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二卷 開始嚕

二人來到東宮門前, 請了守衛代為通傳,便候在了門口。

殷燼翎偶一抬眼,便見宮牆頂上立著一隻通體烏黑的貓, 一動不動,彷彿朱瓦上擺著一尊雕像, 幽綠的眼眸正直直地向她看來。

她挑了挑眉, 也毫不客氣地回望了過去,目露挑釁之色, 與黑貓隔空對視。

良久,她掀著嘴角輕笑一聲:「小別緻長得真東西。」

黑貓:「……」

忽然間黑貓身形一閃, 消失在了隆起的朱瓦後面,與此同時宮門內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太子帶著方才進去通報的守衛匆匆趕來。

見了兩人, 太子忙行了禮:「讓二位道長久等了, 請隨我來吧。」

回過禮後,兩人便隨太子一同進了他的書房, 屏退左右後,太子急忙問:「可是有何進展?」

殷燼翎輕輕地搖頭。

太子顯見地有些失落, 頭垂低了些, 肩也略微垮了下去。

「那日在下便說過,此事既應承了殿下, 便定會給出一個結果,前提是,殿下莫要有所隱瞞。」

太子的肩頭驀地一顫, 仰頭強扯起一抹笑:「殷道長此言何意?」

殷燼翎似笑非笑地盯著太子:「何須問,殿下心裡怕是再清楚不過了。」

「道長,我、我還另有公務在身, 多有怠慢,望道長見諒。」太子說著立馬起身,草草一禮便匆忙往門口走去。

殷燼翎不慌不忙,揚聲道:「殿下可知,根本沒有什麼宮牆鬼影。」

太子正要推門的手一頓,疑惑地看了過來。

「在下問了那夜的宮女,她說只見到樹上掛著件飄動的衣裳。」殷燼翎慢慢站起來,沖太子一笑,「宮牆鬼影,那只是殿下原先設想好的吧。」

「許是……許是流言傳得出錯了……」太子面朝著門說著,不敢朝她看來。

「殿下其實根本沒去打聽過關於此事的流言吧,不然如何會不知道陛下當夜就封鎖了消息呢?」

太子僵立著不動了,再沒說出話來。

「殿下原先是想鬧一出宮牆鬼影的戲碼,便趁著夜深人稀之時,躲在宮牆外的角落裡,借著夜色與樹影的遮擋,算好時機,用根細繩吊了件太后的衣裳進去,衣裳被掛在殿外橫樑上的巨大宮燈一照,就能在宮牆上投下個黑色的人影來。」

「然而殿下並不知道,那宮燈被臨時撤了下來,使得宮女們瞧見了衣裳本體,但因其來路古怪,還是令她們駭得叫出了聲來,此時牆另一頭,殿下聽聞宮女慘叫,以為成功了,便將繩子拉了回去,離開那裡處理了證物。」

「事後殿下想必覺得流言已然傳開,便在那日同我等說了此事,然而實際上那隊宮女當夜即被陛下傳喚了去,半點風聲都沒能傳開來,我等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問出來,殿下不若叫個小廝進來問問,看看他可知曉三七那夜出了何事。」

太子按在門框上的手慢慢垂了下來,他轉身慢慢拖著步子踱回原位坐下,低埋著頭,像被縫了嘴似的久久不發一言。

殷燼翎瞧著太子蔫頭耷腦的模樣,竟莫名地生出些自己欺負了小朋友的罪惡感來,她稍微放柔了語調,道:「殿下做這些,是為了那位黎小姐吧?」

太子倏地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向她,眼裡巨大的欣喜在躍動:「道長有辦法救她嗎?」

「殿下且先說說黎小姐究竟出了何事,在下才可思考解救之法,只是這次真的不可再有隱瞞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子連聲應道。

「我記得很清楚,那日是五月初五,當時皇祖母病倒已有一月了,那段時日落兒隔三差五地進宮來看望皇祖母。」

「我知道皇祖母素來不大中意落兒當選太子妃,她原本更屬意她的侄孫女,也就是如今的襄王妃,可禁不住阿預的連番央求,還是將姬家小姐賜婚給了他。看好的自家小輩沒能當上太子妃,這點不如意便都撒在了落兒身上,認為她德不配位,對她分外苛責,落兒便想著在皇祖母卧病期間,去她床前儘儘孝,好讓皇祖母轉變些看法。」

「對於落兒的前來,皇祖母卻並不領情,仍舊對她頗多挑剔,不然就是三言兩語將她打發走,這時她便會上東宮來,若我事務不忙,就與我訴訴苦,但是訴完了第二日依舊會去慈寧宮,令我很是心疼,卻又束手無策。」

「出事那日我在父皇那裡議事,待回到東宮時已經亂套了,立刻有宮人上來稟報,說落兒失蹤了。我帶了人,將東宮每一寸土地都細細翻過一遍,又去了黎相府上,爾後擴大到整個皇城,乃至全江寧城,始終沒有半點消息,一個人就這般在青天白日下憑空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那一個多月,我日日輾轉難眠,即便僥倖閉了眼,噩夢也會鋪天蓋地連番向我襲來,甚至白日里也時常會隱約見到落兒陷入賊人之手,正朝我凄聲呼救,責怪我為何不來救她,聲聲摧人心肝。我亦知曉,這段時日來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父皇母后以及皇祖母都對我失望之極,然而我一點也不想管。」

「我只知道,天塌了,太子,儲君,皇位,又算個什麼東西。」

說到此處,太子凄然一笑:「道長是不是也覺得,我這般耽於私情之人著實當不起大乘儲君。」

「在下畢竟是仙道世外之人,不通政事,也沒立場指責殿下什麼的。」殷燼翎淡淡道,「在我看來,殿下雖生於天家,卻用情極深,已屬難得。」

太子苦笑著搖搖頭,並不接話。

殷燼翎追問:「那後來呢?」

「後來,或許是白仙垂憐,一日心力交瘁,伏在案頭睡了過去,醒來時面前坐了只黑貓,我一時起意,伸手逗著它,隨口問『我何時才能找回落兒』,黑貓卻忽然口吐人言,道,她便是落兒。」

「我起初自是不信的,還道是眼前又出現了幻象,可她一直沒再離開,說的話又確是落兒的聲音沒錯,我便開始動搖。」

「她告訴我,她也不知發生了何事,醒來便成了這副模樣,一直不敢來見我,怕被我當作妖孽,大乘如此憎惡妖物邪祟,若被人知曉,只怕會不論青紅皂白當場將其誅殺,如此躲藏了一月余,見我實在過於悲痛憔悴,這才冒險前來。」

「尋回落兒雖令我稍振作了些,但擺在我面前的又是另一個困境,落兒顯然是遭人暗害才會成了這般模樣,我要如何幫她恢複人身。此事自然須得求助於仙道,但落兒如今的狀況絕不可令外人知曉,故而不可明目張胆地去仙願榜上發布相關事宜,即便發些不相干的心愿,身為儲君也難免遭人窺探,而私下尋仙人又全無渠道,正在為此苦惱之際,我偶然發現了一樁事。」

「因我的寢宮平日人多眼雜,落兒不便多留,她以往在東宮有個歇息的院落,那日便是在此失蹤的,事發後不久我便封鎖了院落,所以那裡如今人跡罕至,此處正是落兒藏身的好去處。我原想著收拾下地方,卻驟然在床下一處隱蔽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木偶,約莫巴掌大小,長得猙獰可怖,上邊歪歪扭扭地用刀刻著落兒的名字。」

「這讓我想起來不少事,當年牽出妖蠱風波的,也正是這樣一個木偶,是在父皇的房裡發現的,而那時各地天災連連,父皇一場風寒遷延了七八月,甚至一度惡化。如今在此處再度發現木偶,落兒又剛好遭遇了迫害,這必是妖蠱的手段無疑。」

「此事令我不禁疑心起了此前一直對落兒頗多不滿的皇祖母,於是在皇祖母過世之後,我便借著去看遺物的收拾情況,伺機調查了一番她的房間,接下來便如那日與道長所講的,發現了玉枕底下封存的詭異畫作,這使我心中的懷疑更添一層。」

「不,應當說,在那以後,我已經確信了落兒之事就是皇祖母所為。」

「之後的事,道長都已知曉,我做了那些裝神弄鬼之事,好讓父皇設法找尋仙家,我也因此得以見到二位道長。」

殷燼翎緩緩點了點頭,問:「那個木偶如今在何處?」

太子皺了眉:「那東西忒地邪門,我不敢多留著,早早便一把火燒了乾淨。」

殷燼翎有些遺憾,不過就太子的立場確實該是這般做法,便也不再提了,轉而道:「殿下發現太后房裡的畫卷後,可有取走?」

「不曾。」太子忽又想起什麼,睜大了眼,「道長莫非在懷疑,昨日祭天台上之事,也是我所為?」

隨即,不等殷燼翎開口,太子登時便從座上站了起來,急忙道:「那事與我毫無關係,畫卷我看過便放回原處了,祭台則更是不曾去過,再說我都已見到了道長,何必還要再做下這些?」

「殿下……」

「不光如此,七七那事兒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白燭為何會突然炸裂,哦,對了,昨日鼎中那人,不是說是個做蠟燭的嗎,肯定就是他做的!」

殷燼翎無奈苦笑,好不容易才得以插話:「殿下莫急,並無懷疑殿下之意,七七那事,在下早便知曉並非殿下所為,由於陛下發布榜首心愿是在七七之前,故那時殿下目的已經達到,只需靜待仙家到來,自然不必再生事。在下只是想弄清畫卷是何時丟失的,故而有此一問。」

太子稍稍冷靜了些,坐了下來,道:「我是在皇祖母頭七後不久去的慈寧宮,當時畫卷還在,我就拿出來瞧了瞧,又放回去了,之後再沒去過。」

說罷,又懇求地看向殷燼翎:「我對道長已經毫無保留了,不知可否去看看落兒?」

殷燼翎頷首道:「殿下帶路吧。」

太子頓時大喜過望,當先推門出去,殷燼翎連忙將一直在坐著摸魚的葉南扶拉起來,跟上太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