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卷 開始嚕

封荀聽聞, 靜默片刻,側過頭悄聲問秦子錚:「我懷疑我看了那些個不正經的讀物,腦子好像都被污染了, 她這說的『事情做都做了』和『負起責任』,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長年通曉各類八卦的秦子錚自然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 罕見地默了一默, 小聲道:「這種事,做師兄的也不太好過問吧?」

封荀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見鬼了, 這殷梨,才幾年沒見, 怎的就成了這樣,若再過幾年, 豈不是要抱個孩子回清霄山來。

他腦中不由浮現畫面, 殷燼翎一手挽著這破落散修、一手牽個稚童回山, 見了師兄師姐就讓孩子喊人,小孩手一伸:「瘋狗師叔好, 快爆點紅包。」

封荀頓時一陣惡寒,用力搖頭甩掉亂七八糟的畫面, 看著眼前說悄悄話的兩人愈發不爽起來, 他拿出仙願榜,戳了幾下, 準備給殷燼翎嫡親的大師姐發訊息。

我不好插手管教,總有人能管教得了。他惡狠狠地想。

此時的殷燼翎還不知道,她隨口玩點梗、占點口頭便宜的話, 已經讓封荀將孩子都腦補出來了。

她渾然不覺,低聲跟葉南扶狡辯道:「送你回去難道不算負起責任嘛?你都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葉南扶瞄了一眼面色難看地戳著仙願榜的封荀,似笑非笑地聽著殷燼翎狡辯, 並不言語。

封荀這邊正忙著發訊息,秦子錚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心道:這殷師妹若是回天璇門,只怕師父師姐那關難過了。

秦子錚遂開口問道:「那殷師妹之後……可有什麼打算?」

殷燼翎答得毫不猶豫:「我準備去無生界。」

還沒等秦子錚說什麼,一旁的封荀卻先叫了起來:「什麼?你要去無生界?!」

「沒錯,所以等此間事了,希望能搭你們的座駕回仙界,臨走之前我得回一趟清霄山拜個別。」

「拜別?!」封荀頓時發出尖銳爆鳴聲。不是,她就這麼草率地……準備遠嫁無生界了?!

秦子錚也驚道:「你當真要去無生界?不是在開玩笑吧?」

殷燼翎點頭,見這兩人這麼大反應,心中有些迷惑,她送個人就回來的事,至於這樣?搞得好像她準備在那裡生活一輩子了似的。

嗯……或許是因為對無生界的了解太少了,書籍中對其記載也多是後人臆測,兩位師兄覺得去那裡不安全吧。

殷燼翎心中暗暗點頭。一定是這樣,看瘋狗在那邊戳仙願榜,八成是在查無生界的相關資料吧。

封荀發完訊息合上了仙願榜,皺著眉頭嚴肅道:「你不會是為了讓我接受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小子,編了瞎話在誆我吧?」

說要同散修結道侶肯定會被反對,但若說要遠嫁去無生界,他們就會接受散修了。

殷燼翎心裡直嘀咕:什麼玩意兒?現在結交個道友都要講究門當戶對了?而且我幹嘛非要讓你接受他,又不是你跟他結交。

「我誆你作甚?我先前誤打誤撞將人拐帶出來時,已經去過一趟無生界了,也沒什麼特殊的,不必這般擔憂。」

殷燼翎在心裡默默補充:雖然就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好歹也算去過一次。

「倘若你執意要去無生界,我也阻攔不了。只是,我再如何與你不對付,你終歸是天璇門的人,作為同門師兄,我須得弄清楚一個事。」

封荀上前一步,指著葉南扶道:「你如何確保此人並未存有歹心?」

葉南扶看著舉在他面前的手指,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殷燼翎拉住封荀抬著的手臂,輕輕放了下來,正視著他,緩緩道:「封師兄,相信我。」

她面上平靜無瀾,眼裡光華流轉,很是認真誠懇,封荀神色有些鬆動。

末了,她又添了句:「畢竟愛看畫本的阿宅都是單純善良的。」

封荀:「……」

此事最後不了了之,四人各回各住處。

到了住處,葉南扶並未同往日一般直奔房間即刻癱倒在床榻上,而是綴在她身後,如踱步一般,走得頗為緩慢。

「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殷燼翎轉過身來。

葉南扶腳下一頓,扭頭避過她的眼睛,沉默良久,道:「沒有。」

說完轉身便走,殷燼翎連忙出聲:「老哥。」

葉南扶停住了。

「你方才是不是有點生氣?」

葉南扶沒有回答,他背對她而立,亦瞧不見神色。

殷燼翎繼續道:「瘋狗那麼唐突地尋釁逼問,你有些不快也是應該的,他從前在師門裡管束弟子風紀管得慣了,說話難免有些盛氣凌人,但……他其實並沒有惡意,你別同他置氣。」

「沒有。」

「什麼?」

「我沒有生氣。」葉南扶輕輕地嘆了口氣,「只是……有點羨慕。」

說到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殷燼翎沒有聽清,但她隱隱知道葉南扶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麻雀,早點休息吧,可別再偷偷躲被窩裡看帶顏色的畫本了,搞得今日面見皇帝時都神智昏蒙沒聽見宮宴的事。」

殷燼翎頓時一掃先前的情緒,氣急敗壞道:「胡說,我明明已經十多日沒看了,你怎麼憑空污人清白!」

葉南扶嗤笑一聲,沒有再理會,直接回了自己廂房。

殷燼翎撇撇嘴,也轉身回房,兩扇雕花門板緩緩合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後,便是萬籟俱寂。

燈火亮起,她眸光卻漸漸暗了下來。

老哥每次有些悵然若失的情緒,不想繼續說話之時,就會出言諷她損她激怒她,這樣她便會暴怒然後理所當然地快速結束話題。她很早就察覺了,所以每次都相當配合。

他不想說,她便也貼心地不問。

只是不知,他何時才會主動與她開口。

-

月過中天,葉南扶披著衣服坐了起來。

他又失眠了,已經數不清是來到這裡後第幾次,又或許從來沒有一夜不曾失眠。

窗外星河皎皎,月似彎鐮,遠處近處的草木在沙沙風吟,高高低低的樓閣是幢幢黑影。

一扇窗半敞著,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立在窗框上,圓睜的豎瞳里透著瑩瑩幽綠,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他也靜靜地看著黑貓,黑貓通體漆黑,與夜色渾然一體,不細看幾乎很難察覺。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黑貓弓起身子,警惕地叫了一聲,叫聲甚是哀婉凄厲,更勝夜梟悲鳴,隨後它縱身躍下窗子,在屋頂上幾個跳躍,融進了濃墨般的夜色之中。

他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靠在床頭,一動不動。

貓已走了好久,只餘下個冷冷清清的窗檯,夜風倒灌進來,貓爪留下的些微痕迹頃刻消散無形。

秋風將窗牖吹得吱呀作響,風聲縈繞在他耳畔,竊竊私語。

——這是……什麼品種的鳥雀?

——什麼,你說這是人?還是三個人?

——就這,隨便逮個孩童畫得怕是都比你強吧?有這閑工夫,你倒不如多研究研究你那域,說不準還能有點用處,也好過畫這等辨不出品種的鳥雀。

——喂,葉述……我就一時口快,你別……

——那什麼,我會點書畫的皮毛,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教你。

他忽然用力掩住耳朵,死死抱緊了膝蓋,將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

南三街繁華依舊,沿路華蓋雲集、車馬塞途,殷燼翎一路走來,這才恍然有種回到人間之感,也不知是喪事的緣故還是本身就如此,皇宮裡整日有種陰沉沉的憋悶感,顯得毫無人氣。

轉眼距太后的百日祭已經沒剩下幾日了,這些時日以來雖算不得非常忙碌,卻著實挺累人的。

除了必要的安魂超度、作法頌道之外,還時常隨著一眾仙家們去到皇城各處宮殿行風水堪輿,指點格局上的缺漏,乃至出外勤去勘測皇陵布局陳設,更有甚者,還會替王公貴族、各世家子弟相看根骨資質,推演命數,簡直是將一個仙道人士的業務全數提供了一遍。

其實原先是沒那麼多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看百日祭還有段時間,大家都閑得慌,被徵召來的仙家們自發向皇帝表示,可以組織仙家提供這些附加業務,當然也是要收取一點額外費用的,皇帝欣然應允。

皇家的額外酬金自然也不是小數目,為了這筆不菲的酬勞,殷燼翎便也踴躍報名參與其中,但她著實沒想到,那些老油子們居然能這麼卷,什麼業務都接,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滿滿當當,她又沒好意思腆著臉說要退出,畢竟錢也不少。

托這些忠厚賣力卷王們的福,殷燼翎這段時日回了住處都是倒頭就睡,再沒有精力琢磨什麼畫本去了,深切體驗到了社畜的悲慘生活。

當然,除了沒法鑽研畫本,也無暇去查證此前疑心的那些事,慈寧宮、此前幾處事發地、太子妃失蹤的別院更是一處也未曾去探過,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機會才來這南三街的。

不過老哥倒是清閑,他直接在自己閨房裡窩了這麼多天,別人越忙他越浪。

而且她隱隱有些感覺,自從那日封荀言辭不善地一番逼問後,葉南扶便一直有些怏怏的,連帶著人也似乎比之前更懶了,成日蜷在床上不動彈,偶爾見他下地來,也是摸了些乾果瓜子之類便馬上躺回去了。

總覺得,他像是有什麼心事。

作者有話說:

封荀:雖然我討厭殷梨,但她要是被不知打哪兒來的鳳凰男矇騙,拐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受苦受累,我還是得盡一盡師兄的職責的!

此時的收到封荀訊息的清霄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不如趁熱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