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垂下了頭, 兩隻前爪有些不安地縮了縮,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事情講完了,道長打算如何處置我?」
「啊?處置你作甚?」殷燼翎疑惑道。
黑貓猝然抬起頭, 眼裡亮起一絲微光:「我,我是冒名頂替、欺瞞世人的妖物, 道長不必將我收了去嗎?」
殷燼翎聞言, 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我原先只道大乘子民素來對妖類誤會頗多,倒不知妖類對仙家也是如此, 我且問你,你一未修邪魔外道, 二未亂社稷朝綱,三未害無辜之人, 如何稱得上邪祟二字。」
黑貓怔怔地看著殷燼翎, 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非人之物能開靈智者萬里挑一, 修行則更是艱難,你能修出人形實屬不易, 隨意誅滅收押了去於仙家自己道行也有損害。」
黑貓在原地愣了許久,這才回過神:「原來是我誤會了, 那這麼說, 我可以繼續留在殿下身邊了?」
「你願意自然可以,這本就與我無甚干係。」
黑貓伏低了身子向殷燼翎行了個大禮:「多謝道長。」
「只是, 你打算何時告知太子身份,不,應當說, 你還打算與他說嘛?」
黑貓沉默了半晌,將頭低了回去。
殷燼翎繼續道:「你清楚自己是恢複不了人形的,可太子不一樣, 即便今日我出面與他說我無能為力,他將來還是會四處尋仙問道,想方設法、極盡其所能地來替你恢複人身,就算你今日逃過了一劫,又如何保證他日來的仙家願意耐心地聽你講完故事?」
「或者說得更遙遠一些,他是太子,你失蹤日久,迫於朝政他必然要改立新的太子妃,屆時他若執迷不悟,仍舊整日沉浸在你給他勾畫出的虛無縹緲的希望中,你又當如何?」
黑貓將頭埋進了毛里,許久才悶聲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殷燼翎不說話了,她明白,自己都能料想到的事,黑貓又何嘗不知,但最終選擇將頭縮起來,掩耳盜鈴,迴避未來,不管不顧。
她也不打算再勸,畢竟有些話,說一遍就足夠了,不論將面臨的是鏡花水月的相守,還是進退維谷的抉擇,都是他們的舊日因果,她無從插手。
黑貓再度叩首一拜:「還望道長莫向殿下透露此事,梨落感激不盡。」
殷燼翎點頭應下,默默地撤了結界,結界一消失,屋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道長,是結束了嗎?我能進來瞧瞧落兒了嗎?」
殷燼翎上前打開了門,太子正一臉焦急地往裡探頭探腦,見門一開,連忙往裡衝進來。
「落兒,落……兒?」
太子一見桌案上分毫未變的黑貓,一時呆愣當場。
殷燼翎在他身後道:「我們儘力了,黎小姐恐怕再難恢複……」
太子搖著頭後退兩邊,一臉不敢置信:「不,怎麼會……」
黑貓覺得他神色有異,試探地叫道:「殿下?」
太子猛地轉過身,朝著殷燼翎,他鼻翼翕動,唇角坍塌,渾身都在顫抖:「你們不是仙人嗎?」
「為什麼,為什麼這點妖術都解除不了?」
「為什麼?落兒她才十六啊……」
黑貓喚著「殿下」撲了過來,他伸出的手堪堪停在殷燼翎身前,指尖微微發著顫,卻還是穩穩地接住了黑貓,爾後緊緊貼在胸口。
「落兒,我的落兒……好可憐,我也,可憐……」
「殿下。」黑貓從他懷裡掙扎出頭來,平靜地看著他道,「我恢複與否當真有如此重要?我如今會說話,會思考,依舊可以與殿下談天說地,嬉戲玩鬧,甚至相擁而眠,我除了是一隻貓外,還有什麼與過去不同的嗎?」
太子只是不停地搖著頭,用帶著鼻音的語調一遍一遍說著:「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殷燼翎離開屋子前聽見一句「落兒放心,我定會尋遍天下仙門,終有一日替你恢複身體」,她回過頭,看見黑貓幽亮的眼眸中,有什麼驀地碎作了萬千黯淡的星辰。
她一言不發地走出一段路,忽然似喃喃自語般道:「你說,形骸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旁的葉南扶隨口回道:「怎麼,被那貓言貓語刺激著了?」
殷燼翎失笑:「沒有。」
「那麼,是因為身為仙家,明明通曉無數道法,卻始終未能幫上什麼,」葉南扶道,「就跟醫家沒能成功醫好病者一樣的情緒?」
殷燼翎仔細想了片刻,剛要回答,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她連忙抬頭看去。
他們此時剛從東宮出來,正穿過宮中一片僻靜的園林,此時只見外頭圓拱門處躺著個女子,此人從衣著來看是名婢女,而其身旁圍著三個女子,一人慌亂驚懼,不知所措地杵在一旁,一人高聲呼喊,以期喚來附近的宮人,但宮裡因百日血案忙得不可開交,此處園林又處在邊緣,故而並未見人聞聲前來,而最後一人半跪在倒地女子身旁,正俯身查看著什麼,竟是襄王妃。
殷燼翎趕忙拉拉葉南扶,道:「正說著呢,這位醫家,快去救治病人吧。」
葉南扶緊盯著那處,腳下卻並不動,反手拉住了殷燼翎的袖子:「等等。」
殷燼翎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會意地望向了那邊。
只見襄王妃先是出聲喝止了那位呼叫的婢女,隨後俯身拍拍倒地者的肩頭,湊在其耳旁喚了兩聲,毫無響應,於是又伸出二指分別搭在其頸部、鼻下探了一番,並摸了摸其手掌與指尖,爾後指端用力掐按在了水溝穴上,抬起頭向另兩名婢女道:「你帶著縫衣針吧。」
婢女連忙從荷包里翻出針來,遞給她,襄王妃抬起倒地女子的手,刺破各個指尖的十宣穴,並擠出幾滴血來,又吩咐另一婢女將其上身抬起,刺破後頸的大椎穴,亦放了些血。
不多時,婢女轉醒了過來,另兩個婢女見狀上前抱著她又是哭又是笑,欣喜不已。
襄王妃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她們鬧著,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一時宛若明月生輝,光華萬丈。
三名婢女歡欣之餘,卻沒忘記襄王妃方才幹脆利落的一系列救人舉動,剛被救醒的那名婢女上前拜倒在襄王妃面前,道:「多謝王妃救命之恩。」
襄王妃俯身將她扶了起來,溫聲道:「你還需多加休息,切莫行此大禮,先回去行宮吧。」
婢女又道了幾聲謝,便行禮告退了。
另一婢女好奇地問:「當真是神奇,王妃何時會的這些?」
「這點在下可有幸知曉?」
殷燼翎從園林里走出,來到拱門前的路上,作揖道:「恕在下冒昧,敢問王妃何處學來如此精湛的醫術。」
襄王妃見了殷燼翎,眼神顯見地有一瞬的慌亂,垂在兩側的手反覆捏著衣袖邊緣,輕咬朱唇,默不作聲。
殷燼翎原就因凌煙閣之事對襄王妃頗有疑心,此時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可疑的線索,見她不答話,便繼續追問:「王妃?」
襄王妃將唇抿了又抿,才堪堪吐出話來:「我……」
「自然是過往在幽州老家學的。」旁邊忽然傳來個清朗的少年聲,徑自接過了話去。
殷燼翎轉首看去,襄王正大步向此處走來,立到了襄王妃身前,雙目正朝著殷燼翎,面色有些不愉,冷了聲音道:「不知顏兒做錯了何事,竟得道長如此逼問?」
哦豁,完了,欺負落單的女子卻被她夫君逮個正著,所幸方才攔了老哥出來,不然現下襄王的臉色只怕要黑得跟那鍋底似的,眼裡怎麼也得開出個扇形圖,裝他個三分敵意三分怒火三分憐惜以及一分危險。
殷燼翎並不接他的話,轉而道:「王妃老家?是定國公府舊宅?」
襄王硬著聲音道:「是,但是這與道長何干?」
襄王妃在他身後拉了拉,輕聲道:「阿預,別對道長這麼無禮,她方才不過問了我一句。」
襄王轉過身來,冷硬的臉色瞬間柔和了下去,沖襄王妃綻開一個明朗的笑,拉拉她的手,道:「好顏兒,我知道你心善,可太溫柔隨和容易遭人欺凌的。」
襄王妃低下頭,輕輕應了聲「嗯」,隨即囑咐道:「好好跟道長說話。」
襄王便轉過身來,對著殷燼翎,再度變回不悅的冷臉,但比方才稍緩了些,許是襄王妃的話起了效,聲音也不見得多平和,只是好歹端了些禮數,不再如之前那般沖。
「顏兒自小是在幽州舊宅那兒長大的,直到五年前才被她父親派人接回江寧,想來便是在那兒習得的醫術。」
汪汪汪?我只是來查個案子的,為什麼要把冰冷的狗糧往我嘴裡塞?所以這就是欺負了人家妻子的報復嘛?而且襄王殿下,您剛剛這變臉速度比我可快多了,老哥要是在旁邊,我定要指給他看看,好教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川劇變臉,讓他從此以後再不能嘲我。
「原來是這樣。」殷燼翎乾巴巴地賠著笑,「在下只是偶然路過,見王妃醫術不凡,便生了些好奇,多有唐突,還望殿下與王妃見諒。」
襄王哼了聲,也沒再說什麼,轉而笑著拉起襄王妃,道:「顏兒,那邊的園林景緻也是不錯的,要不要去坐會兒?」
少年貓兒一般的眼裡盈滿了神采奕奕的期待,只差在臉上寫著「去吧去吧」了。
襄王妃低頭淺淺笑了笑,點頭同意了。
襄王頓時有些雀躍,執起她的手就往園林那裡快步而去,步子輕盈靈活,甚是飛揚跳脫,令襄王妃只得提著衣擺小跑起來才能跟上,不住地道:「阿預,慢點走。」
兩個婢女也連忙跟了上去,一時間此處僅剩下了殷燼翎一人,她只覺得撲面而來的風裡全是戀愛的酸臭味,熏得她頭腦發昏,心下不禁泛起一股濃濃的怨念來,直想高舉火把迎風唱起聖歌。
葉南扶從另一邊繞了過來,站到了殷燼翎旁邊,問:「有何想法?」
殷燼翎摸著下巴,看著已經進了園林深處的幾人,若有所思道:「你有沒有覺得,襄王同襄王妃的關係……似乎比先前見的幾次又近了不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