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二卷 到這裡就結束了!

葉南扶坐在寬闊的劍身上。

說是坐, 實際上稱之為半倚著更為恰當,他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上,翹得老高, 手肘支著高起的劍柄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諢話, 打擾前頭專心御劍的殷燼翎。

「你們師門御劍是統一授課的嗎?」

「自然。」

「可我怎麼覺得, 你御劍的姿勢似乎與其他仙家都不大相同,我瞧著人家都是一手並二指立於目前……」

「……呵, 正常現象,別太在意這些細節……你瞧啊, 寫字也是□□的,但各人字跡差別不照樣懸殊?」

「是嘛……不過話說,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你這御劍姿勢是刻意照畫本里擺的嗎?」

「你別憑空污人清白啊!我都已經二百二十二歲了, 像是那麼中二的人嘛?再說你這標準的杠精式言論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

「沒有可是!」

「不是, 就算個體差異,你這雙手並二指交叉於眉兩旁的中二姿勢, 怎麼想都有問題吧!」

「……」

殷燼翎御劍雖已不是新手上路,並不會被他三言兩語就打了岔去, 但被他聲音這般聒噪地繞著耳朵轉, 還是不免生出幾分煩躁來,絕對不是因為惱羞成怒。

她直截了當的攔斷了話題:「那無往法陣究竟在何處?」

殷燼翎覺得自己其實算不上十分路痴, 只是對方位不甚清楚,平日獨自一人時接了活,好好查上一番, 琢磨規划了路線也從不見得有什麼差錯,但倘若同行之人中有識路者,便只會盲目地跟從著走, 變成完全放棄思考的廢人,況且葉南扶給人一副每日睡前會將版圖溫習上數遍然後枕著才能安然入睡的模樣,因而實在不需要為路線之事投注過多關注,只偶爾才問上一兩句要往哪兒走。她此時問出來自然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不過轉移開這個過於羞恥的話題罷了。

「一處仙山之上。」葉南扶答道。

殷燼翎也懶得去問是哪座仙山了,她對眾仙山向來只有名字和其門派的概念,只怕連位於大乘疆域內哪個地區都說不出,還不如問問身旁這個神奇的人形自走版圖查詢儀:「從清霄山御劍過去,大約需多久?」

葉南扶閉上雙目,掐指算了算,隨後道:「在三日上下。」

殷燼翎聞之不由咋舌。

這已經不是枕著版圖睡就能達到的程度了吧?我以為至少要翻出圖來看看的,為什麼只是稍微心算一下就能輕易說出來啊?這絕不應當是一個外界來的死宅該擁有的能力吧?而我一在世間闖蕩五十年之久的卻還是個路痴,真的沒搞錯設定嘛?把原本屬於我的設定還給我啊!

雖起先只是隨口一問,但聽了這回答,她不由想起了些一直以來的疑惑:「你一個長居魔界之人,為何會對我們往生界的無往法陣知悉得如此清楚?」

誰知此言一出,葉南扶竟半晌不答,就在殷燼翎有些奇怪,忍不住回頭看過去之時,他忽然道:「因為我是法陣的守護人。」

顯然語意未完,殷燼翎便等著他下文,他卻緘口不語了,她只得擰著眉頭瞥了一眼,轉過頭接著御劍。

他的意思是,守護者知曉各處法陣都位於何地嘛?因而即便他身處無生界,也對往生界的法陣所在地了如指掌。她暗自思忖起來。

正想著,只聽葉南扶又道:「話說,你剛才的轉移話題未免過於生硬了吧?生硬到讓人根本無法忽視,別以為光靠這麼蹩腳的手段就能成功把剛才那茬揭過去了。」

殷燼翎:「……」

不是,這分明都過去好幾百字了,為什麼您還一門心思記著這麼久遠的事不放啊?咱都認識了長長几十萬字了,我什麼樣的人您老難道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嘛?再說我就不信了,您年輕那會兒還能沒個中二的時期?不知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非逼著我承認當年學御劍時的中二行徑究竟對您有什麼好處啊?

-

江寧城南城門外,將將入山林之處,此時停了一輛車。雖說與馬車形狀一般無二,可車前頭拴著的卻並非馬,而是一頭狀似馬匹,四蹄卻有如猛虎之爪的異獸,其白身黑尾,頭生一角,名曰駁,這是仙盟豢養來的,專供其成員出行所用。

仙盟距今已有數千年的歷史了,起初是由仙道七門一同成立,算是七門之間協調分配矛盾的一個小機構,隨著越來越多的門派加入,逐漸成為了用以規範約束仙界一眾大小門派及各地散修的組織。其最初期的成員都是在仙道七門中選出,不過發展至今顯然已不止於此,仙盟每隔二十年會組織一次選拔,各門各家都會派出一些最為優秀的仙留弟子參加,但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數百年間通過者寥寥無幾,無人入選、全員陪跑的現象也是屢見不鮮,故而當年封荀和秦子錚這對「仙留雙驕」雙雙入選,可謂一時名聲大噪,風光無兩。

此時封荀正靠在車輿旁,手裡折了根樹枝,百無聊賴地一會戳戳駁的尾巴,一會又拉拉韁繩,引得前邊的駁不時地回頭顧望他幾下,眼含怒意,卻不敢吱聲,只得兀自憤懣地打了個鼻息。

車窗的帘子掀起來一半,秦子錚從車廂里探出頭來:「佩之,人來了沒?」

「沒呢沒呢。」封荀衝車窗那兒隨意甩了甩手,頗為不耐煩地望向高處的山林,可也不知他們會從哪一處山崖上下來,竟有些不知所望。

封荀煩悶地嘖了一聲:「這兩人究竟做什麼去了,磨磨唧唧的。」又瞅了眼天邊:「天都快黑了,等得我腿都酸了。」

秦子錚暗自笑了:「不是早叫你上車來待著,非得候在外頭觀望不可。」

封荀不吭聲了,盯著遠處的山石許久,冷風拂過半山的青松林,窸窸窣窣落下不少針葉來。

「子錚。」封荀默了好一會,忽然道,「你瞧著那葉述如何?」

秦子錚一愣:「葉公子一貫不大與我們搭話,對其了解不甚,我暫未有什麼想法。」

封荀皺了皺眉頭:「你難道不覺得,這人瞧著便是別有居心么?我總懷疑,他接近殷梨定然是有所圖謀,像是在覬覦著什麼……」

秦子錚默默地將嘴闔上了,依他多年分析八卦的經驗,其實早已隱隱看破了個中內情,只是以他與封荀相識多年的了解,還是不說為妙。

封荀和殷梨這對師兄妹,面上雖互相厭惡嫌棄得緊,在外卻是異常維護,就如同平日再怎麼叫囂痛斥著師門的種種劣跡,當有外人侮辱師門時卻揉不得半點沙子,窮追猛打非得討要個說法不可。倘若被他知曉那葉公子對自家師妹確然存了些別樣的心思,他還不得急了眼。

封荀卻對其心思一無所覺,接著道:「也不知打何處冒出來的,用了什麼卑劣的手段,竟唬得殷梨師門親友也不顧,傻愣愣地要跟著人家走。」

他說著說著就兀自惱火起來,咬牙憤憤地往外吐著字:「真想撬開她腦子瞧一瞧,是不是被人灌了什麼迷魂湯,分明對人家世過往一概不知,卻信誓旦旦地沖自己師兄說出『信我』這種空話,他要真沒懷著什麼不軌之心,我能當下就叫『封苟』……」

「——嚯?瘋狗,你終於想起來自己叫什麼了?」殷燼翎御著飛劍正從側邊降下來,只聽著了最後一句。

封荀脊背不由一僵,臉頰微微抽動了兩下,梗著脖子道:「瘋狗……瘋狗般的女人,對,說的就是你!」

殷燼翎從劍走上下來,對此報以一聲哂笑,自詡為靠譜成年人的她自然不屑與一個大齡幼童爭辯「瘋狗」這個名號的真正歸屬。

封荀也不確定她聽見了多少,只得匆匆掩飾自己的慌亂,於是色厲內荏地斥責起來:「你們做什麼去了耽擱這麼久?知不知道現下是何時辰了,也不瞅瞅這江寧的城門都關了,非要磨蹭到摸黑上路嗎?」

殷燼翎只是斜了斜眼,不予理睬。

從前封荀管束學堂風紀時三天兩頭針對她,這等話她早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又不痛不癢的,遠及不上老哥會戳她痛腳,就好比對著個不思進取的仙門弟子訓上半天門規,還不如一句「你蹴鞠踢得當真菜」來得誅心。

秦子錚從車窗里探出來些,照例盡職盡責地打著圓場:「師妹快上車吧。」

殷燼翎向來是不會拂秦子錚面子的,便依言上了車,葉南扶也隨後進了車裡。

封荀哼了一聲,踩著鐙子上了馭座,牽了牽韁繩,駁怨念地低低嘶鳴了一聲,老實巴交地撒開四蹄,帶著車駕騰空躍起,升至煙雲霞光之間,踏著雲霧往前奔去。

車廂里用了芥子須彌之術納入了一方空間,是類似於袖裡乾坤的術法,卻更為高妙,幾有一間廳堂般大小,甚至還分隔了數個房間,內里陳設井然有序,布置淡雅清麗。

雲霧綿柔,輕若無物,車行於其間分外平穩,地上又鋪著厚厚的絨毯,全無顛簸震蕩之感,此時車內三人正席地圍坐在堂前的一方矮几邊喝茶。

殷燼翎也並非頭一回蹭著坐了,卻還是忍不住愜意得長嘆,心裡直感慨著仙盟的待遇之優厚,竟配備如此奢靡的座駕,現在想來彼時由於中二尋求獨特,沒去報名仙盟大選,而是下山做了除靈師,簡直悔不當初。

「此番回清霄山,師妹打算待上多久?」秦子錚抿了口茶問。

殷燼翎摸著下巴思索:「應該不會太久,畢竟還得趕緊把人送回去。」

葉南扶稍稍瞥了她一眼,並未出聲。

「那師妹可是要過了年關再動身?」

「過年?」

殷燼翎愣了愣,這才意識到如今確實已將近臘月了,再過一月余便是除夕了,往常在外的門人弟子若要回師門看望,一般都會選在年關將近時回山。

她暗自思量著,自己先前都是半途恰巧路過清霄山才上去瞧兩眼,算來也有個十來年沒正兒八經地在師門過年了,也不知那些同門師兄師姐現今都如何了,許是因著近來碰見了瘋狗,想起來不少昔日學堂諸事,不免生出些懷念之感來。

「哎,老哥。」殷燼翎拿手肘捅捅葉南扶,「你方才是不是說,清霄山御劍趕往法陣那裡只需三日許?」

「不錯。」敏銳如葉南扶自然知曉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卻並不直言,好整以暇地靜靜等著她下文。

「三日的話,也不算很遠……」殷燼翎微微側目偷瞄了他一眼,「你……急著回去嘛?」

「還好。」

還好?急你就說急嘛,還好是什麼啊?這就跟上酒樓點菜,心裡明明打著小算盤,嘴上卻客套地說著「隨便」一樣,真要隨便點了又別彆扭扭不樂意起來,真的讓人很難搞的好嘛?

殷燼翎抿抿嘴角,猶猶豫豫,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樣。

「你想在清霄山過了年再走?」

殷燼翎如蒙大赦,連忙用力點頭。

葉南扶輕聲一笑:「怎麼,怕我急著要回去,不讓你待過了年?我有這麼不講理?」

殷燼翎小聲嘀咕:「有。」

「你在說什麼?」

「啊,沒有,我是說……畢竟是我錯把你帶出來,也承諾了要送你回去,這樣無端耽擱上個把月,總歸……」殷燼翎再度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瞄了眼,「有些不大好……還是得問問你的意見。」

「可先前不還在大乘皇宮耽擱了兩個多月嗎?」

「那不一樣。」殷燼翎斷然道,「有高額酬金賺的事,怎麼能叫耽擱呢?」

葉南扶:「……」

再說……當時給老哥的簪子還沒著落。她在心裡補充道。

兩相無言了片刻,葉南扶忽然開口。

「也行。」

他放下了支著下頜的手,稍坐正了身子:「反正如今家中僅我一人,早回去了也無事可做,還不如留在這裡多玩些日子。」

殷燼翎聞言,欣喜之色簡直有些抑不住地爬上眉眼和嘴角:「好的嘛~」

封荀在外頭控了一會方向,實在窮極無聊,輕輕扯了扯韁繩,駁幽怨地回望他一眼。

「去清霄山,自己認得路吧?」

駁低迷地嗚咽了一聲,發出「嚶嚶嚶」的叫喚。

封荀拿樹枝拍了下它的屁股,呵斥道:「分明一個十足的凶獸還是個猛男,少三天兩頭在這給我裝嚶嚶怪。」

駁用委屈的眼神期期艾艾將他瞅著,好歹是沒敢再嚶出聲來。

「聽到沒,清霄山,都跑過幾百趟了,怎麼也該記住了吧?別老讓我費心。」

駁縮著頭,悶悶地叫了一聲,算是應下了。

封荀轉身拉開車門,邁了進去,甫一入內,便聽見裡頭正說得熱火朝天。

「那就這麼定了,在清霄山待過上元節再動身,秦師兄你呢,留下跟我們一同過年嘛?」

秦子錚微微一笑:「當然,佩之早先就在嚷著今年有不少同門要回來,我才勸師妹也留下的。」

「我好像聽著我名字了,在說我什麼呢?」封荀推門進來。

殷燼翎隨口便答:「在說過年的事兒,我這回要在清霄山留到出了年再走。」

封荀冷漠地「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殷燼翎難得心情頗好,不欲與封荀計較往日恩怨,便不以為意地掃了眼,繼續與秦子錚熱烈地聊著天璇門的近況。

什麼某某師姐數載前去往海上瀛洲仙島采靈藥,月前已回到清霄山,似乎得了大仙緣,境界陡升;什麼某某師兄清修了幾百年不染紅塵,數月前卻忽然開竅尋得道侶,過年會回來拜會師長,年後就將結伴啟程去往一處洞天福地;還有這位師兄往日在仙界交際甚廣,人緣極佳,數個門派與數座仙山的世家,此次都將有人前來道賀,盛況空前,諸如此類云云。

封荀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跟葉南扶乾瞪眼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話道:「子錚,你不是天璣門的么,怎麼對天璇的內情知曉得比我們倆正經天璇門人還清楚?」

秦子錚頓時消了聲,殷燼翎也張著嘴僵在了那裡,現場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

秦師兄剛剛是不是忘了瘋狗還在旁邊,聊八卦過於投入以至於沒留心掩飾自己本性,這謙謙君子的人設一夕之間搖搖欲墜……

「嘿呀,秦師兄向來人脈廣泛,消息靈通,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了,對吧對吧?」

「啊……」秦子錚從呆愣之中稍稍緩過來,「是啊,佩之……你不是覺得自己不大會轉圜,各派來人都推我出去交涉的么?」

封荀皺眉:「好像是這樣沒錯……」

殷燼翎乖巧地點頭,秦子錚贊同地微笑,分外默契。

萬幸封荀沒注意到這話語間的暗流涌動,也僅是隨口一說,未再此事上過多糾結,否則今日秦子錚只怕難逃一劫,非得被當場扒下馬甲不可。

封荀很快便換了新的話題:「喂,殷梨,回了師門後,有人問起這位,你要怎麼說啊?總不能再扯著道友這種令人誤解的幌子了吧。」他沖葉南扶那側瞟了瞟。

「啊?」

殷燼翎眨眨眼,一時有些不明所以,剛欲出言問,卻冷不丁被一旁的葉南扶搶了白。

他交疊著雙手放在案上,揚起下巴,神色似笑非笑:「有何不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