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領著二人來到那處封鎖的院落, 正是先前單獨召見葉南扶之處,太子一邊開著院門的鎖,一邊道:「此處院門平日里都鎖著, 落兒不需經過院門,直接從牆頭翻過去就是了。」
推開院門, 已長出許多荒草的院子里靜靜立著一隻黑貓, 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
太子喚了聲「落兒」便上前幾步,張開手臂, 黑貓躍起撲進他懷裡,他親昵地摟著黑貓, 揉揉黑貓的腦袋,輕聲道:「落兒莫怕, 這二位是仙門的道長, 是來幫你恢複人身的。」
黑貓倚在他懷裡, 耳朵隨著他的撫摸一動一動的,只是在他看不見之處, 黑貓的視線正穿過他肩臂間的空隙直直地盯著殷燼翎。
殷燼翎挑了挑眉,什麼也沒說。
倒是葉南扶望著太子手下的黑貓, 微微有些出神。
太子安撫著貓, 一邊轉過身朝兩人道:「這便是落兒,道長看看可有法子。」
殷燼翎低下頭, 看著窩在太子懷中微微有些瑟縮的黑貓,黑貓也揚起了頭,綠瑩瑩的眼瞳凝望著她, 須臾,輕輕地「喵」了一聲。
殷燼翎看了片刻,抬頭對太子道:「先進屋再說吧。」
太子這才如夢初醒, 懊惱地拍拍頭道:「看我這給急得,二位道長還站在院子里就想著給落兒瞧瞧,實在抱歉,請隨我進屋吧。」
進了屋子,黑貓從太子懷裡跳了出來,立在了桌案上。
殷燼翎坐到了黑貓對面,揚首對一邊目不轉睛焦急盯著的太子道:「還要麻煩殿下迴避一下。」
「啊?」太子顯然沒料到這個,一時有些驚愕。
「殿下留在此處會影響在下施法。」
「哦哦,好,我這便出去。」太子立馬連聲應道,忙不迭地出去了。
殷燼翎目送著他出了門,又揮手給屋子設了個結界,這才轉向黑貓,道:「好了,都按你說的做了。」
「多謝道長。」黑貓開口,是一個明凈的女聲,音色如同澄澈的山泉與林間的清風,甚是悅耳。
方才在院子里時,黑貓那一聲叫喚,實際是一道密語,傳到殷燼翎耳中便成了「道長可否先莫揭穿我,設法支開太子殿下後,我定會將所有事如實相告」。
殷燼翎撐著頭,另只手伸著一根手指去戳黑貓的尾巴尖,一邊道:「一個小妖,修為都還難以保持人形,不在妖界好好待著,這麼急著跑來混人界作甚?」
黑貓尾巴往後躲了躲,頗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我原本已修出了人形,只是這些年貪玩,一直沒回去閉關鞏固修為,人界天地靈氣又稀少,待得久了,自然就倒退了。」
「那真正的黎落呢?」
「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黎落,一直是我。」黑貓道,「我真名喚作梨落,梨花的梨,落葉的落,如道長所見,是一隻貓妖。」
殷燼翎輕聲笑了笑:「倒是與我名中有個字相同,也算有緣吧。我叫殷梨。」
「殷道長。」黑貓低了下頭,算是頷首行禮,爾後又轉向葉南扶那側。
葉南扶背靠在椅子上,眼半闔,將欲寐,見黑貓看了過來,只微微抬了下眼皮。
「這位道長我曾見過的。」
嗯?這是什麼搭訕通用語句?要是想藉此跟我們套點近乎那你可想錯了,老哥此人憊懶成性,莫說是接話了,很可能連個眼神也懶得回……
「嗯,確實見過。」葉南扶點頭。
殷燼翎:「?」
殷燼翎:「不是,你們啥時候見過?」
「就在太子單獨召見我那次。」
葉南扶說著稍稍伸了個懶腰,直起了身子:「當時她站在這屋頂上,我瞧出來是只小貓妖,但顯然修為太低了,應該沒能耐在你那兩師兄眼皮底下搞出事情來,就沒管。」
黑貓卻頗有些訝然:「道長那時便瞧出我身份了?」言罷,又垂下頭,自嘲道:「也是,我還當自己能瞞天過海呢。只是道長為何毫無靈力?」
殷燼翎反應過來:「所以,那日東宮殿門上的試靈石,是你給太子的?」
黑貓點頭:「我也是從前偶然得來的。」
「那你是如何會成了黎相府上的小姐?」
黑貓沉默了半會,道:「我給道長講講我的過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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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前有棵梨樹,春日一到,山風便吹落無數白色的雪片,鋪滿洞前的山道,飄在身上時,便如同用筆在漆黑的夜幕上點亮一顆又一顆的星子,給我染上幾簇純白無瑕的雪色。
我喜歡這個顏色,所以給自己取名叫梨落。
山裡的修行實在是過分枯燥的一件事,平日幾乎見不到同類,只偶爾有幾個未開靈智的山貓野兔之類帶著些果子前來供奉,小心翼翼地放下貢品就跑開了,根本難以交流。
於是等到修出人形的那日,我便迫不及待地下山去了人界。在人界最繁華的帝京——江寧城裡稍稍轉了轉,我用原形潛進了一戶顯貴人家,本是想著瞧瞧人間的世家大族開開眼界,卻見一釵橫鬢亂的憔悴女人正抱著個襁褓哀聲慟哭,原來這家的夫人剛產下數日的女嬰死了,而這女嬰名字與我剛巧音同,也喚黎落。
我相信這冥冥之中定有什麼天意,不然為何世事竟巧成這般地步。
您說我李代桃僵?嗯,確實如此,總之我就這樣成為了黎府的嫡小姐。
再後來,慢慢長大,在正當好的年華里,遇見了太子殿下謝頤,我對他暗生情愫,他亦對我念念不忘,他與我說,定要娶我做他的太子妃。
然而,也不知是何故,太后始終對我不冷不熱,儘管殿下在其面前再三美言,依舊無濟於事,令我幾乎一度疑心她是否發現了我的真身。
我想著,既然要嫁與殿下,太后身為殿下的祖母,按人族的規矩來說,自然也是我需孝敬的長輩。於是在太后病倒後,我便常常前去侍奉,企盼著能令她有所改觀。
五月初五那日,我照例去慈寧宮見太后,那日正是端午,是妖類靈力最為薄弱的一日,許是見我臉色不佳,太后早早便打發我去休息,我覺得今日不太妙,恐來不及出宮,便去了東宮,當時靈力已然衰微,幾乎要維持不住人形,宮女見我身體不適,上來扶我去了往日小憩的那間院落,待宮女走後,我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支撐不住變回了原形,藏到了角落裡。
我無故失蹤的消息一出,東宮自然亂作了一團,殿下更是發了瘋似的尋我。我靜靜瞧著這些,不敢妄動,心裡直想著,過了今日便好,待明日靈力恢複,又能重新出現在殿下面前,屆時同他含混幾句再撒個嬌,事情就都能過去,一切又會回到從前的安穩平靜。
可一日過去了,東日再度升起,靈力卻一去不返,我不敢置信,一遍一遍地嘗試著,經脈里始終乾涸枯竭,如是幾日後,我終於明白,我已在人間停留太久,而修行一途,不進則退。
人間靈氣稀薄,當下唯一的辦法,便是返回妖界,回納靈力,鞏固修為,重新修得人身。然而山中無日月,修行又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大致算了算,再次修至化形最少需五十年之久。五十年,其實對妖類來說也算不得多久,但……
五十年之後,殿下還在嗎?
會不會等我再度回到人間,只能見到祠堂里一座靈位,皇陵中一副棺木,後人嘴上一句先帝?
人族的生命何其短暫。短到我在漫長的年歲里稍一轉身,這世上就遍尋不見他了。
就如他此刻遍尋不見我一般。
道長,我不知道您是否也曾有過如我這般感受,我只是看到他哭,心就像被狠狠地一把攥緊了,稍一呼吸,痛就直鑽入肺膈之中,如同被溺斃之人臨死前需禁受的苦難,更何況我還瞧見他日夜輾轉,神魂不守,瘋魔痴狂。
我原以為過段時日他便能放下此事,恢複從前的冷靜自持,可他的瘋得越發厲害。一日許是過度勞心,他好容易伏在案頭睡熟了,我悄悄爬上桌案想摸摸他的臉,他卻忽然醒了,痴痴地笑著,看著我問,我何時才能找回落兒。
我禁不住一時悲戚漫過心口,猛地將一句「我就是你的落兒」衝出了嘴邊。此言一出口,起初我很是有些慌亂,但隨之而來的反倒是漸漸的心安與鎮定,我便明白自己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我想陪伴他一世,即便是用當下這貓的身軀,我也想一直守在他身旁。
但我始終不敢如實告訴他我本就是妖,在人間的十多年足以令我知曉,大乘皇族有多崇敬白仙,就有多憎惡妖邪,我只能說我是被賊人暗害,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他自然是火急火燎地想替我尋遍四海道門,召集八方仙士,可我區區小妖又怎敢面對仙家,不得被揭穿當場?我只好藏著心思,用「不可如此聲張,怕被當作邪祟」以及「儲君須多加謹言慎行」等理由勸了他幾回,他許是也想通了,覺得確實有些不妥,便沒再提起。
然而過了幾日,我竟發現他打算在太后幾個祭日上用些裝神弄鬼的手段,好叫陛下前去求助仙家,自己便也能借個東風。我自然不敢讓他當真找來仙人,便在三七那日搶在他前頭踢歪了宮燈,好讓宮人瞧不見他弄出的鬼影,可陰差陽錯,三七之事還是沒能阻止,五七我也去了,但這種時候,一隻貓的力量終究有限,他最後如願找來了仙家。
事已至此,我只好與他說,此事關乎重大,切不可讓過多人知曉,以及未能徹底信任之前不可貿然透露內情,更不可領來見我。他雖同意了,卻仍堅持要我見見仙人,說這樣對恢複人形也能有更大把握。我實在拗不過他,便給了他一枚試靈石,對他道,此物是過去一位仙人贈與我父親,能試出仙家靈力強弱,你設法令他們一個一個經過此物前,我在高處看著,找出一個最有能力的仙家,我只見他一人,這樣也能避免多生事端。他欣然應下。
所以,那夜我遠遠眺望著正殿,當看到有一人進門而試靈石絲毫未亮時,我立刻記下了他的樣貌。
正是您,葉道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