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殷燼翎嗤笑一聲, 站了起來便往一旁走,就在葉南扶以為她要離開之時,她突然「咣當」一腳踹翻了方才坐的椅子, 一隻輕巧的靴子踩在了椅子上面,她彎下腰來面朝著他有些錯愕的臉。

「不巧, 我信以為真了。」

殷燼翎目光如炬, 定定凝視著他:「你現在心裡那點不肯告人的破事,我都可以不在意不知情, 但是送你回去是我親口應下的事,旁人休想讓我毀諾, 即便是你本人也不例外,況且錯將你帶出來本就是我的責任。」

葉南扶皺眉望著她:「你並不欠我什麼。」

「呵, 靈槐想必也不覺得宋伯喬有虧欠她什麼。」殷燼翎猛然伸手一把抓住葉南扶的前襟, 「你聽著, 我殷燼翎活到二百二十二歲,日子向來過得快意, 從來沒有心事與芥蒂,現在唯一的愧疚便是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你如今是想剝奪我親手彌補的機會嘛?」

「你之前是怎麼對宋伯喬說的你都忘了?你說愧疚這個東西啊, 沾上了一輩子也別想甩掉,你今日說出與我分道揚鑣, 他日你若有個差池,是想讓我往後的幾百幾千年里都日日懊悔不得安穩?」

她惡狠狠道:「我話就撂這兒了,你同意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即便是死皮賴臉跟著你,我也要親眼看著你平安無虞回到家,你當我是死纏爛打也並無不可!」

葉南扶眸光閃了兩閃, 須臾,他忽然直起身,抬手握在殷燼翎抓著他前襟的手上,緩緩將之扯下來,輕聲道了句:「算了。姑娘家行死纏爛打之事,終究是不大好聽。」

他笑起來,眉眼彎彎,內有萬頃湖光,瀲灧奪目。

「還是讓我來吧。」

他執起她的手舉到眼前,那手背離鼻尖就差那麼半寸,她先前的氣勢早因他這般舉動泄了個乾淨,此刻雙頰像是綴上了兩抹分裁好的夕陽,她提心弔膽地擔心著下一刻他的雙唇會觸到手背上。

誰知他突然側了側頭,離開了點距離,歪頭一笑道:「我多年未出遠門,不識此間路,不知你能否送送我?」

殷燼翎在心裡狠狠打了方才不爭氣胡思亂想的自己幾個巴掌,連忙將手抽了回來,揉著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背,有些受不了這尷尬旖旎的氣氛,搜腸刮肚地想尋個由頭扯開話題。

「那什麼……劉陶前來自首,是你去找他說了什麼吧,也就是說,你當真沒去睡覺?」

葉南扶頓時黑了臉,沒好氣道:「不,我就是去睡覺了。」

「可你剛剛說也去辦正事……」

「啊,是,我是先回去飽飽地睡了一覺,睡到自然醒了又賴了很久的床,最後實在閑來無事出門逛逛,又非常湊巧的遇到了劉公子,才與他透露了他父親想替他抵罪一事,別瞎想些什麼我覺都不睡就趕去他的住處說明案情,好讓他主動自首來避免你還要搜證據上門對質的麻煩,我有那麼俠肝義膽熱心腸?」

「好好,你最冷血無情鐵石心了。」殷燼翎隨聲附和兩句。

但是啊老哥,你大概不知道,自劉管事東窗事發後,他便勒令劉陶也待在屋內不得擅自離開,劉陶雖然不知何故,但還是很聽父親話的,宋季言曾幾次想找他出去玩都不成,想必若不是得知了父親想偷偷包攬下所有罪行,他連這次出來自首都是不會的,更別說什麼出門逛逛就恰巧碰見了。

不過,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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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宋伯喬一天天的康復,使得宋老爺心情頗佳,難得他倒是心胸寬闊,念在劉管事這十多年也算為宋家盡心儘力,加之殷燼翎也從旁幫襯了幾句,最後宋老爺只是將劉管事一家逐出了宋家,對外只稱其打算出去自立門戶經商,為其保留下了面子,還將其這些年侍奉宋家的月銀,分文不少地付給了劉管事,直可稱得上是相當的寬厚了。

只是這其中內幕卻是連同宋季言一塊兒瞞了,一個劉管事已經令他至今無法釋懷了,若讓他得知素來甚是信賴親近的劉陶也是縱火的犯人,他怕是不知道又會鬱鬱寡歡多久,興許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宋老爺才對劉家父子如此寬大處理。

誠然這已是保全雙方顏面最好的方法了,然而即便如此,在劉管事一家收拾妥當要離開宋家的那一日,宋季言一場哭鬧卻也是免不了的。

他眼淚鼻涕混在一處胡亂一通抹,緊緊地抱著劉陶的胳膊死不撒手,一邊用力吸吸鼻子,哽著喉嚨嚷嚷「阿陶哥哥,能不能不走」。

在場知曉內情之人都清楚,任憑宋季言如何撒潑打滾,這事都已經毫無轉圜之地了,現下也只能讓他好好發泄一番了。

故而在勸慰開導這方面一向都不擅長的殷燼翎,早早便離得遠遠的,免得那哭得六親不認的宋季言殃及池魚,見著她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追問。

不過她略微留心瞧了瞧,發現今日宋伯喬也未到場。

他與劉陶雖然心裡都已隱約明白對方並非兇手,然而靈槐之死一直是橫亘在他二人心中,那條過不去磨不平的坎,十五年的風雨也沒能填補上這道鴻溝,他們打心裡拒絕與那時候的舊人舊事碰面,不管對方是不是自己尋找多年的罪魁禍首。

所以宋伯喬十五年來緘口不言,而當年敢於衝進火中救人的劉陶,在確定了宋伯喬的身份後,寧可在柴房後面,一遍一遍地刻劃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傳達到宋伯喬耳中的聲音,也不願意正面去找他對質一次,在經年累月壯大的愧疚面前,再驍勇善戰的人也只得敗下陣來,退避三舍。

殷燼翎退到遠處,正躡手躡腳打算離開,背後忽然撞上了一個人,不過就這熟悉的身形和悠閑自在的站姿,她現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了。

「剛好,我正打算找你。」殷燼翎相當熟稔地抓起葉南扶的袖子就往外走,「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

「現在?」

「嗯。」

「不打聲招呼就走嗎?」

「我已經私下拜別過宋老爺宋夫人了,也不算失禮,趁大家心思還在送別劉管事上,趕緊拾掇拾掇東西走吧。」

「哦——」葉南扶故作恍然狀,「你該不會是也犯了什麼事,要收拾細軟跑路了吧?」

殷燼翎苦了臉:「你以為我想啊,我巴不得再多待幾天享受這富貴日子,但你看宋季言那樣子,現在不走難道也讓宋家給咱們送個行?我可不想也被他這樣拽著胳膊痛哭流涕。」

「你對自己的評價是不是有些不客觀?劉陶跟宋季言少說也相處了有八九年,你這認識宋季言才幾天啊,就值得他為此離愁別緒淚紛紛的。」

「就你有嘴一天天叭叭叭的!」

殷燼翎頓時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似的蹦了起來,一爪子就往他頭上招呼。

葉南扶猝不及防被她拍歪了半個簪子,一側鬢邊的碎發落下了幾縷,他頃刻便來了脾氣,嘴下愈發不饒人了:「你方才說,已經拜會過宋老爺了是吧?」

「是啊,怎麼了?」殷燼翎感受到了危機的來臨,警覺得像只被蛇盯上的麻雀兒。

葉南扶湊近了幾步:「這麼說,酬金都已經在你手上了?」

殷燼翎頓時像只被命運扼住了喉嚨的小雞仔,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色厲內荏地盯了葉南扶良久,也沒見他豺狼般的目光有所收斂,只得道:「你怎麼還在打我酬金的主意,你不是說,賠償只是隨口說說的,讓我不必當真嘛?」

「可你不是說自己信以為真了嗎?還說應下的事不會輕易毀諾。」

「不是,我都承諾要把你安全送回家了!而且嚴格來說這事是沖著你來的,我也是被利用的受害者啊,你這跟那些被貴人馬車撞倒了連屁都不敢放,轉頭就來訛詐好心上前攙扶的窮苦小少女的,欺軟怕硬的惡臭老登有什麼區別啊?」

「哦,可我都說了不用你送了,不是你自己硬纏著非要送我的嗎?趕都趕不走呢。」葉南扶聳肩無奈道。

「哇,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過獎過獎。」葉南扶謙虛地擺擺手,末了將手往殷燼翎面前一攤,「這一路上開銷可不少呢,快爆點金幣。」

「呵呵呵……」殷燼翎面目猙獰地冷笑,「我告訴你,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我活到現在就還沒見過能從我身上拔下一根毛來的人。」

「這麼巧,我活到現在也沒遇見過我敲不了的竹杠。」葉南扶信心滿滿地一歪頭。

「得了,別貧了,若是沒什麼物什要收拾的話就要上路了。」殷燼翎推了一把葉南扶,強行結束了這個話題。

葉南扶難得不再多糾纏方才的事,伸手慢慢將方才被拍歪的簪子扶正,道:「上路所以呢,你知道往何處走才能去無生界嗎?」

殷燼翎提起的腳步一呆,悄無聲息落了回去,道:「您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