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番折騰,長夜漸逝,東方已然泛白,當下正迫近日出,兩人一路直出了向南的城門,往荒僻的城郊而去。
穿過重重疊翠的山嶺,隨著一眾灌木草被的零落稀疏,終於來到一座因土地大片裸露而顯得分外荒蕪的荒山。
說是山著實有些言過其實,比之外面一圈蒼翠挺立、層林豐沛的重重群山來說,只算得上一個光禿禿的小山陵,宛如一個被眾多強壯的地痞圍堵在中間,正可憐巴巴地抹著眼淚縮成一團的小沙彌,這就是令整個江南城裡人們聞風喪膽的荒山古墓真實面貌。
「就是這個?」聽了一路故事的殷燼翎意猶未盡地咋咋嘴,仰起頭向荒山之上遙遙望去。
只見山頂之上某幾處已全無土壤覆蓋,灰白的石壁一角裸露在那裡,在歲月的刻蝕下呈現青白的色澤,如同沙彌頭上磨滅不了的戒疤。
半山腰處隱隱能窺見較大的一堵石壁及其下僅露出一半、幽邃得像是能吞噬日月的深淵般的巨大開口,約莫便是古墓的入口了。想來這整座荒山,只怕就是一座巨型的古墓高高壘起的封土堆。
但奇怪的是,這古墓按理說至少歷經了幾百年,封土堆上方不知為何竟繁衍不起草木,遠遠望去僅有零星幾片綠在黃土地上孤立無援,連帶著附近的一些山陵也受其影響,草木植被較外圍的都稀少許多。
「這麼一座荒山,當初宋老爺為什麼會想要開墾這裡來種茶葉啊,不怕折本嘛?」殷燼翎隨口問道,見久久沒等到身旁人的回答,便側過頭看向葉南扶,只見他正神色複雜地看著面前這座山,竟是難得微微出了神。
「喂,老哥?」她拿胳膊肘捅捅他,「叫你呢。」
葉南扶回過神便聽到這一聲,雖然聽殷燼翎叫了一路已經稍稍有些習慣了,但還是控制不住氣惱,沒好氣地回道:「幹嘛?」
「我們接下來怎麼說?」
葉南扶徑直向前走去:「直接進去吧。」
「等、等一下!」殷燼翎忙拉住他,「探墓不用準備什麼工具之類的嘛?」
「準備什麼?」
「就那種盜墓畫本里常有說到的,什麼洛陽鏟、黑驢蹄子啥的……」
「畫本里還說,在虛幻世界裡尋找真實的人腦子一定有問題。」葉南扶拉了一把殷燼翎,「走了,小麻雀兒。」
「哎哎,等一下!」
「又怎麼了?」
「看那裡。」
殷燼翎用手指向山腳一個方向,遠遠望去像是立著一個高聳的土堆,走過去繞到正面一看,竟是一個豎著無字碑的墳墓,墳土堆得相當之高,從墓碑被風霜雨露侵蝕的程度來看,似乎已經有個十餘年了。然而不知是因為其豎立在荒山腳下,還是由於這墳土是從荒山上來的,這墳墓雖瞧著有些年歲,但墳頭竟未生半根茅草。
「這莫非便是……靈槐之墓?」殷燼翎推測道,「此處許是當初靈槐的小屋所在地,在靈槐遭遇大火身隕後,宋大公子將她連著小屋一塊兒埋葬了,因為埋了諸多屋瓦殘骸,所以墳土才如此之高?」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葉南扶點頭,「但若真是如你所說的這樣,不覺得有些許怪異之處嗎?」
「啊,是啊。」殷燼翎拿道袍的袖子擦了擦墓碑,道,「宋大公子將自己描述得對靈槐如此情深意重,卻不去尋個山明水秀的風水寶地,而要葬在這謠言怪談紛飛的險惡之地。連房屋殘屑一同埋葬就愈發說不通了,若是前一條還可用『這是他們初遇之地』或『靈槐生前喜歡這裡』來強行解釋,這不把人屍首找出來,而是就地與焦木爛瓦葬在一處,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對她愛慕有加的男子會做出來的事。」
「簡直讓人覺得當初失火後他來到這裡,尋都沒去尋靈槐的屍首,便匆匆掩埋了事。」
殷燼翎眯了眯眼:「老哥,你有法子能看看這墓裡面嘛?」
葉南扶已經被叫得漸漸免疫了,也懶得再甩殷燼翎臉色了,反正她又不會因此改口,便直接忽略了稱呼。
「做什麼,你想看看這裡面是否真的葬有靈槐屍首?」
殷燼翎被看穿了心思,尬笑兩聲道:「能行嘛?」
「你不是會仙術嗎?你都不行,我有什麼辦法。」葉南扶翻了個白眼,「況且當初經歷過大火,無法估計屍體被燒毀的程度,若是燒得狠了,這麼多年下來早就腐爛殆盡了,別說不破壞墓了,便是將墓整個兒掀了,也連白骨都翻不到的。」
「好吧……」殷燼翎站起來,再次將目光投向荒山,「看來,只能去那裡找找是否有別的線索了。」
也許是因為從前開墾過一遍又沒有足夠的草木生長,荒山的土質十分鬆軟,踩下去深一腳淺一腳的,更有甚者,一腳踩空便深陷在泥土中難以自拔,令人一路走來十分不適。
殷燼翎走著走著便想起一茬來,抬頭問走在前邊的葉南扶:「你說,這座山為什麼會草木如此稀少?」
「大約是因這土中含有的沙石太多了,貯不住雨水,而此山地處江南,雨水豐沛,生長的也多是喜水的花木,故無法在此處生根。」葉南扶抹了抹額角的汗,「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你看看腳下。」
殷燼翎依言低頭,只覺腳下一些踩著深的地方異常堅硬,用靴子尖劃拉開周邊的砂土一看,露出了冷硬的灰白色岩磚一角,原來底下才這麼點地方就觸著墓穴的石壁了,看來這覆蓋在墓地上的土層其實非常薄,怪不得也生長不了紮根較深的旱地草木。
「這麼說,周圍幾座山草被稍顯稀疏,是由於此山沒有植被,土石易受風雨沖刷去別處,影響了周邊山的土質才會如此?」殷燼翎分析著,不由疑惑道,「可我瞧著外圍的山都花木繁茂,可見正是江南一帶常有的土壤,怎生這座山偏是這砂石土質?」
這一次,葉南扶卻沒有回答,就在殷燼翎納罕地抬頭看向他時,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
殷燼翎向前望去,只見面前還是如上山這一路上那般,莫說石壁和洞口了,除了山石與沙土根本空無一物,但她瞬間反應過來:「這便是宋大公子當年尋不到古墓入口的緣由?」
先前在山腳下向上觀望時,能瞧見這半山腰分明有大塊裸露的石壁和黢黑的洞口,如今登上山來卻尋不見,足可見這山中古墓必然並非凡物。
殷燼翎屈起二指點在眉心,只見她雙目瞳仁微微閃爍著亮芒。
「這山裡藏著個幻術陣,即便我用仙目也看不出洞口的方位,這幻術相當高明。」
「不光如此。」葉南扶看向周圍,稍遠些的土坡輪廓已經模糊不清,「還有個迷霧陣,而且眼下已經起霧了,若我們登山速度慢上一些,現在就被迷霧阻在下方了。」
「看來建這個墓的人千方百計地不想讓別人接近這裡。」
殷燼翎轉頭,見葉南扶定定地瞧著某處,不由疑惑道:「你能看見墓穴入口嘛?」
葉南扶點點頭。
殷燼翎毫不客氣地抓住葉南扶的長袍袖子:「那就麻煩你帶個路了。」
「好,抓住了。」
葉南扶瞥了眼被殷燼翎扯得緊緊的袖子,抬步徑直往前走去。
眼見著便要撞上一處巨大的山石,誰知兩眼前一黑,便進入了一個詭妙的空間,待到她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才發覺身處在一個稍顯空闊的平台上,三面環繞著石壁,高聳得一眼望不到頂端,剩下一面是一路向下探不到底的漆黑階梯。
不過在外頭被幻術陣騙過之後,她已經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便低聲問葉南扶:「這裡是個三面環壁的開闊平台嘛?」
葉南扶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道:「不,腳下這處平台實際僅有三尺寬,面前只有一條狹窄的階梯,兩側都是萬丈深淵。」
「啊?」殷燼翎聞言一驚,立刻七手八腳地扒拉住了葉南扶的胳膊。
「老哥老哥,這幻術陣也太厲害了,我現在看到的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你千萬抓著我點!不然我怕等會一腳踩空掉下去!」
葉南扶有些忍俊不禁道:「好,我一定抓緊你。」
殷燼翎從袖裡乾坤中取出一盞油燈,一把塞到葉南扶手裡。
「老哥,你拿這個照明。」
給出油燈後,她連忙又抱住葉南扶手臂,半刻也不敢鬆開。
葉南扶瞧她這小心翼翼的模樣,頗有些無奈:「這麼惜命?」
「這不廢話。」殷燼翎白了他一眼,「命就一條,不惜命的都死了。」
葉南扶忽然沉默了。
殷燼翎側目望去,只見油燈散開的一片光暈里,躍動的燭火在他幽深的眸子中明明滅滅。
「也對。」
好半晌,葉南扶才開了口,認真地附和道:「活得謹慎些也挺好。」
殷燼翎覺得稀罕:「嗬,難得你也會贊同我的話啊?我還當你事事都要與我抬杠呢。」
然而她話音未落,對方就大步流星往台階走去。
「等等,等一下……」殷燼翎被連帶著小跑了幾步,趕緊一把拉住他,「不是,你剛剛才說了活得謹慎些挺好,怎麼轉頭就開始作死啊?這石階就三尺寬,兩旁都沒有遮攔,走這麼快是急著去投胎吧?」
先前還好意思吐槽宋大公子年少時的作死行徑,我瞧著你也不枉多讓嘛!
葉南扶示意她摸摸石階兩邊。
殷燼翎猶豫地鬆開一隻手,伸出去探了探,觸到兩側石壁的時候不禁有些愣神。
這個石壁,與自己眼睛看到的場景是一樣的……
反應過來,她頓時氣歪了嘴:「你有病嘛?在這種地方騙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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