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殷燼翎聽罷, 沉默了半晌。

看來他還不知道廚房後面那處地點也被劉管事發現了。

劉管事還來不及處理掉門上的爪印,便被我揭發了縱火一事,得知自己即將因罪禁足之後, 仍不忘去留下個碎玉片,以防將來此地被發現時, 也可包攬下兒子罪行。

還有那第二場火的屋子極盡完美的修繕, 劉管事為了這個兒子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但不管如何, 縱火便是縱火,總歸是要為自己的罪行承擔後果的。

況且事到如今, 劉陶想一人擔罪,即便我允了他, 替他去宋老爺那兒說項完了, 那劉管事還不同意呢。他為了給劉陶湮滅證據連火都放了, 這下兒子說要連他的罪一同贖,想想就知道劉管事會如何竭力反對。

「這事恐怕難, 宋老爺雖能賣我幾分面子,但劉管事那兒還得你自己去勸, 畢竟他可是比你還迫切地想攬罪, 怕是沒那麼容易鬆口。」她斟酌著用詞,說道。

劉陶垂下眼帘, 神色有些黯然,他比誰都明白自己父親的的固執,默了默, 他道:「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在下都要先謝過殷姑娘大恩。」說著將長袍往前一撩,便要拜下去。

殷燼翎趕忙上前扶住他, 不讓他行叩拜大禮,一面說道:「劉公子言重了,真的不必行如此大禮,何況這事最後結果如何還很難說。」

她看了眼外頭,又道:「天色也不早了,劉公子還是快些回去吧。」

「好,叨擾殷姑娘多時,著實過意不去。在下告辭了。」

劉陶施了一禮,退出了屋子。

好容易應付完兩人,殷燼翎轉首瞅了眼靠著椅背昏昏欲睡的葉南扶,走過去狠狠推了他一把:「起來說正事兒。」

這下差點沒將他從椅背上撂下來,即便如此他依舊睡眼迷濛地扒著椅背,嘴裡像是嚼著什麼東西含糊不清道:「你的正事也好,我的正事也罷,不都走光了嘛,還說個什麼勁兒……」邊說邊摸索著調整姿勢坐了回去繼續打盹。

等會兒,不是像是,他嘴裡就是嚼著東西!見鬼,一開口我還聞到了桂花糕的香味!我說你怎麼就吃到現在啊!人都知道打盹休息了嘴也不給放個假啥的?

不過這麼一出倒是讓殷燼翎看清楚了,剛才那一百個周公都足夠被她攆跑了,這破玩意兒就是在裝睡。

「實際上,你的正事我的正事,都不是首要的正事,因為在我的推斷中,他們都不是兇手。」

葉南扶攀著椅背的手幾不可見地微微一動,若不是殷燼翎一直暗暗關注著他的動靜,幾乎要以為自己看走眼了,與此同時,嘴裡一直綿綿不斷的嚼動也略微緩了一緩,使她確信他正在留神聽著。

「靈槐當年為何斷然拒絕大公子搬回荒山腳下,收到了狗為何臉色突變,為何見劉陶找到家裡來就慌忙趕他走,為何在消失十五年後,前幾日突然出現在宋家並突然縱火,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得向你借點東西……」

殷燼翎彎下腰,將手探進葉南扶垂下的袖子里摸索,卻驀地被反手捉住手腕,她抬眼便撞進葉南扶那深如千丈寒潭的清冷瞳仁里,相識以來她從未見過面前此人這般拒人千里的漠然眼神,一時怔忡竟連半個音都發不出來。

「你找靈槐?」

殷燼翎點頭。

葉南扶默不作聲地緩緩放了殷燼翎的手,待她將手從他袖子里收回來後,他抬起袖子將火嬰放了出來。

火嬰睜著一雙清澈的靈目,安靜地浮在空中,殷燼翎先是抬手捏了個訣,在火嬰周圍設下了結界,接著寬袖一揮,憑空燃起幾簇火焰將火嬰團團圍住,只見火嬰面對火焰全無懼怕之意,甚至嬉笑著在火中間穿梭來回。

「靈槐可是火靈,十五年前她為何會被大火困死在屋內,作為一個原身是從火里來的靈物,火焰根本阻擋不了她,也傷害不了她。證據就是,當時劉陶是在屋內昏過去的,最後卻被救了出來,除了靈槐還有誰能救他出來?」

「只有一種可能,靈槐自己不肯走出來,她是自願被大火困在屋裡的。」

「那天的大火,燒毀了她的小屋,湮滅了她在人間留下的痕迹,她是在與自己的人間身份,做最後的告別。」

殷燼翎說這話時,目光緊鎖著葉南扶,可後者始終低垂著眉眼,不曾看她。

「我猜,靈槐身為火靈,卻對宋伯喬心生情愫,想以人的身份與他相守,可有人不同意。」

「這個人,正是那座荒山古墓的墓主。能用萬年松的松脂作燈燭,豢養了巨蟒守墓,還有那幅能吸取生命力的驚世壁畫,這墓主絕非凡人。墓中的棺槨內沒有屍首,這很可能只是個衣冠冢,如果墓主當真還活在這世上,那麼自然便是靈槐的主人。」

說到此處,殷燼翎陡然抬起頭,沖半空中的火嬰道:「我沒說錯吧,靈魂。」

見火嬰動作明顯一頓,她緩緩笑了笑:「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裝那靈智未開的模樣了。」

火嬰的嬉鬧徹底停了下來,目光驚疑不定地看著殷燼翎,卻始終不曾開口。

殷燼翎接著道:「靈槐或許對他還有用處,所以斷不能輕易放她離開,那條狗便是他送來的警告。讀懂了這一警告後,靈槐選擇了『自焚』的方式,來與宋伯喬告別。」

「既然靈槐這般聽命於主人,那麼前幾日她突然現身宋家縱火,想必也是受其指使。」

葉南扶垂著眸子無精打采靠在椅子上,無動於衷地聽著。

「葉南扶。」

殷燼翎搬來椅子坐到他面前,第一次字正腔圓地叫了他的名字,直直正視著他漆黑的瞳仁,像是要從眼底一直望進心底。

「我並不是一個愛好刨根究底的人,所以我下山當了除靈師,而不是仙盟的密探。」

殷燼翎平日瞎扯隨和慣了,難得的端正肅然便顯得頗有幾分氣勢。

「老實說,你眼下的神色像極了我先前想逃避宋季言追問之時,躲躲閃閃的模樣。它告訴我,你可能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不太願同我分享。如若旁人我根本不會開這個口,可我既然應下了要送你回家,還是不大甘願被蒙在鼓裡,不過我只問這一次,無論回不回答都是你的自由,並且過後也不會再問。」

他垂落的眼帘稍稍往上抬了抬,連帶著睫毛也輕輕一顫,他的視線也停聚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對清靈澄澈的眼瞳上。

「你願意說與我聽嘛?」

他靜默半晌,抿了抿嘴唇,道:「你剛來宋家之時,用過陰陽羅盤吧。」

這並非疑問,因為正是她用了羅盤才會知道此處沒有妖邪作怪。

殷燼翎沒想到會說起這個,微微一愣,道:「怎麼了?」

「你再測一次試試。」

她皺了皺眉,站起身從袖子里取出了羅盤,二指點在其上,靈光一閃,當中的磁針便開始轉動,正在她疑惑著葉南扶的意圖之時,磁針所指的結果卻令她大為震驚。

「這……怎麼會?!」

陰陽羅盤之上,磁針晃晃悠悠地偏離了正位,向一側偏離了分毫。

「這是……鬼氣?」殷燼翎不可置信道,忍不住都想抬起羅盤看看底下是不是出了什麼故障,「我來的時候便測過陰陽相位,當時直指陽位正中,我才下了此處並無邪祟作亂的結論,這才短短几日,而且哪個鬼怪有這麼大能耐,在我等眼皮底下還能犯事?」

葉南扶伸手指了指仍被關在半空中的結界里與火為伴的火嬰,道:「她,是你來之後才出現的吧。」

殷燼翎恍然。

確實,火嬰是她來的那日晚上才突然現身並縱火的,符合了所有妖邪該有的特徵,只不過作亂的這位並不是邪物而是靈物,靈物是不會擾亂陰陽平衡的。由於書中記載,火嬰本性便甚是頑皮,喜好四處煽風點火惡作劇不斷,況且那日午後她才將將測過陰陽相位,所以根本沒想過再測一次。

這麼一想,莫非葉南扶正是察覺了這一點,才會將火嬰一直帶在袖裡乾坤之中,想找出那個鬼氣的來源?

而方才宋伯喬和劉陶的某些話,令他發現了點端倪,甚至是得知了少部分的真相?

「因為火嬰的緣故……」他遲疑了許久,還是低聲道,「我才會來到這裡。」

話說到這一步,殷燼翎已經全明白了,她有些恍惚地坐了下來。

葉南扶之所以不願透露,因為這事顯然是沖他來的。

染著鬼氣的火嬰身上帶有某種法陣,在被她靈力觸發後,直接破開了無往之壁令她掉落在無生界,而她又機緣巧合之下將葉南扶帶來了此處。

而如果這看似偶然這一切,都是有心人策劃好的,很難不令人從心底里生出幾分寒意來。

「其實……你可以不必送我。」

聞言,殷燼翎再次轉向他,用平正無波的眼眸深深凝視著他,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他將頭偏向一側,躲開她的目光:「先前向你索要賠償之類,都是隨口說說的,你……聽聽便罷了,不必當真。待離開宋家,我們就……各走各的吧。」

作者有話說:

殷燼翎:壞了,我們倆被人做局了!

下一章,宋家的案件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