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
殷燼翎不死心地又提高聲音喊了一聲,應和她的依然只有自己的回聲,而她期待的那個玩世不恭的懶散聲音,卻彷彿被墓室周邊的黑暗所吞噬了一般,毫無回應。
她的心差點從喉嚨里跳出來,腿腳也有些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只得在石棺後方的石台柱上扶了一把,這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先前葉南扶手裡提著的油燈正靜靜立在石棺上,一如既往地發散著光亮,似乎什麼也不曾發生。
殷燼翎吐出胸中一直提著的一口氣,猛地深吸了幾口豐沛馥郁的天地靈氣,口中念了兩句清心訣讓自己略微清醒冷靜一些。
看來是來荒山古墓探索的這一路上太過依賴葉南扶的能力了,順風順水,以至於他突然失蹤後,慌得幾乎不知所措。
想想自己從事除靈師一行近五十年,在遇到他之前幾乎一直都是一個人獨自解決各類靈異弔詭事件的,雖說這古墓著實邪得很,但在這之前也不是沒遇到過類似邪門的境況。
下定決心後,她徑直繞到棺槨另一側,先前葉南扶站立之處,油燈就在她的手邊,她低頭仔細審視了一番,油燈沒有任何磕碰和損傷,在淡紅半透明的棺蓋上立得端正筆直,顯然是葉南扶自己放下的。
他或許是要查看棺身側邊什麼地方,若是提著油燈俯下身來會令正在另一側的她得不到亮光,便將油燈放置在棺蓋頂上;
又或許是他要查看邊上什麼需要雙手摸索的地方,提著油燈多有不便,故而放在此處。
由於油燈沒有倒下熄滅、劇烈搖晃,或者遠離她的所在使她視物不清,因此彼時正全副心思都在那個冷饅頭上的殷燼翎,才沒有注意到。
不,仔細想想葉南扶離開她的視線應當更早一些,是從她來到石棺邊上,開始認真觀察起它的材質開始。
但既然這盞燈尚且在此處,葉南扶消失前所在的方位應當是在這燈光能照到的這一圈範圍內,而不可能將油燈放在此處卻一聲不吭地跑去較遠的黑暗之處。
等等,說到遠處。
殷燼翎提起油燈向來時的那個門口走去,卻赫然發現進來時那扇突然洞開將她嚇了一跳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自動合上了。
她用力拉了拉,如來時一般毫無鬆動的跡象,她手裡靈力流轉,捏了個加持氣力的法訣,又嘗試了數下,依然無果。
她皺了皺眉,還是沒敢嘗試動手毀了這門,畢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況且毀不毀得掉還難說。
她只好又走回石棺那邊,將油燈放在棺蓋上與先前一模一樣的地方,然後蹲下來半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查看摸索著側邊的棺身。
古舊的墨曜岩上並無雕刻什麼裝飾的花紋和圖案,光是其如墨般暗沉的漆黑色澤,便顯得分外厚重古樸,它的邊角打磨得十分考究,不得不說,這個棺槨做的相當精緻,可以想見製作此石棺的人定是費了好一番心思。
側邊上什麼也沒發現,她便將手伸到棺底下摸索,石棺底下積攢了厚重的黑灰,像是塵封了有幾百幾千年。
抹開一層灰塵,她的指尖驟然觸到了一個細長冰涼的事物,她下意識猛地一縮,但很快又再度探出手去將那東西拾了出來。
吹掉灰塵,借著光一瞧,竟是一枚純銀質地的女式發簪,上頭墜著兩朵白玉珠花,煞是精巧。
怎麼會有這樣的物件落在石棺底下?而且看起來似乎有些年頭了。
她將銀簪揣進袖子里,站起身來再度透過棺蓋看向石棺內部。
這第二次相較於第一次心驚膽戰的一瞥可要細緻多了。
缺少屍體,甚至連白骨都沒有,除了這點之外,棺內該有的陪葬品一樣不少,一套齊整修長的男式玄色華袍,平鋪在棺中,四邊角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玉石藏品,山水扇面,詩作墨寶等等風雅之物,看起來這墓主生前倒是個喜舞文弄墨,風骨卓絕之人。
她向石棺後方走了幾步,來到高聳的石台柱前。
台柱自然沒有石棺那般華美尊貴,就是一般的山岩砌成的,高約有一丈多,底座卻只比大些的面盆口寬上那麼一圈,且各處粗細不一,最細之處截面堪堪只有湯碗口大小,但不同粗細之間卻曲線圓滑,整座石柱宛如一隻巨大的燭台。
燭台?等等,好像聽過有什麼風俗是在停靈期間,於棺木頭頂前點燃兩盞長明燈,這麼說這兩個石台柱真是放明燈的燭台?
殷燼翎騰身一躍,來到燭台上方站定。
雖然積攢了厚厚的灰塵,但能看到不少燃燒過的痕迹,她俯身抹了一把檯面,在手裡捻了捻,將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是萬年松的松脂!
仙界有一株萬年松,傳說用它的樹脂做成蠟燭,可燃燒萬年不滅。
雖然殷燼翎沒試過是不是真的能萬年長存,但清霄山上天璇門前掛的兩枚長明燈,其內膽也是用那松脂做的,據說從天璇門創立之初便在,已然過了上萬年,當真從未滅過。
那麼此處的長明燈又是為何會滅的?
她見燭台上再無其他,便翻身下來,去看向墓室中最後一樣陳設,祭台。
相比石棺中的眾多陪葬品,祭台上的可就簡單多了。
一柄通體漆黑的劍直直地插在祭台的石縫中,劍鞘就擱置在一旁,雖則看著樸素暗沉,並不如有些神兵利器一般光鮮亮麗,但給人感覺便像是一把從前飲過萬千鮮血、斬落無數首級的凶煞之劍。
一旁還有一幅捆起來的畫卷,展開來一看,卻是長長一幅綿延數千里的山河圖,畫工尤為細緻,山川河流都頗為小巧,上邊還框出了幾處邊界,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國度的版圖。這畫捲紙已然發黃,邊緣一圈還有畫框留下的印子,像是從前曾裝裱掛起來過,後來被取下來了。
這祭壇上的物件讓殷燼翎對墓主的印象,從溫文爾雅的書生墨客轉為了戎馬千里、血寫詩篇的驍勇將軍。
就在她打算離開去看看別處時,餘光瞧見祭台角落裡似乎被塵土裹著什麼東西。
她拂開一些灰,見是一方被黑灰污染得不大看得出本來顏色的白絹,展開來一看,上頭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來是小人的東西,筆觸相當稚嫩,剛習繪畫的稚童學徒大約也比這畫得好。
又是一個與這裡氛圍格格不入又莫名其妙的物件,殷燼翎將之稍微抹乾凈一些,也收進了袖子里。
提高油燈向四周照了一圈,發現這個墓室如一些宮殿建築一般,兩側有兩個較小的耳室,雖心知葉南扶應該不可能去了那裡,但還是得去看看有無什麼線索。
她先往左邊的耳室走去,誰知進門便是一堆骸骨,她猝不及防之下被嚇了一跳,定了定神,仔細分辨了一下。
這些白骨約有二三十餘人,幾乎全是年富力強、身手矯健的青年男性,骸骨堆旁邊還有堆得高高的許多包袱和工具,她雖沒接觸過這些實物,但其中一些在畫本上還是看到過大致形狀的,正是盜墓用的工具。
看起來,這些似乎都是折在這裡的盜墓賊。
但是為何全堆在這小小的耳室之內,而外間空闊的墓室里,甚至更外頭的墓道、階梯上竟一具屍體都不曾看見,更何況這屍體和工具分開疊放成一堆的模樣,真的很難讓人相信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有人將屍體工具全都收拾起來堆放到這裡。
還有一件比這更加匪夷所思的事,她可還沒忘記,外頭有個能將她的仙目都矇騙過去的幻術陣。
以她的修為尚且需藉助葉南扶的幫助才能進來,她可不覺得這些盜墓賊人均都是仙界大佬,也不認為這幻術陣精妙的設計會百密一疏,敗在區區盜洞上,但這些盜墓賊又是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不過這墓里謎團太多了,若是樣樣都要得出個答案來怕是要想到地老天荒。她便不再糾結於此,轉身去看另一個耳室。
相較於前一個,這個耳室可要正常得多了,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一人寬的粗礪石台,與外間墓室陳設雕刻的細緻程度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不像出自那個被她叨念了很久的造墓者之手,那人在她想像中應當是一個龜毛又有點強迫症的人,不大可能做出這種連半成品都稱不上的東西。
不過這倒是其次,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石台角落裡胡亂擺放著的兩件女子衣物,以及牆上一些像是動物爪子刨過的白痕。
猛然間,她回想起之前在墓里見到的所有種種。
印有狗齒痕的半個硬冷饅頭,石棺里的男子華服,祭台上凶煞的長劍,棺底下的珠花銀簪,石台柱上熄滅的長明燈,耳室里堆疊放置的盜墓者屍骨,還有此處的女子衣物和爪印……
甚至是突然出現在宋家的火嬰,宋大公子離奇的夢境……
「火嬰一般只會出現在佛寺祭壇、大型陵墓之類長年火氣不絕的場所……」
「她提及過從前養過一隻小狗……」
「她在牽著我的手慢慢地走……腳下的路崎嶇不平……」
「她手臂和前額的髮絲都燃著火,她懷裡抱著一隻狗,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靈槐!」
腦中驀地閃過一絲靈光,殷燼翎瞬間睜開了眼。
她抬首看向高聳的石台柱上那盞熄滅的長明燈。
或許她明白,靈槐究竟是何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