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一從屋子裡出來, 便見到門口立著個少年,正是方才剛見過的,秋渡的那位弟子林轍林小仙友。

林轍一見兩人出來, 便上前幾步,乖巧地低著頭道:「小師叔, 還有這位……前輩, 師父已經幫前輩安排好了住處,請隨我來。」

殷燼翎瞅了瞅林轍, 這小少年如同遭了寒霜的小雞仔似的,蔫頭耷腦著, 不敢抬頭望上一眼,與方才帶頭攔路時甚是迥異, 看來教他師父修理得不輕。

殷燼翎應了聲, 林轍便領著兩人前往給葉南扶安排的住所。

她自己在這裡有從前的住處, 雖長久未住人積了灰,但每每傳訊說要回來, 師姐就會派了弟子去掃除一番,因此也不必急著過去清理。

葉南扶的小屋就在殷燼翎住處隔壁, 看來師姐為了照顧師妹的情感需求也是真是煞費苦心。殷燼翎一時有些語塞。

林轍將兩人帶到了之後, 丟下句「前輩若缺了什麼便同小師叔說」便趕忙溜了,只留下兩人相對無言。

「那什麼……」殷燼翎猶豫著開口, 「師父他其實平日挺隨和的,如今怕只是誤會了,覺得有人要攛掇他小徒弟去出入險地, 因而格外護短罷了,你若覺得……有些許不快的話,我代他賠個罪……」

「無妨。」葉南扶搖搖頭, 「不過,這似乎已經是你第二次因他人言語同我道歉了吧?」

上一次還是在大乘皇宮裡,封荀攔了葉南扶出言不遜一事,殷燼翎不免有些窘迫,一時間不知當說些什麼。

「我先前那次便覺著,」葉南扶接著道,「你們師門即便明裡再如何互不讓步,針鋒相對,但實際還是頗為憂心對方。」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殷燼翎聽著,卻忽然神飛天外想起些毫不相干的事來。

怎麼回事,老哥瞧著不像會平白說這等煽情之辭的人啊?他……是不是另有含義?

不過說起來,我與他之間,是否……也是如他所說這般,雖時常逮了機會可勁兒互相嘲諷,打嘴炮誰都不願落於下風,但會不會其實我們也互相……

他這般同我說起,莫不是想隱晦地表明,他心裡……

殷燼翎覺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是又得產生「人生三大錯覺」之一了,她狠狠閉了閉眼,連忙緊急剎住。

「麻雀?」

「啊?」殷燼翎猛地回神,「你方才說了什麼?」

葉南扶見她這神魂驟然歸位的模樣,不由輕笑起來:「我在問,當年柯先生為何要阻攔你下山做除靈師?」

殷燼翎嘿嘿笑了一聲:「自然是發覺我於仙道一途上天賦異稟,希望我做個仙留弟子,在山上再多修行些時日,爾後去參加仙盟大選。」

她拉了個凳子坐下來:「一向是資質上佳的才能留在山上吃公糧,仙緣不怎麼樣的都得下山去自食其力,這點不光我們天璇,仙道七門都是如此。」

「那你為何選擇此途?」

「哎,那時候中二啊!」殷燼翎嘆息,「畫本看得多了,嚮往裡頭寫的繁華人間,迫切想體歷紅塵,不欲再留在山上清修。不過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她頓了頓,道:「我想去人間找尋父母的蹤跡。」

「父母?」

「不錯。」殷燼翎點頭,「雖說那時候,距我被丟在山下已經過去一百七十多年了,普通人早已不知更替了幾代,但我總覺得,既然曾存在於世間,必然會留下點滴蛛絲馬跡,也許就在這人世間的不知哪個角落裡,還仔細存放著他們生前的種種。」

「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有著怎樣的過往,為何將我遺棄,又為何給我留下這麼個似乎不同尋常的名字?這些事,當時的我實在是太想知道了,或許最後發現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可那又如何,我僅僅是想滿足自己的那一點好奇罷了。」

「你猜猜後來如何?」

忽然她又想到什麼,仰起臉看向葉南扶,笑道:「我也是忘了,先前分明同你提過一回,想必你也用不著猜。」

葉南扶沒有出聲,只是靠在桌旁靜靜看著她。

「這五十年來,我一無所獲。」

「其實這本也是很自然的事,畢竟一百七十多年了,足夠滄海桑田,如若他們並非什麼能人賢士,得以芳名遠流的話,過世之後興許只有零散幾人還記得,爾後再經歷些時日,所有記得的人都不在了,此人便於這世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後世存不下來任何痕迹也是理所當然的。」

「況且,從前我足不出山門自然淺薄孤陋,還當人世間就是畫本里寫得那般,故而心生嚮往,直到下了山,親身來到紅塵世間,才發覺畫本有多麼虛妄荒誕。」

「這人間,苦難者眾,倘使碰上年歲不好,顆粒無收的,又或是一夕驚變,流離失所的,窮困潦倒者數不勝數,道旁時有遭遺棄的嬰孩,上去一看發現,早已沒了氣。」

「多瞧見幾回這場面,我便明白了,自己被丟在清霄山下的緣由,恐怕也並無特殊之處,只是我足夠走運,碰上了師父,將我撿了回去。」

「查到第三十個年頭上,我差不多放棄當年下山的初衷了,正如我先前所言,叫什麼還不是一樣過,知道自己名字寓意又如何,我難道會就此拋棄從前的態度,照著其希冀的方向來活不成?」

殷燼翎吸了口氣,仰頭看向葉南扶,無奈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說得多了些?」

葉南扶也不出聲,只認真地點點頭。

殷燼翎見狀,忍不住又咧了嘴,笑得更歡了些,眉眼彎彎如同新月一抹。

這笑容似乎有種奇異的感染之效,葉南扶也被她這一帶,嘴角也禁不住地上揚起來,垂了頭輕聲低笑了半晌。

笑夠了,他忽然道:「那麼如今呢?」

他抬起笑意漸斂的眸子望過來:「如今可還想找尋他們?」

「隨緣吧。」殷燼翎嘆了口氣,「當初那般努力尚且尋不著,如今五十多年過去,想找只會愈加困難,我也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了。」

葉南扶搖搖頭,正色道:「我問的是,你是否還想找尋,並非能否尋到。」

殷燼翎愣了愣,抿了抿唇:「自然……是想的。」

得了回答,葉南扶便不吱聲了,殷燼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心裡直犯嘀咕。

問我這個作甚?尋不到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啊,莫非只需我想就能找到不成?

還是說……他這麼問的意圖,是想幫我一同找?

說起來,他似乎對回無生界之事一直都未表現得有多急迫,先前是在江寧耽擱了兩個多月,如今又任由我在師門逗留多日,卻從未流露出半點盼望歸家之情,反而甚是愜意悠哉,該不會……他其實想與我多相處些時日,只是不曾明說?

不不,不行啊殷燼翎,你清醒一點!倒是說說,這才一會兒功夫已經產生幾回錯覺了?

對啊,這又是為何?我從前雖中二了些,畫本看得多了些,想像容易天馬行空了些,查案方面好歹也算得上個務實的人吧?最近怎麼老是生出這等離奇古怪不著邊際的念頭來?

莫不是,我其實也……

殷燼翎一思及此,臉騰地便燒了起來,立刻就有些手足無措,登時坐不住了,騰地一下站起身,不待葉南扶投來疑惑的眼神,連忙含混飛快地說了句:「我自己院子還須清掃,先回去了,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說著便溜出了門外,將門一碰上,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揉著一日里不知發燙了幾回的臉頰,慢悠悠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又不由胡思亂想起來。

其實吧,老哥也就人懶了些、高傲了些、嘴下不饒人了些、死宅的陋習多了些……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倘若,倘若他當真對我……我,我又當作何反應才是?

啊啊,不管了!即便果真如此,就他這不夠坦率的性子,上回在皇宮時給個酥餅都要裝模作樣一通戲,量他也翻不出什麼花來。

她微鼓起腮幫子一點點從唇縫裡吐著氣,晃著腦袋甩開這些雜念,往一旁這個自己住了一百來年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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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臘月,師門裡又陸續回來了好些師兄師姐,往常冷冷清清的山門口,如今每日都有不少小輩奉了各自師父的令前來迎接,這些正值年少的弟子們個個心思活絡,等候之時可不曾閑著,熙熙攘攘喧鬧成一片,為平素孤寂傲立的清霄山帶來了第一縷過年的氣息。

與此同時,各峰上年前的掃除也開始了,身為這一輩里的大師兄,林轍奉了秋渡的命令,指揮著一群小弟子們挨個地方清掃整理著,殷燼翎則舒舒服服坐在一旁,嗑著瓜子,不時與小輩們攀扯兩句。

因臨近年關門中事務繁忙,秋渡實在抽不開身,便託了她來監督,不然這幫小土匪指不定拿竹笤帚干起架來,動靜大些能將屋子拆了,直接從根源上解決掃除問題。

不過畢竟大師伯和小師叔,兩者在他們心目中威信還是有所不同的,若是秋渡在此,他們只怕連個聲也不敢吭,但如今面對的是殷燼翎,自然是原形畢露,閑話扯皮就未曾停下來過,不過既然他們只是吵鬧了些,並未耽誤手頭上的事,殷燼翎便也睜隻眼閉隻眼地放任了,甚至還有閑心回應他們幾句。

「小師叔,小師叔!您那位道友前輩呢?自他來了咱峰上似乎都沒怎麼見過。」

近日「道友」一詞已逐漸成了他們拿來揶揄殷燼翎的專用語了。

殷燼翎心說你們這群小東西還是每日要上學堂的年紀,加之院落又不挨在一塊兒,見不到面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不過有一說一,我這個住處緊挨著老哥院子的人都未能有幸見到他露臉,可見他仍舊不忘初心地保持著一貫的死宅作風,實在難能可貴。

當然,若想見自然能找上門去,可經上回從他那兒落荒而逃後,她心裡總有點沒底,生怕自己與之打了照面,就對他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又浮想聯翩起來,到時候如若不慎蹦出兩句不當之辭來,可就不得了了,故而還是避著些為妙。

見她不答話,這幫小崽子們都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起來,相互對視兩眼,一人又高聲重複了一遍前言,其餘也紛紛附和起來。

「莫不是恐我等糾纏於他,怕起生來了?」

「嘿呀,這怎麼行呢?想當小師叔的道友哪有這麼輕易的事,連我們都怯於一見,未來如何過得了師祖的難關啊!」

這幫小崽子,真是給三分顏色就能把河都給染污糟了。在江湖混跡多年的殷燼翎張口吐出一句社會人語錄:「管好你自己。」

然而這伙促狹鬼是不會就此退卻的,準確來說,除了此時秋渡忽然從天而降,幾乎沒什麼能讓他們知難而退的。

果不其然,林轍將手裡的笤帚往邊上一舉,立馬就有人替他接了下來,他煞有介事地往這邊走了過來,似乎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那天噤若寒蟬的模樣了。

「我說小師叔啊……」林轍笑眯眯地開口了,「您可別介懷,其實也不是晚輩們有意要同您過不去,只是想隨時給您提個醒兒,我們可都是站在您這邊的啊!」

殷燼翎咂咂嘴細品了品,覺得這話似乎意有所指:「這是何意?」

林轍沖不遠處早已沒在打掃,安靜下來專註於圍觀的師弟師妹們吆喝了聲「別看了,都幹活去」,爾後扭過頭悄聲向殷燼翎道:「小師叔,那日您傳了訊要帶人回來之後,師祖師父以及當下仍在外頭的幾位師叔們,藉由仙盟如今的五集法陣開了個遠程會議,您知道不?」

殷燼翎點點頭,秋渡那日與她提起過此事,說什麼只要她歡喜,師父師兄也不會有狹隘的門戶之見。

林轍低聲道:「知道便好,我聽聞師叔們今年可要回來好些人,您可記得叮囑著您那道友,稍微有些危機意識,我恐怕他們來者不善,除夕那夜說不準會是場鴻門宴。」

殷燼翎:???

等等,我們所在的當真是同一個師門嘛?我怎麼聽師姐說得似乎互相友愛一派其樂融融的?不過鑒於柯老六對此也是頗不贊同封建大家長模樣,卻被師姐美化得相當開明,合理懷疑師姐所說之辭的真實性。

所以難道那討論會上只有師姐一個率先表態支持,然後所有人礙於她的淫威被迫達成共識,實際背地裡另起爐灶蛐蛐?想想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對啊,我幹嘛沒事擔心起這個來?弄得像是我當真要與老哥結成道侶想徵得長輩同意似的,劇情到底是怎麼突飛猛進發展到這一步的?

殷燼翎這廂正在懷疑人生之時,林轍嘴可沒閑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道了許久,深度剖析了目前多方勢力的態度,並提供了數種合縱連橫逐個擊破的戰術,但考慮到此人在學堂混跡這麼多年也沒傳出過半點緋聞來,著實毫無丁點實戰經驗,殷燼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只是紙上談兵,不足為信。

況且她根本不需要好嘛!

「對了,林小仙友,」殷燼翎瞅准了個空當,及時出聲打斷了他,「你消息素來靈通,可知這回除夕將有多少別家仙士前來拜賀?」

天璇門的除夕向來是有附近幾座仙山和交好的仙門遣弟子前來拜年道賀的,不過今年顯見地會與往常有所不同,因為先前說過,有位師兄要帶了道侶回來拜長輩,而且瞧近來這陣仗,恐怕跟人間的結親沒什麼兩樣,那位師兄廣結仙士,此次前來道賀的估計不會少。

林小仙友經這一打岔,接下來的高談闊論都被堵回了肚子里去,倒是認真思索了下,道:「七門都有各自的除夕傳統,一向是來得不多的,此番也照舊只有天璣的秦師叔,以及玉衡山那邊遞了帖子來,秦師叔老早便同你們一道來了,玉衡則說是要除夕當日才到。」

「另外的話……」他撓了撓頭髮,「我記得也就比往常多了三四家仙門吧,今年主要還是回來的師叔們多,譬如小師叔您,也是長久未至的稀客。」

殷燼翎大感疑惑,皺起眉:「不應該啊,以駱師兄這麼好的人緣,才來了這點人也未免太沒有排面了吧?」

林轍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掌:「對了,這麼說我想起一樁事來。」

「是昨日在學堂放課後,我留著清理時聽來的,當時教長就在外頭與人談話……」

「等等,留著清理?」殷燼翎忽然插話,「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又犯了什麼事被罰了?」

林轍頗為尷尬地撇撇嘴:「哎,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總而言之,我打教長那兒聽來了個事。」

他壓了壓聲音,神神秘秘道:「近幾日蜀中那邊出了點麻煩事,仙盟理事同七門的掌門近來開了好幾次小會了,還不曉得具體是何情況,教長直言這個年恐怕是過不太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