小師妹的面背地數落我,堂堂天璇六長老就是這副小肚雞腸?」

殷燼翎見狀,在心中暗暗讚美了師姐一句,趁著場面混亂,忙不迭地拉著葉南扶溜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