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幾日,家裡生意稍有些不景氣,我也一直在各商鋪之間來回周旋,忙得腳不沾地,好容易得空再去尋靈槐之時……」
宋伯喬低下了頭,虛弱的聲音幾乎淹沒在哽咽中。
「她死了。」
「一場大火燒盡了她的小屋,她沒能逃出來,我到的時候只看到倒塌的房梁,未燃盡的屋瓦與滿地焦黑的碎屑殘骸。」
「那處由於背靠荒山古墓,鮮有人煙,聽周邊稍遠一些村莊的村民說,火是突然起來的,由於離得遠,待他們發現趕來的時候已經燒得屋瓦塌陷,無可挽回了,他們都在說這火來的蹊蹺。」
「我突然想到了那隻狗,想到了靈槐瞬間血色盡退蒼白的臉,想到了她懇求我將狗留下時那眼裡盛滿的不舍,剎那間如墮冰窟,渾身冰冷,一個可怕的想法浮現在我腦中。」
「她不舍的也許不是那隻狗,而是……我。」
葉南扶終於不再沒骨頭一樣癱在椅背上,稍微坐直了一些,問道:「你懷疑火與那狗有關?」
宋伯喬點點頭:「靈槐平日便頗有些許玄妙,還稍懂得一點風水堪輿和卜算周易之學,當日她見到那狗時的神情我至今還記憶猶新,而且剛把狗送給她不久就出了事,除了這狗是邪祟以外我不作他想。」
葉南扶沉吟片刻道:「你與我講這件陳年舊事,是覺得近幾個月來家中頻頻起火一事的根源在多年前這一場火上?」
宋伯喬默了默,道:「是。」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畢竟這事都過去了十五年了,如何會與當下的事聯繫到一處?」
「狗叫。」宋伯喬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都有些微顫抖。
「三個月前第一場火時,我便聽到了狗叫和爪子抓撓門牆的聲音,事後發現是因起火之處距隔壁秦家較近,而他家靠這側的院落里剛巧拴了幾隻狗,起火那日狗被滾滾濃煙與衝天火光所驚,紛紛狂吠、抓扒門牆。與秦家一番交涉,明白我……懼狗後,秦家便將那些狗都移去了離我家十分偏遠的院落。」
「然而兩月前第二場火時,我卻仍是聽到了狗叫。起初以為是我近日處理家中事務勞累,情志太過緊張才出現的幻聽妄聞,我安慰自己莫慌,那些都不是真的。可誰知過了兩日季言跑來同我說,在廚房後頭聽見了像是動物爪子抓撓門板的聲音,頓時便將我這兩日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信念盡數打碎,我確信家中所有人都知道我厭惡狗,是絕不可能還有狗存在的。於是我開始擔憂,會不會當初害死靈槐的那條狗原本的目標是我,而靈槐代我受了劫難,如今它終於找上我了。」
「然後你就憂思過度病倒了?」
「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你今日拖著疲弱的身體也要掙扎著出來,是為了來確認這妖物是不是那個透著邪性的狗?」葉南扶將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撐著頭,挑眉問道。
「其實我倒並不覺得昨日抓住的妖邪是那滲人的狗,因為昨夜第四場火,乃至十多日前的第三場火,我都未曾聽到狗叫聲。」
話至此,宋伯喬猶豫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覺得……那可能……是……是靈槐。」
「哦?此話怎講。」葉南扶似乎來了興趣,放下了敲得高高的二郎腿,頭也不再歪歪斜斜地靠在手上了。
「我說過,一直以來都覺得靈槐懂得許多玄妙之事,不像只是個普通人。在我卧病在床的這些日子裡,由於心慌不定,時常被噩夢纏身,其中有很多次翻來覆去做同樣的夢。」
「夢裡是一個玲瓏瑩潤的少女在牽著我的手慢慢地走,雖然看不清面貌,但我能確信那就是靈槐,她的手十分溫暖柔和,卻意外的有力,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我的雙腿也疲累得在不住打顫,幾次都險些摔倒,但她自始至終牢牢地牽著我,未曾放開片刻。」
「還有一個夢雖也是與她有關,卻……十分的奇怪,夢裡天地傾轉,山河倒懸,仍是看不清面目的靈槐,她手臂和前額的髮絲都燃著火,她懷裡抱著一隻狗,那正是從前我送她的那隻妖犬,她一步一步慢慢向我走來,一直來到我面前停下,夢裡的我害怕極了,每每都是以驚醒過來告終。總覺得這是……預示著她將要來尋我。」
「所以你是覺得靈槐可能死後徘徊不去,成了怨靈?」
「啊,怨靈?」宋伯喬驟然一驚,一把抓住葉南扶的袖子,急切地問,「死後難道沒有別的方式繼續留存人間嗎?」
「很遺憾,沒有。」葉南扶一點點把袖子從宋伯喬手中抽出來,「不管你那靈槐是人、是仙、是妖,死後統統化鬼歸入冥界轉世輪迴,若有怨念強烈者不願入輪迴,則徘徊世間化為怨靈,輕者僅干擾生者夢境,重者莫說殺人毀物,禍國滅世亦有之。」
說罷,見宋伯喬目光獃滯地不知所措,還維持著抓著他袖子的動作,葉南扶嘆口氣又道:「不過,你也不必擔憂,這處宅中沒有任何邪物作祟。」
「那火嬰……」
「火嬰屬於天地生養的靈物,不可能是人的魂魄所化,與怨靈更是完全搭不上邊,你便……死了這條心吧。」
宋伯喬聞言,兩眼一抹黑便又要倒下去,葉南扶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手,咋著舌皺眉吐出一句:「人族可真是麻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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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裡故事講得熱火朝天之時,屋外的眾人早已急成了油鍋里的芝麻糰子,滾來滾去還噼噼啪啪直響,一刻都沒有停歇,宋夫人就差衝上前去撞門了,好歹都給宋老爺死死攔住了,要不然非得把這扇名貴的烏木門砸個闊口去。
真是富人不知窮人苦,飽漢不知餓漢飢,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殷燼翎在一旁偷偷嗑瓜子,內心暗暗感嘆道。
不過話說回來,那討債鬼也不知怎麼樣了,說是拍著胸脯保證能治好,可看他那樣子就不像是個會看病的吧,也不知宋老爺怎麼會放這種奇怪的傢伙進去的。
殷燼翎一把瓜子磕罷,又悠閑地從袖裡乾坤中掏出一些來。
要不是就這麼丟下他溜掉未免顯得太過不仗義,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是哦,是不能不講義氣,絕對不是貪圖這筆除靈的報酬。
又過去半個多時辰,眼看著宋老爺也快被宋夫人勸動,漸漸要攔不住了,那些個抬著撞錘摩拳擦掌的下人們齊齊上前,正要撞門的時候,門的內側傳來了門鎖被取下的聲音,接著門向兩邊被推開,露出葉南扶一臉煩躁嫌惡的表情來。
他嘴裡含著枚蜜餞,腳在門框上一撐,氣勢洶洶道:「吵吵吵,我進來這麼會功夫就沒聽你們有停過,這還讓人怎麼診治,讓病人怎麼靜養?」
居然就這麼水靈靈地出來了?殷燼翎瞪大了眼,磕到一半的瓜子都驚得掉了下來。而且瞧他這盛氣凌人的架勢,難不成他是真的治好了?
葉南扶一眼掃過落在人群後面的殷燼翎,突然拔高了聲音:「有些人啊,肯定暗暗地想我這是在虛張聲勢,打心眼裡覺得我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是不是啊?」
宋老爺慌忙往前一擋,將抬著撞錘的僕從藏在身後,道:「怎麼會呢,沒有的事,我們從來沒有覺得葉公子是妄誇海口、欺世盜名,我們全家對公子十分信任,是不是啊夫人?」
宋夫人忙不迭地點頭:「對對,我們怎麼會覺得葉公子倨傲無禮、信口雌黃呢?您一定是誤會了!」
葉南扶:「……」
正當堵在門口的眾人慾開口詢問宋伯喬的情況之時,屋裡傳來一個踢踏著木屐的腳步聲,雖說步伐聽來仍有些許虛浮,但相較先前行走跌跌撞撞、需要人攙扶的狀況來說已是好了太多太多了。
當宋伯喬仍舊瘦弱卻能站得筆直的身軀出現在門口時,宋老爺和宋夫人熱淚盈眶地千謝萬謝就差叫葉南扶祖宗了,雖然以他的實際年齡可能叫祖宗都是不夠的。
「不好意思葉公子,我們還有個請求……」宋老爺和宋夫人遲疑地開口。
「嗯,什麼事?」葉南扶仍沉浸在感謝聲中洋洋得意。
「那個……我們能抱一下喬兒嗎?」
「自然可以,在我高超的醫術診治下,他現在早已沒有之前那麼弱不禁風了,擁抱一下還是可以滿足的。」
「不,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說您……能把腳放下嗎,攔著門口我們進不去。」
葉南扶:「……」
「嘁,這些忘恩負義的人族。」葉南扶罵罵咧咧地往人群後面擠。
見葉南扶從裡面艱難地擠了出來,站在外面的殷燼翎忙帶著滿腔疑惑迎上去:「喂,討債鬼,這宋大公子到底怎麼好的?」
「這還用問,當然是我治好的。」葉南扶不屑地輕飄飄瞄她一眼,底氣十足道,「怎麼,我看起來不像是能治得好人的?」
「恕我直言,不像。」
「呵。」葉南扶嗤笑一聲,「信不信由你,最好日後別有生病的時候,不然我看你還能找誰。」
「嚯,真這麼神吶!」殷燼翎看他如此自信滿滿,不由動搖起來,「你不會是施了什麼邪術把他殘餘的生命力全調來用了吧?他現在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你這污衊可真是張口就來。」葉南扶一口咬斷嘴裡的蜜餞,氣極反笑,「你好好看看他先前半死不活那樣兒,倒是得有生命力給我用啊!」
「那……他現下算得上是全然無虞了?」
「倒也不是,還是要他自己養,人族就是事兒精,身體嬌貴還不能一次性灌……治得太過。」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灌?」殷燼翎狐疑道。
「不是,沒有,你聽錯了。」葉南扶一臉純潔無辜的微笑。
殷燼翎歪著頭打量了他半晌,奈何他笑得刀槍不入,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又想起正事來,問道:「你應該已在裡面問過他了吧?」
葉南扶「嗯」了一聲,頓了頓,就在殷燼翎以為他要接著說下去的之時,突然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走去。
「喂喂,討債鬼,你這是要去哪裡?」
殷燼翎猝不及防就被他帶出了大公子的院落,她回頭看了一眼仍堵在門口的宋家眾僕從,訝然道:「你果然只是讓宋大公子迴光返照了而已吧?現下趁著他們全在關注大公子病情,打算跑路了是不是?我說嘛,什麼醫術冠絕,明顯不符合你的人設啊!」
「閉嘴。」葉南扶煩不勝煩,「具體情況我路上會跟你講,現在先跟我去一個地方。還有,別忘了你先前承諾的,那難聽的稱呼是時候給我改一改了。」
「討債鬼怎麼了,訛我血汗錢還怕別人知道啊?」
殷燼翎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了葉南扶進去診治之前說的話,又看了看葉南扶貌似一臉正經嚴肅實則寫滿了「叫哥哥」的神色,不由心念一轉,開口叫道:「哥……」
葉南扶立時綳不住期待地轉過頭來。
「老哥。」
「……」
「咋了,老哥?」
作者有話說:
葉南扶: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