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終於把憋在肚裡許久的笑大聲放了出來:「好了好了,保證不騙你了。」
殷燼翎卻仍不解氣,一把揪住他領子,惡狠狠地問:「幻術陣到底還在不在,為何我看到的與真實場景一致?」
「幻術陣還在,但似乎只對外面的人有效,看來其目的是阻攔外人進入。而進到這裡的,必然是看穿了外面的幻術,內部再設相同的陣法,顯然意義不大,所以你看到的就是墓室的真實樣貌。」
「真是這樣就好了……」殷燼翎將葉南扶的手臂抬高一些,讓他手中的油燈舉高些許,照亮了前面無窮無盡的階梯,「但你又不是這個墓穴的建造者,哪知道人家怎麼想的,說不准他現在讓你掉以輕心,等下在某些關鍵之處突然又用幻術陣改變墓室內的形態。」
兩人向下持續走了約莫有二刻鐘,這階梯卻彷彿要通向地底深處般永無止境,而且越是往下越發陰冷,直令人遍體生寒,雖尚未出現什麼異象,殷燼翎心中卻頗有些忐忑不定,便尋思著說些話來緩解一下這陰森可怖的氛圍。
「哎,老哥。」殷燼翎扯扯他袖子,「無生界究竟是什麼樣的?」
「無生界神魔不兩立,並不像你們仙妖人界這樣可隨意互通。我住在魔界,因此對神界所知也不多。」
魔界?
傳聞中的魔界,是個戰火不絕、強者為尊的亂世,因此以魔界為背景的畫本子,那真是不計其數。殷燼翎有段時間特別愛看關於魔君的野史畫本,那些野史真是一個賽一個野,什麼魔君和同門師兄弟分道揚鑣相愛相殺啊,什麼魔君一夜之間修為盡失東躲西藏卻被昔日對手收留啊。
「魔君是什麼模樣,是魔界最厲害的嘛?」殷燼翎好奇道。
「姑且算是吧,畢竟規矩是打敗前代魔君就能成為新君,但魔界卻並不是魔君說了算的。」葉南扶道,「整個魔界的土地,被三大家族分為三塊,他們在各自掌控的領地上,就是至高無上的領主。這千萬年來,歷代魔君皆是出自三大家族,無一例外。」
殷燼翎腦中不由浮現出從前看的那些個「三百年之期已到,恭迎魔君歸來,三大家族皆俯首聽令」的沙雕畫本子。
不是,真有三大家族啊?原來那些沙雕畫本里的內容居然是有根據的嘛?我一直以為那些作者都開局一支筆,內容全靠編的。
殷燼翎來了興趣:「那你們現任魔君是怎麼樣的?是瘋批美人還是病嬌暴君,有沒有什麼早亡的白月光,或者清冷孤高的神界宿敵?」
葉南扶狠狠翻了個白眼。
碰了一鼻子灰的殷燼翎,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什麼,畫本看多了,別在意。」
再想多問幾句魔界的事,葉南扶卻不肯答話了。
這之後,無論她找什麼話題,葉南扶也不再開口。
她不禁側目望過去,只見他半邊面孔掩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兩人之間只餘下詭異的沉默在這狹小綿長的空間里蔓延。
自從來到這荒山古墓,葉南扶就稍許有些不對勁,時常像這般沉默不語,雖說他先前也常常對她愛答不理,但與現在這沉悶的模樣卻截然不同。
不,真要說起來他的不尋常從宋家夜宴看到宋大公子那一刻就開始了,這個素來怕麻煩、無精打采、懶散怠惰的人,卻主動前去套宋伯喬的話,又是自告奮勇替人診治,又是趕來荒山找尋線索,這些奔波勞累的麻煩事,以她這幾日來對他的了解,就不像是他會主動接下來的。
石階終歸是有底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巨大得似乎能容納三輛馬車並排出入的拱門,玄鐵制的門黢黑無比,遠遠看來簡直是個拱形的洞口,門上的黑漆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剝脫了大半,門分兩扇,中央有兩個把環,與常見的虎獅之類的獸首門環不同,此處卻像是個貓首,相當少見。
除此之外,觸摸著門周圍的石壁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花紋,殷燼翎舉著葉南扶的袖子,令油燈的亮光朝向這裡,就著光觀察起來。
石壁上用篆書刻著兩個大字,也已被侵蝕得看不出原貌了,殷燼翎仔細辨認了半天,才確定刻的是「岐陽」二字。
聽起來像是個地名,可她行走人間已有五十餘年,卻從未聽聞過這個地方。
葉南扶似乎對這些篆刻不是很感興趣,抬起未被殷燼翎拽著的另一隻手,就要去拉門上的門環。
殷燼翎見了,皺眉道:「你小心一點啊,別隨便亂……」
話音未落,一側門已經被他拉開了,露出了裡面狹長幽暗的墓道。
殷燼翎見似乎沒什麼狀況發生,便訕訕地閉了嘴。
然而一進入到墓道,她就發現了不對勁:「這個墓道的寬度明顯與外頭拱門不相符,那拱門少說有這兩倍寬。」
「嗯,看起來開那半邊門會進到另一個不同的墓道里。」
「我們要不要去開開看。」殷燼翎提議。
「喂,剛才是誰說小心點別隨便亂拉的,現下怎的就不在乎了?」
殷燼翎撇撇嘴:「行唄,我也沒那麼好奇。」
況且即便去開了,兩人也不可能分開兩邊走的。
沿著墓道一路往前,所幸並沒有出現什麼岔路,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怪事,這段路不長不短,很快到了底,這次的門與前邊一般質地,古樸無華的門面上全無任何雕飾,卻相當高大且厚重,似乎需要好幾個結實的壯漢一齊用力才能推動。
原先聽聞傳言之恐怖還當這荒山古墓險象環生、詭異非常,一眾探墓者皆有來無回,實乃人間險境,可如今一路行來,除了被最初那個幻術陣阻過一阻,便再無其他機關陣法,何況那幻術陣還只是個迷惑視線用來阻人進入的,而無殺傷之意,看起來建造這墓的人並無害人之心。
這麼想著,殷燼翎膽子不免大了起來,上前稍稍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
正在她轉頭欲喚葉南扶來幫忙時,門突然自己向內洞開,將她嚇了一跳,還以為表面溫和無比的造墓者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設下的機關要將開始掉以輕心的探墓者們一網打盡了,卻驚異地發現除了門大開之外,似乎沒有任何別的事發生。
然而這門一開她便感受到裡面傳來一股異常濃郁的氣息,卻並非墓室里常有的腐臭或是潮濕泥土的異味,竟是充滿了奇妙得難以言喻的天地靈氣,這靈氣不同於外界那般稀薄,簡直濃稠得彷彿能擠出靈汁玉液來。
她深吸一口純正的天地靈氣,平復了一下被這一出驚得砰砰亂跳的心,轉頭又去拉葉南扶提著油燈的那隻手的袖子,卻見他臉上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像極了在嘲弄她方才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頓時氣歪了鼻子,伸到一半的手也收了回來,背到了身後去,轉身兀自往裡走去。
門內是一個空曠而開闊的墓室,看來之所以闊大,緣於墓室頂相當之高,仰頭看去,最高之處距所踏足的地面約有六七丈許。當然,室內陳設較少也是一個原因,偌大的地方僅一尊石棺,其後有兩座稍高的石台柱豎立著,以及後方一個稍大的祭台,便再無其他。
想必此處便是主墓室了。
跟在身後的葉南扶上前幾步越過她向石棺走去,殷燼翎覺得這麼貿然上去觀瞻墓主的遺容,未免有些不妥當,但又怕被葉南扶誤解為膽怯招來他的嘲笑。她表情複雜地看了葉南扶一眼,還是跟了上去。
石棺通體漆黑如墨,長約一丈,竟是現今用價值連城的墨曜岩砌成的,走到近處卻發現石棺內部還嵌著一層,與棺蓋相連,材質與外邊並不相同,看不出是什麼石頭製成,卻呈現瑩潤透亮的淡紅色,使得人能透過半透明的棺蓋一眼望達棺槨內部。
殷燼翎緊了緊拳頭,心裡暗暗念了聲得罪,咬著牙稍稍傾身向棺內仔細看去。
然而棺內並沒有屍體。
也不曉得這算不算得上好事,殷燼翎頓時不知道是該鬆了一口氣還是該繼續提著氣。
就在她將目光從棺蓋上移開掃向別處時,石棺後方地上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蹲下去仔細一瞧,頓時只覺渾身汗毛倒豎。
那是一隻覆滿灰塵、早已發硬變黑得不成樣子的冷饅頭,其缺口處卻有一排齊整的牙印,那牙印的犬齒尖銳異常,顯然不會是人的,應當是某種獸類,尤其極像是……
狗。
殷燼翎剛平復不久的心又劇烈地狂跳不止,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怕的猜測,她當即站了起來,顧不得先前被嘲諷的氣還沒出,便聲音發顫地開口叫葉南扶。
「葉南扶!」
驚顫不止的聲音在空闊的墓室里回蕩,交錯出重重詭譎的回聲又逐漸消弭無蹤,卻始終沒有人回應。
剛剛還在身邊一同查看石棺的葉南扶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