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卷 開始嚕

思索間, 殷燼翎到了滿是燈燭鋪面的那條街,她便暫且將這些事拋到腦後,向附近打聽了一下, 她很快找到了封荀所說的那家鋪子。

店門依舊緊閉,門上的木雕已落了不少灰塵, 看來是長久無人回來了, 不過倒是沒貼封條,也不知是不是宮裡被各路怪事鬧得不可開交, 故而沒工夫來查封此處。

殷燼翎觀察了一下這條街上的房屋格局,此處街道屬南三街最靠北的一方, 由於後頭沒有其他鋪面,因而顯得較為寬敞, 屬於前店後屋、中間天井相連的那類。

她捏了個訣, 騰身躍上屋檐, 跳入中間天井處。

前頭鋪面一眼望去相當乾淨,貨架上都空蕩蕩的, 覆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殷燼翎盡量放輕動作,在一些抽屜里搜了搜, 並未有任何發現。

她起身, 正想著要往後屋走時,餘光瞥見櫃檯桌案上一處地方的灰塵有些異樣, 她便俯下來側著頭仔細查看,只見灰塵上留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圓環狀印子,圓環只有不到半指寬, 環所在一小圈沒有灰塵,而其中間部分又有灰塵,像是在灰塵覆滿桌面後短暫放過什麼東西又拿走了。然而灰塵覆滿少說也得在老闆關了鋪面出逃十來日以後, 那時還有誰會來這個地方呢?

這個痕迹實在太細微且脆弱,很可能過兩日有人來此,一拂袖就見不到了,又或許稍有風吹過就消失無蹤,而她也沒什麼法術手段能使其保存下來,於是她伸出手掌比對了一下,大致記了其形狀。

隨後她去了後屋,這處後屋並不寬敞,顯然不是老闆一家生活之地,而是一個放置貨物的倉庫,裡面堆滿了五色斑斕的各類花燈、彩繪的花燭,當然也存在不少普通照明用燭,另外還有些畫好的山水扇面、掛畫之類的雜貨,上邊的都蓋著一層黑灰。

她著重找了找白燭,有不少,都放在最外邊,角落裡還有一堆用剩下的白色蠟塊,她便從袖裡乾坤中取出塊布,將白燭都放了大部分進去,又挑了些許蠟塊,一同打包好,放回袖裡。

做完這些後她回到天井,翻出屋外,又去光顧了一趟簪子鋪,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暗下來。

已經將入冬了,天黑得快,稍早一些的鋪子已經開始準備打烊,她也打算回皇宮了。途中再度路過方才的燈燭鋪,她不由多看了兩眼。

「這位師傅,那邊那家鋪子怎麼關門了?」

不遠處一個聲音突然闖入耳中,殷燼翎聞聲看去,一位婦人正在向隔壁鋪子老闆詢問。

「嘿呀,最近已經不知道多少人來找我問過這事兒,我也就是剛巧店跟人挨著而已,人家的事咱能知道個啥啊。」隔壁老闆道,「那鋪子啊,早一個來月就關了,夥計都散了,老闆人也不曉得去哪兒了,咱就知道這麼些。」

「唉,真可惜。」婦人搖頭嘆息,「那家鋪子老闆親手繪製的小彩燈可精緻的了,孩子們都喜歡,本想多買幾個回去的。」

「哎,夫人,咱鋪子的小彩燈也賣得不錯,夫人要不進來看看?」

老闆親手繪製的嘛?

殷燼翎想起倉庫里的那些扇面與畫作來,估計也是他所畫,看來這老闆算是有幾分風雅意趣。

天色又暗下來幾成,她便沒再耽擱,徑直往皇城走。

回到住處,天已然完全擦黑,弦月高掛梢頭,黯淡的宮燈映下,殿門前石階擺著一隻孤零零的食盒。

是宮人送來的晚膳,估計是叩門見沒人應,又不敢擅闖仙家居所,躊躇一番便放門口了。

不應該啊,老哥是不可能會出門的啊。

她提起食盒往裡走,推開葉南扶房間的門。

一片沉寂無聲,屋裡沒有點燈,窗開了一半,有月華如練,自縫隙內潺潺淌入,流瀉在床榻之上,往倚著床頭靜坐的人身上覆了一層暮秋薄霜。

「你既然在,怎麼不把食盒拿進來?」

殷燼翎反手關上房門,點燃了燈燭,她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到桌上,還有些許餘溫,現下吃著應當正合適,近來天明顯冷下來,再放會就得涼了。

「嗟,來食。」她擺好了菜,沖榻上人喚了句。

葉南扶眼眸朝她這處轉了轉,涼涼地瞥了她一眼,毫無動作。

「怎麼,莫非零嘴又吃多了?」殷燼翎歪頭打量他。

「講真的,雖說你生命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能並不會有損脾胃,生出病來,但三天兩頭這般只拿點心糕餅填肚子畢竟不是什麼好習慣。」

葉南扶垂下眸子,盯著自己露在錦被外的赤足,並不回應。

忽然一隻纖細的手伸了過來,抓住被子一角,用力一掀,將他整個身子給蓋住,只露了半張臉在外面,兩隻略帶迷茫的眼睛眨了兩眨,看著頗有些滑稽。

殷燼翎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完了又道:「只穿了中衣還敞著窗,知不知道如今都過了霜降,再有兩日便是立冬了。」

葉南扶從裡頭伸出手來,拉下遮了口鼻的被子,嘴唇微微一動,像是要說什麼。

「打住,我知道你不會感風寒,但你又不是不怕冷。」

他拉被子的動作頓住,眼眸中的冷月隨著波光晃了兩晃,跌散在湖中,他將手縮回了被子里,安靜地不再有動作。

殷燼翎坐到床邊沿上,拿手撐著頭,仔細瞧了他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雕花木盒,打開來,裡面躺著一隻紅玉簪子,簪尾雕刻得狀似玲瓏的狐狸,晶瑩圓潤,精巧卻樸實。

葉南扶目中光華驀地凝住了,直直地膠著在簪子之上。

「那日在江南城我見你一直盯著瞧,可我當時已經將酬金花光了,便暗暗記下了模樣……後來進了江寧城,我便選了從南三街走,當了些物什,去簪子鋪定做了這個,今日剛跑了趟南三街,就順道取了回來……」

殷燼翎吞吞吐吐地說完,久久不見他有所反應,便又囁嚅著添了一句:「……我記得可能不大準確,你瞧著可還中意?」

葉南扶伸手接了過來,拿在眼前細細端詳,指腹緩緩摩挲著狐狸的尖耳,鼻子里輕若無聲地應了句「嗯」。

眼前突然又伸來那隻手,這一回蓋住了他手上的玉簪,手分外嬌小,沒能完全遮住整個簪子,簪尾狐狸的臉還露在外頭。

「這玩意兒可不便宜,你我也認識挺久了,瞧著我像是會白送的人嘛?」

她上身向前傾了傾,稍離他近了些,聲音也愈發低了些。

「我拿它同你交換一件事。」

她幾乎湊在他耳邊,聲音輕若細喃:「你當下在想的事。」

「你……願意同我說說嘛?」

葉南扶忽地抬眼看她,眼裡竟頭一回有了些無措,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

殷燼翎靜靜等了他片刻,他始終未有開口,且慢慢將眼帘垂了下去,她眼中的光芒暗了暗,輕輕將蓋著簪子的手收了回來,邊故作輕鬆的語氣:「無妨,既然這樣,那改一個別的要求好了。」

手收到一半,驀地被一把攥住。

「不改了。」

她一愣。

「但,能不能賒賬?」

殷燼翎眼一彎,唇邊笑開了,露出清清淺淺的兩個酒窩。

「好啊。」她道,「那你記著,欠我一個故事。」

葉南扶鬆開了手,緩緩靠回了床頭,聲音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懶散:「你怎麼知道是故事?沒準是個人。」

「哦?原來竟是個人嘛?」殷燼翎稀奇道,「死宅竟也有社交?」

「你少在這裝現充了,不過是沒我這條件躺平罷了。」

殷燼翎被一語中的戳破了檸檬精本質,惱羞成怒地敗下陣來,便直接終結了這個話題。

她起身坐到桌子旁,摸了摸盛飯菜的盤子,果然才這麼會功夫就涼了。

她手上亮起瑩白的靈力,不多時觸著的那盤菜上冒出騰騰熱氣來,她如法炮製又熱了另幾盤,做完這些便沖床鋪那側喊:「趕緊下來,過會再涼了我可不會再管了。」

葉南扶沒吭聲,卻還是依言下了榻,披上外衫,坐到桌邊慢慢吃了起來。

殷燼翎先前已在宮外頭吃過一些,況且她是名副其實的麻雀胃,此時並不餓,便坐在邊上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慢很慢,一頓飯花了近一個時辰,中途菜又涼過一回,殷燼翎再次充當了人形蒸籠,挨個熱了一遍。雖然用時久了些,但他居然盡數用完了,沒剩下什麼菜。

殷燼翎暗暗吃驚。

這送來的晚膳是兩人的量,而且通常會再多添一些,不至於顯得捉襟見肘,老哥這一點沒剩下……果然這才是他正常的食量,證明他今天的確沒吃零嘴。

收拾完了,殷燼翎便起身打算回自己房間。

「簪子……」

殷燼翎正要推門的手一頓,扭頭看他。

葉南扶垂著頭,手裡輕輕撫著簪子,視線飄忽,只一味往下,不敢抬頭對上她。

「……並非狐狸,是乘黃。」

有乘黃,其狀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

「過去我曾有一個,與它很相像,是母親雕琢的。」

「後來,碎了……」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大致能聽明白意思,殷燼翎沒有出聲打擾,靜靜地聽著。

「還有……呃,簪子……」

他局促地用力抿了抿唇,頭稍微抬起了一些,只是目光仍撇在別處,只從唇齒間輕微錯縫中逸出幾個字。

「很好看。」

殷燼翎聽了便笑,一時眉眼彎成了兩抹新月,唇邊漾開了春江碧桃。

她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

自那日過後,葉南扶便漸漸恢複了精神。

然而蔫蔫的葉南扶和恢複精神的葉南扶每日所做的事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不過就是從一言不發地蜷在床榻上,變成了如今懶洋洋地倚在床頭柱子上,還時不時地出言損她兩句。

每每辛苦一天累得不行回來還要聽他的風涼話,殷燼翎便覺得還不如任由他去,前幾日那沒精打採的樣子乖覺順眼得多了。

不過,雖則這人極度消極怠惰,將大把寶貴時光消磨在床笫之間,涉及到某些事情時,他還是會表現出罕見的認真和專註。

沒錯,說的就是看畫本。

——不然呢?指望他調查時候能拿出看畫本時的全神貫注?

殷燼翎扭頭,看了看另一邊呵欠連天地隨意翻著東西的葉南扶。

不存在的。

他們現下身處慈寧宮。

這日殷燼翎白日里尋了個空當補了一覺,兩人趁夜潛入了慈寧宮,畢竟百日將至,留給她調查的時間也所剩無幾,而需查探的地方卻不在少數。而慈寧宮,正是她目前最想一探究竟之處,自從上回半途被襄王與襄王妃打岔之後,就沒再來過此處。

按大乘皇朝的規制,五七過後棺木便要葬入皇陵地宮,由其親族準備陪葬器物,而亡者的遺物,除了生前有強烈意願的物品會充入陪葬品,否則原封不動地保留一年後,分賜與親族留作念想。因此目前慈寧宮應當還保留著太后過世前的原貌。

慈寧宮已空了許久,因著喪期內異事,白日里可能還有零星幾個宮女出入,到了夜間便是冷冷清清的一座孤殿,幾乎沒什麼人敢在附近逗留,倒是方便了他們行事。

點上燈盞一看,太后卧房裡乾淨樸素得有些出乎意料,僅有幾個乏善可陳的瓷器擺設,除了一件是名窯古物外,其餘只是看著尚可,卻並不名貴。

牆上掛著幾件字畫,也都不是名家手筆,不過瞧幾幅畫作都是有些相似的筆法,估計只是太后個人喜愛這類風格,是不是名家倒無關緊要,由此看來太后似乎是個率性不羈之人,賞玩字畫全憑喜好,大有「英雄不問出處」之意。

殷燼翎移步挨個看著字畫上的落款,忽見一處留了塊空白的牆面,她回頭望望方才來路上掛著字畫的牆壁,雖稱不上滿滿當當,但好歹沒留下這麼個空處。

她貼近些牆面,伸出手摸在其上。仔細看能瞧見一個四方形淡淡泛黃的印子,像是有一幅掛過挺久的字畫被取了下來,但並不是最近取下來的,從方形中央的牆面也有些許微黃來,取了得有好幾年了,不知出於什麼緣故,一直沒有掛新的上去。

說起字畫,殷燼翎突然想起來太子說過的那幅詭異畫作,是封藏在玉枕底下,她趕忙來到床榻旁。

榻上已經沒有了被褥席子,這些物什以及衣物手絹之屬,按習俗是要在下葬當天燒毀,而玉枕和釵釧佩環之類則屬於要留存一年的。

她伸手往玉枕底下的空隙一探,什麼也沒摸著,她皺了皺眉,乾脆將整個玉枕翻了過來,只見底部鏤空了一個圓柱狀的空間,想是用來藏那幅畫的,但現在裡頭空無一物。

「別找了,早沒了。」翹著腿坐在太師椅上的葉南扶,一邊漫不經心地翻著抽屜,一邊閑閑地開口,「我一到這兒就去摸了那枕頭,過後又翻了大部分的抽屜,沒見著。」

「被人拿走了嘛?」殷燼翎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太子,他那日找到畫之後會不會私自藏了起來?

「大概吧。」葉南扶自顧自翻著,心不在焉地回道。

殷燼翎轉了一圈,又把瓷瓶都挨個伸手進去摸了一遍,毫無發現,轉頭見葉南扶還在翻抽屜里的書稿,便也過來幫忙,她拉開一個抽屜,裡頭是一疊文書,最上邊赫然是一張地契,地址是南三街臨北一巷五戶。

電光火石間,有什麼在腦中轟然炸開,殷燼翎拉了拉身旁的葉南扶,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興奮得發顫:「老哥,看這個。」

「這個地契,是南三街那間燈燭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