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湊了過來, 拿起地契正反瞧了瞧,輕笑一聲道:「那燈燭鋪竟是太后的產業,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他指的自然是這鋪子供給的白燭, 在太后七七那日猝然炸裂之事。
經他一提醒,殷燼翎猛然想起來, 前幾日從燈燭鋪的倉庫里還弄來了不少白燭, 本想著回來研究研究,結果那天忙著去開解自閉的葉南扶, 一時給忘了,現下還放在她的袖裡乾坤中。
得趕快查完這裡, 回去搗鼓一下蠟燭。
打定主意後,為了加快進度, 趁葉南扶打量地契的空當, 殷燼翎又接著往下翻了翻那疊文書。然而底下卻大都是書函信箋文牒之屬, 再瞧不見一張房契地契。
兩人很快結束了慈寧宮這趟探查,再未找到什麼別的線索。
出來時外邊下起了雨, 惦記著蠟燭的事,殷燼翎忙拉著葉南扶快步回了住處。
進了門, 將殿門關上落鎖, 便從袖子里取出個布袋來,一根一根地往外掏著蠟燭, 看得葉南扶眉頭直跳了兩跳,忍了半晌沒忍住,出言道:「你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這是準備玩什麼花樣?」
「這是從那個燈燭鋪里弄來的,你剛剛提到白燭炸焰的事,我忽然想做個試驗。」殷燼翎抬眼幽幽地瞄了他一眼, 「不然呢,還以為我要玩什麼成人的遊戲?」
葉南扶聳聳肩,不置可否。
殷燼翎將白燭逐一排開,場面像在舉行某種奇妙的儀式,她拿來火摺子,逐一點燃,爾後在邊上席地一坐,靜靜等著。
不多時,中間一支蠟燭當先炸開,飛濺而出的殘屑差點碰倒旁邊的一支,蠟塊碎了一地,只留下斷口嶙峋不齊的半截殘燭微微冒著青煙。
殷燼翎見狀,連忙運轉靈力在蠟燭之間設下阻隔,以防炸裂的蠟塊影響到其他蠟燭。
可緊接著,便如同點燃了成串的炮仗一般,眾蠟燭爭先恐後地競相炸開,「噼噼啪啪」群響聲不絕,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儘管有了一部分阻擋,然而碎屑還是飛得到處都是。
邊上的宮殿頓時傳來窗戶被狠狠推開的聲音,接著是一個憤怒的男聲:「吵死了!誰大半夜放鞭炮啊,這麼沒公德心!」
殷燼翎訕訕地縮了縮脖子,自知理虧,默不作聲地給整個住處設了個隔音結界。
又過了半晌,蠟燭該炸的都炸得差不多了,還在燃著的十之八九不會有動靜了,殷燼翎一拂袖熄了火焰,開始收拾起地上的殘局來。
「這是那燈燭鋪老闆試驗剩下的?」葉南扶方才一直靜靜旁觀,此時開口道。
殷燼翎有些不情不願地在心裡承認,跟老哥說話有時候還是相當舒服的,不需要多解釋什麼,他自然而然就接上了思路。
為了確保不出差錯,老闆製作七七儀式那個有問題的蠟燭之前,必定試驗過很多回,而她帶回來這些白燭就是要弄清楚,為何蠟燭燃至半途會炸開。
她又伸手進布包里,摸出來一些蠟塊和燈芯,尋來個碗將蠟塊裝進去,手下便運轉靈力加熱融掉蠟塊,只需待其完全融化,放了芯子進去,再等到蠟塊凝固,就能做成個簡單的蠟燭。
葉南扶靠坐在牆根上,默默看著她搗鼓了半天,忽然道:「倒是看不出,你還會弄這些。」
我沒聽錯吧?老哥這算是在誇我?夭壽啦,老哥變性了,啊不對,是轉性啦!
「別瞧著我這樣,好歹也入世五十年之久了,長期行走人間,什麼雜學都是會一些的。」
殷燼翎閉著眼說瞎話,一邊把手探進袖中,暗暗將袖子里的《在家自製蠟燭小教程》往裡頭塞了塞。
「但是……這會不會燒得稍微有些過頭?」葉南扶皺著眉看了看,碗里的蠟油早已融化了好久,然而殷燼翎並未停下靈力。
「嗯?會嘛?」
那書上說了要用燭焰燒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用靈力燒應該也差不多吧。這明明才沒多久啊?
殷燼翎伸頭去瞧了瞧,只見蠟油安安穩穩地淌在碗里,表面平靜無波,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模樣。
驟然間,一陣勁風將半掩的窗扇揮開,雨水被裹挾著往裡灌入,數點水珠濺在了盛放蠟油的碗中。
殷燼翎嘀咕著正要起身去關窗,原先平整如鏡的蠟油突然翻起數個巨大的氣泡,宛如沸騰的熱湯一般,爾後只聽的一聲炸裂的響聲,蠟油中心迸濺開來,熱油飛溢出碗邊沿。
好在滾燙的蠟油潑濺得並不太厲害,響聲也不是太大,只表面一層沒了,底下大部分還留在碗里,也好在葉南扶一直注意著這邊情況,眼疾手快地一把將殷燼翎拉了過去,不然她如今就該被燙傷了。
救命!還不如被燙傷了去!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殷燼翎此刻被葉南扶攬在懷裡,臉貼在對方胸口,只覺得羞憤欲死。
「看來果然燒得過了些,怎麼就沒控著火候呢?」頭頂傳來葉南扶的一聲輕嗤。
是是,我自首,我坦白,我從來沒做過蠟燭,可以放開我了嘛?
「嗯?不是號稱雜學大師么?」
不不,我有罪,我不該瞎吹,不該被誇了一句就得意忘形,所以能放開我了嘛,尷尬症發作起來真的很痛苦的。
葉南扶瞅了瞅地上的一片狼藉:「這個收拾起來可有點麻煩。」
嗯嗯,我知道,我一定收拾得乾乾淨淨,半點渣末都會不留下,麻煩你放了我好嘛,趁著尷尬症病魔還沒戰勝我之前。我說真的,情況危急,你很快就聽不到我下一句吐槽了!
殷燼翎微微抬頭望去,只見葉南扶雖面不改色,語聲亦平靜和緩,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殷燼翎盯著那紅透的耳垂瞧了半晌,眼珠稍稍動了動。難道說,他也……
兩廂僵持了片刻,殷燼翎率先敗下陣來,瓮聲瓮氣地嗯了兩聲,頭在葉南扶胸口拱了拱,掙扎了出來,爾後迅速蹲下去收拾黏在地上都快乾了的蠟燭油。
「不過,托這的福,也算弄清楚了蠟燭炸開的原委。」
葉南扶一邊接著先前的話題說,一邊彎下腰撿起了那隻碗,裡頭還盛著將凝未凝的蠟燭油。
我沒看錯吧,老哥居然紆尊降貴親自來收拾東西了,而且這滿地狼藉還不是他弄的,千年一見的奇觀啊!看來大家為了擺脫尷尬的氣氛都是相當努力呢!
蠟燭油這東西很是難清理,殷燼翎弄了個小鏟子來,一點一點地將地上乾涸的蠟油鏟起來攏到簸箕里,葉南扶則靠坐在一邊,手裡拿著個棕毛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刷著鏟過地方的殘屑。
殷燼翎邊清理邊道:「我先前並不知,原來蠟燭裡頭摻了水或雜質會炸焰,倒算是誤打誤撞。」
思忖了下,她又接著道:「燈燭鋪是太后私底下的產業,也難怪宮廷祭祀用燭會交由這間鋪子製作,既然如此,那老闆也應當是太后的人,那麼他蓄意謀劃七七祭日上炸燭這一出,究竟是出於誰的授意?是太子?」
「還有一點,太后房裡並無其他房契地契,為何獨獨留有這一處鋪子的地契,太后持有這燈燭鋪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殷燼翎自顧自說了一通,見葉南扶未予置評,便抬首朝他道:「老哥有何高見?」
葉南扶正頗為厭煩地對付著一處殘屑,聞言將刷子一丟,慢條斯理道:「比起這個,我倒更想查查七年前妖蠱一案,個中隱情應該尚未揭露,說不準與當下之事有不少關聯。」
「何以見得?」
「直覺。」葉南扶翹起二郎腿,頗有節律地晃著。
殷燼翎皺了皺眉,她還是比較習慣基於事實證據、環環相扣的鎖鏈式思路,老哥想法則常常過於跳脫,譬如之前宮宴上突然提出「太子製造喪期怪象意圖請來仙家」的假設,不過這僅是個人喜好差異,也談不上誰好誰壞便是了。
葉南扶接著道:「慈寧宮這一趟,其實挖掘不出多少太后生平舊事,況且這皇城裡的人,不管地位高低都對昔日妖蠱案諱莫如深。昨日我向送午膳來的宮人探聽了一下,她直接是嚇得禮都顧不上行,放下食盒就奪路而逃。」
殷燼翎有些驚愕:「這麼誇張?然後呢?」
「她這反應顯然是知道些什麼了,我又豈會令她這麼輕易逃脫,還沒到門口便被截下,盤問了一翻算是得到了點結果。」
殷燼翎想到此人先前在宋家時將宋大公子逼問得昏厥過去,可謂是劣跡斑斑,不禁同情起這名可憐的宮女來,也不知她落荒而逃究竟有幾分是因為妖蠱案,幾分是因為葉南扶。
「她說了些什麼?」
「只透露了一個名字,廣陵王,其餘便再不肯多說半個字。不過……」
葉南扶話到一半,忽然笑了起來:「我倒是知道什麼地方能夠查到,剛巧也要查太后生平事迹,便打算明日夜裡去探一探。」
殷燼翎馬上意會:「你莫非是打算潛入大乘皇朝的藏書重地,凌煙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