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荀乍聞此言一愣, 隨即便有些惱了起來:「自然不可!你二人間清清白白,怎能用『道友』這等引人遐想的詞來介紹?」
殷燼翎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大大的疑問,不由出聲:「瘋狗, 這到底……」
「哼,我一早便覺得你不懷好意, 如今一看果真不錯。」封荀沖著葉南扶冷笑連連, 「還裝模作樣地問我有何不可,你敢說你心中當真全然不知?只怕原先便是你慫恿誤導殷梨這般介紹的, 難道不是想在口頭上占她些便宜?」
「那個……」殷燼翎嘗試插話再度未果。
「可笑,她一仙界中人尚且不明, 我自無生界而來,無親無舊的, 從何得知?」葉南扶反唇相譏, 「更何況, 究竟是不是我攛掇的,你稍一問她便知, 何必在這同我爭執不下。」
封荀嗤之以鼻:「她雖是仙界中人,可眼裡除了畫本和銀錢只怕沒別的事物了, 不曾通曉這等時事也在意料之中, 怎麼,難不成葉公子也是這般孤陋?」
喂喂, 啥玩意兒,咋回事兒?道友到底怎麼了嘛!我應該知道什麼啊!瘋狗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就是在拐著彎兒罵我呢!你們吵架就吵了, 作甚每回都要把炮火掃到我身上來,我也不插嘴了就安安靜靜吃個瓜得罪誰了?
「呵。」葉南扶埋首低笑一聲,「真是不巧, 在下偏生與令師妹意趣相投。」
殷燼翎聽了心跳不慎漏了一拍。
……等等,老哥你這話真的沒問題嘛?啊雖然我聯繫上下文知道當前語境下你不是那個意思,但總覺得聽上去很是微妙啊……
也不知封荀是不是也察覺出了一絲絲不對勁,一時沒有立即接話,終於叫殷燼翎成功問了出來:「所以道友究竟有何不妥?」
封荀橫過去瞪了她一眼:「叫你整日埋頭畫本不理世事,倒是說說,這麼介紹給多少人聽了?」
殷燼翎便老老實實講了先前剛到江寧時在那宮門口的遇上眾仙家的事。
封荀聽著表情逐漸猙獰扭曲,最終氣惱地坐了回去,背過身半個字也不欲多言。
一旁的秦子錚只得出來解釋了一通如今仙界的流行熱詞「道友」,常用於指代那些打著道友名號遮掩之下行道侶之實事的人。
說罷他又向兩人正色問道:「你二人確然並無此類關係?」
殷燼翎被問得心下一跳,微微有些心虛,下意識便要往葉南扶那邊瞥過去,想看看他是作何反應,卻勉力忍住了,只狀似無辜地眨巴了兩下眼,面不改色道:「自然如此。」
秦子錚嘆了口氣:「師妹,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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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車行得比御劍快出不少,不出幾日,車停在了清霄山腳下。
提前收到了知會的師門已經派了數位小弟子下山來等候著,見了幾人從車上下來,領頭兩個較年長的便迎上來與他們招呼,剩下的小輩便在那裡嘰嘰喳喳嚷著什麼,宛如春日裡競相啼鳴的鶯鶯燕燕,一派生機勃勃的靈動場面,令殷燼翎不由懷念起了往日青春年少,那些輕狂歲月。
然而這種想法只持續到她聽清他們在說什麼為止——
「殷師叔都長久沒回來過了,聽說今年居然帶了道侶來見師門長輩?」
「你瞎說什麼,這還沒定數的事兒,人家明面上還叫著道友呢!」
「哎,『道友』這詞早變了味了,當今誰人不知?真的道友早就避嫌改稱知交了。」
「是啊是啊,若將成為道侶等同於人間的結親,如今道友便與未婚夫妻一般無二了,不過是用於低調的託詞罷了,就跟『哎呀沒有啦,我們只是朋友而已啦』這種說法一樣毫無可信度!」
「唉,就是聽聞對方是個散修,這門不當戶不對的,也不知師叔祖那裡是怎麼個說法。」
「該不會要上演人間那些個侯門貴女千金與窮苦書生的虐戀情深吧,我最中意這些戲碼了!」
殷燼翎笑容登時僵在了臉上,揭都揭不下來。現在她深刻理解到秦子錚所說的「你完了」。
不是,我尋思著那些仙家離開江寧皇宮統共也沒幾日吧,現在仙界的八卦已經播散得這麼快了嘛?難道是因為前幾年仙盟將仙願榜的集靈法陣提升到了第五代,所以如今八卦消息也乘上了第五代集靈法陣——簡稱五集的高速了嘛?還有你們這些小輩弟子,這個年紀不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老是操心師叔們的情感問題作甚,都少看點狗血爛俗畫本啊!
不過,說實話……
她微微側目偷眼瞧著一旁斜倚在車邊上的葉南扶。
自離開了江寧後,他就換回了原來那身寬大鬆散的廣袖白袍,也不知是不是看慣了他這兩月來蒼勁挺拔的裝束,如今分明只是穿回從前的衣裳,卻好似晴空初洗,褪去其表的浮華,驟然間清逸出塵了不少,猶如飄然於世的閑雲與淡泊孤高的白鶴,如墨般的烏髮挽起部分,梳作個齊整的髻,其間綴著那支紅玉簪子,簪尾雕琢的乘黃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恰如皚皚白雪之上一粒相思紅豆。
她覺得耳根有些發熱,忙垂了眼不再注目。
也不知怎麼,被人這般誤解亂傳,心裡也許似乎大概可能應該……也沒有那麼不樂意……?
封荀與領頭的兩位弟子談過幾句後,邊上的一群小輩就圍了上來,一一同師叔見過禮,隨後便七嘴八舌地表示要替師叔們引路,實際卻全都在偷瞄著葉南扶,幾個離得遠些的還在暗暗地互相咬著耳朵說著些悄悄話,葉南扶仍舊一如既往沒骨頭似的靠在車邊上,對旁邊孩子們的小動作好似渾然不覺,見當事人都沒什麼表示,殷燼翎便也全當沒看見了。
畢竟,她當初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般,除了課業理論,對其他任何事物都抱有極大興趣,更別說是長年在外的師叔某日忽然帶回來個關係匪淺的神秘男子這等引人浮想聯翩的新奇事了,她在學堂那會兒也不是沒有師兄師姐出過類似桃色事件,以至於經文早讀課滿堂諸生都在拿著書擋臉互相交頭接耳,若非彼時封荀拄著根戒尺在堂口候著,定是恨不得半個學堂都跑出來圍觀的。
一行人被些半大的小弟子們擁簇著往山上走去,說是擁簇,實際只是兩個稍大的走在最前面引路,其餘全數綴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葉南扶,時不時竊竊私語兩句,卻一直沒人壯著膽子上前與之搭話。
殷燼翎一直在默默窺著,見狀不由暗自偷笑,想著替他們開口,順道給老哥尋些麻煩,便拉拉葉南扶的袖子,朝後頭抬抬下巴,促狹地低聲道:「老哥,這都在看著你呢,不去同他們認識一下嘛?」
她聲音雖壓低了,靠前的幾個弟子卻還是能聽得清,餘光瞥見他們眼睛紛紛亮了起來,躍躍欲試地想上前見個禮問些什麼。
葉南扶回首掃了一眼眾弟子,又扭頭看了看正笑得滿含揶揄的殷燼翎,挑了挑眉,抬手在她扯著衣袖的手上輕輕拍了拍,也用低沉卻能讓後邊人聽清的聲音。
「急什麼。」他略低下頭湊得近了些,「要認識往後還有的是機會。」
「哦哦哦——!」眾弟子間忍不住爆發出一陣起鬨聲,引得走在最前邊的封荀都不由望過來,殷燼翎在這歡聲笑鬧中沒繃住,「刷」的一下紅了臉,連忙轉回身埋下頭,不欲教人瞧見。
喂……老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嘛?這……這跟親口坐實了傳言有什麼兩樣啊?
雖然……其實,我也不是那麼介意……
殷燼翎佯垂著頭,只抬眼迅速偷瞧了一下,見葉南扶朝著前邊並未看向她,才輕輕舒了口氣,反應過來自己手還拽在他袖子上,忙不迭地放開,拿手背貼了貼臉頰,覺得熱度似乎稍稍退下去了一點,這才敢抬起頭來。
「老哥。」她挨近些壓著喉嚨,「你方才在亂說什麼啊?」
「我沒亂說。」他也輕聲回應,「不是說好要在此停留一月余,待過上元節再走么?你先前說了,門中傳統,除夕那晚會有一場流水席,全數門人弟子只要身在門中,俱是會到場,因而我說有的是機會認識,可有不妥?」
殷燼翎一時語塞。
……額,原來您是這個意思啊……不好意思打擾了,是我想多了。
「不過……」葉南扶往後頭努了努嘴,「他們方才在嚷什麼?」
「呃……這……」殷燼翎左顧右盼,眼神躲躲閃閃,「沒什麼沒什麼,他們……對,門中待久了!沒見過什麼外人,就……比較激動。」
「哦……」
葉南扶貌似接受了這個漏洞百出的解釋,未有再說什麼,專心登著山門梯道。
一陣山間清風拂過,他寬大雪白的衣袂翻飛蹁躚,落在肩頭的墨發被風輕輕撩起,露出了先前被遮蓋著的微紅耳尖。
殷燼翎偶一轉頭,便眼尖地瞧見了,眸中光芒微微一動,默不作聲地又埋了頭,再度偷偷拿手背去貼臉頰,不同的是,這一回嘴角卻揚起了暖煦的笑意,宛如春江潮上含羞待放的一枝早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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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山,得先去拜會各自師父,封荀秦子錚便與他們分道揚鑣了,原本由於葉南扶是初次到訪天璇,按規矩來說是得由殷燼翎引著先行前去主峰見過掌門的,然而先前下山來迎接的弟子們卻道,掌門已留了話說不必特地去這一趟,叫她直接帶去拜會師父就好,說著說著,當中便又有人相顧竊笑了起來。
殷燼翎對此好似毫不在意,鎮定自若地應了,帶著葉南扶往自家師父住的山頭而去,然而她雖則表面穩如老狗,實際內心慌得不行。
這種讓其跳過掌門直接帶去見師父的門規也是有的,卻是適用於門下弟子的親眷家屬的啊!
在?為什麼用家屬條例?為什麼我見鬼地還從中感受到了掌門的慈愛目光啊?居然連掌門都不加分辨地聽信了流言嘛?難道說如今清霄山已經全員淪陷了嘛,所以事實證明當初門中開展得轟轟烈烈的不信謠不傳謠活動一點用都沒有嘛?
那也就是說,接下來要去見的師父,乃至未來一段時間內要碰到的師伯師叔、師兄師姐……全都會用曖昧慈祥的眼神看著我和老哥?
殷燼翎只是一想就覺得不寒而慄,毛骨悚然,久違的尷尬癌蟄伏等待多日,終於捲土重來。
為防止還沒切實經歷就被自己的想像擊潰,她連忙甩了甩頭,將腦中這些生動活現細節豐富的景象撇乾淨了,拉起了葉南扶,加快步子趕去見師父。
殷燼翎是她師父的關門弟子。師父柯易,字離海,因所住山頭一汪碧潭水直通崖間瀑布,長年川流不息,故號流碧道人,門中長老排行第六,一人佔據了所有誇讚之詞,可說是個相當不客氣的人,別的長老每每稱呼他總會有種莫名被他得了便宜的感覺。
二人到峰上的時候,早有幾個小輩弟子候在那裡,這幾人可不似先前來外頭的那群一般矜持了。
徒弟往往肖似師父,譬若那封荀以往就同教長一般的古板守矩,以管束學堂風紀為己任,而自家這位柯流碧先生一貫隨性洒脫,放任門下弟子自行發展,故而養得個個不拘於禮教門規,學堂里每一屆帶頭頑劣鬧騰的,十個裡頭有十一個出自他門下,也因此被其他長老詬病過不知多少回,不過好在這些師兄師姐術法考核都不差,甚至還不得不給出個優秀,責難便也沒了由頭,於是她就從小到大一直聽著這柯流碧先生可勁兒吹噓自己多麼教導有方,然而她的直觀感受是,這人每逢授課難道不是只會跟她誇耀,獨門術法明明都是師兄師姐們負責講解的好嘛?
說歸說,對柯六先生她還是很十分敬重的,畢竟是他將自己從山腳下撿回來撫養大的,況且比之以封荀他師父為首的那些一板一眼的長老們,當然還是自家的柯六先生更合她的性子。
如今面前這些小輩都是師兄師姐們收的弟子,柯六先生的徒孫們,自然也秉承了他老人家門下的一貫傳統,見了他二人上來,立馬團團圍住,笑得匪里匪氣,大有攔路劫財的架勢,滿臉都寫著「不交代清楚身邊男人的來路就算你是小師叔今兒也別想從這全須全尾地過去」。
「那個……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幾個弟子把先前臉上寫的字揭下來,紛紛換上「小師叔你看我們像是傻子嗎」「都帶回來見家長了還嘴硬呢」「這種鬼話誆誆外人也就算了自家人面前還裝什麼」。
殷燼翎默然低下頭,心裡直發苦。
……我可以解釋的,真的。但是真相不符合你們的預期,又覺得是我在敷衍搪塞,到底要怎麼做你們才能滿意?我太難了。
「算了算了,咱不難為小師叔了。」一個弟子開口道。
嗯?這幫人怎麼突然善解人意尊敬師長起來了?
殷燼翎大感意外,心下微微一松的同時,不由疑惑地抬頭看過去,只見這幫小強盜已經撤離她這邊,轉而堵上了葉南扶身周的所有退路,個個笑得不懷好意。
「這位仙長……如何稱呼啊?」
葉南扶倒是毫不介意,從容不迫地笑了起來:「我自詡長眾位小友不少年歲,既然眾位稱她為小師叔,不如就稱我……」
他頓了頓,眼珠打了個轉,眾弟子俱是睜大了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公布與殷燼翎的關係。
「太祖,如何?」
眾弟子:「……??」
一旁的殷燼翎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眾弟子齊齊轉頭瞥了眼殷燼翎,又回過去看笑得一臉高深莫測的葉南扶,紛紛覺得智商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為何?」
「因為比你們小師叔還大上許多啊。」葉南扶理所當然道。
眾弟子紛紛表示懷疑。
「大上許多是這麼個大法嗎?還能跳這麼多輩的。」
「哎,還別說,你不就平日喊我爺爺的么,大孫子。」
「滾一邊去,怎麼,三天沒挨打了想你爹了不是?」
「仙長莫非也同我們一樣好為人爹?」
「別光吹,倒是說說看年長了多少歲啊?」
葉南扶笑:「那我說了,你們可別嚇著啊。」
眾弟子接道:「我們是仙門中人,我們不會怕。」
「我如今兩萬歲有餘。」
眾弟子靜默幾息,哄然大笑起來,直至半晌才堪堪緩過來些,嚷嚷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受過專業訓練,一般不會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
「誆我們玩呢?我嚴重懷疑他是想笑死我們來達到殺人滅口的目的,好把這兩人關係矇混過去,不過哈哈哈哈哈,不得不承認,倒是成功把我們大伙兒都逗樂了。」
「就算是真的,對著這麼個瞧上去年歲相仿的少年郎,我可下不了口叫『太祖』,哈哈哈哈。」
「再說了,不是小師叔帶來的么,而且剛剛她還說你們是朋友來著,怎麼也該是個平輩吧?」
葉南扶兩手一攤:「事實如此,年歲這等事,我也毫無辦法。」
他忽然將手攏在唇邊,微微低頭,對幾個半大的少年輕聲道:「不然你們幫我想想法子,降點輩分?」
殷燼翎沒在近前,只見到他低聲說了些什麼,一眾少年相互耳語幾句,忽然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沖葉南扶微微點頭,爾後轉頭向她看來,俱是換上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得她不禁寒毛直豎,頓時有種被蛇盯上的錯覺。
殷燼翎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作者有話說:
殷燼翎: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好幾年不回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