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這本該是威脅的話語,用平平無奇的語調說來,反倒更顯幾分壓迫感。
至少宋伯喬是真的被嚇住了,也許話中某些內容正中他深藏於心的難言之隱,又或許從方才起就壓抑的氣氛令他透不過氣來,只見他臉色愈來愈難看,周身顫抖不止,驀地目睛泛白,竟是昏厥了過去。
這下可不得了,宋伯喬倒下的「哐啷」一聲響,將先前各自忙碌或者閑聊的宋家眾人的目光齊齊吸引了過來,見原先還好端端坐著的宋伯喬連人帶椅直挺挺倒在地上,俱是嚇得心膽俱裂,登時拋下手頭的事,盡數朝此處涌了過來。
「大哥!」
「喬兒!」
「大少爺!」
葉南扶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轉頭一眼見整個廳里的人都向自己湧來,瞠目結舌,連連擺手道:「不不,我不是,我沒有……」
殷燼翎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見葉南扶百口莫辯的樣子,忙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作勢驚呼起來:「啊呀,我說大公子身子弱,叫你別一再逼問他了,你偏不聽,眼下可如何是好呀?」
好在蜂擁過來的宋家眾人一門心思撲在宋伯喬身上,倒也沒多關注葉南扶這邊,令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瞪了殷燼翎一眼:「莫要謙虛,這事情也有你的一半功勞。」
殷燼翎無辜地眨眨眼:「你這人好生無賴,嚇暈了宋大公子,還不想承擔罪責,你的良心不會痛嘛?一人做事一人當,眾位說是不是啊!」
「是!」四面八方都傳來應和聲。
葉南扶環視身周,發現宋伯喬不知何時已被趕來的僕從們抬走,宋老爺和夫人也跟著去照料他了,而宋家兩個公子並剩餘的僕從侍婢還圍在他周邊,看起來凶神惡煞像是要討個說法。
殷燼翎幸災樂禍,用口型沖他道:你攤上事兒啦!
葉南扶忽然詭異地笑了笑,令殷燼翎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這時,只聽得宋二公子宋仲齊道:「殷姑娘,先前擒拿妖邪,不管怎麼說姑娘都是對我們家有大恩,不過既然姑娘說了一人做事一人當,那就一碼歸一碼,我大哥的病還需姑娘多費些心思了。」
殷燼翎:……怎麼回事,怎麼就成她的鍋了?
哦對,這裡大多數人都不太清楚葉南扶的來歷,只當他是與她一同來的助手,出了事,自然是她來擔著。
她活到二百二十二歲上,一貫獨來獨往,向來活得十分謹慎,終於還是有一天知道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殷燼翎訕訕地摸摸鼻子:「要我多費心思是指……?」
「勞煩殷姑娘用仙術祛除大哥身上的病氣。」
殷燼翎:?
不是,我又不是大夫來著,生病了去看大夫啊!那大公子是真的生病又不是中邪了,你是不是畫本看多了,以為仙家會給點符水啥的喝了就能痊癒啊?仙家不是無所不能的,盲目迷信會害死人啊我跟你講。這宋大公子明明還沒病入膏肓到只能求仙問道的地步吧?實在不行我出去幫你去找個大夫成不?
「喂,討債鬼。」殷燼翎拉拉葉南扶的衣角,低聲道,「你有什麼法子不,咱能不能勸勸他們好好就醫不要迷信,我真不會看病啊……」
「叫哥哥。」
「哈?」
「叫哥哥我就幫你。」
「你兄妹禁忌畫本看多了吧,死宅真噁心啊。」
「那可真遺憾啊……我其實會治病來著。」
殷燼翎狐疑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眯起眼:「我不信,你要真治好了,我真叫你哥。」
「你最好信守承諾。」葉南扶說著調笑的話,臉上卻並無笑意,他上前一步,對宋仲齊道:「那麼,帶我去大公子那兒吧,我來醫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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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門扇向兩側打開,木板摩擦、夜風倒灌的聲響次第傳來。
「公子請。」
緊接著小廝聲音的是一個腳步聲,沉悶穩重而又悠然自如,每一步都似踏在鐘鼓上,極具韻律,由遠及近。其後是一些凌亂細碎的腳步,應當是婢女小廝在紛紛撤出去,隨著又一次門板合攏的短暫摩擦聲與落鎖之聲,將風動和人言統統關在了門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不過顯然遠沒有結束,先前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此刻仍在屋內,卻詭異地沉默著並不出聲,連一絲輕微的呼吸都不曾聞及,安靜得竟不似有人,倒是自己的呼吸早已在專註細聽中不自覺地亂了方寸,然而不論過了多久,不論如何側耳凝神,都捕捉不到任何的微小動靜,令他逐漸懷疑自己是否在同虛妄勾心鬥角。
他悄悄睜開一隻眼欲一看究竟,卻驟然對上一雙古井無波般的攝人黑眸。
「啊——!」
驚魂奪魄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夜幕,但頃刻便戛然而止,令等候在外院的宋夫人焦急萬分,幾欲上前奪門而入,一旁的宋老爺趕忙將她攔住,勸慰道:「沒事的夫人,葉公子不是說了不許任何人打擾嗎,你現在進去也只能添亂幫不了什麼忙的。」
宋夫人皺著眉,滿臉擔憂:「可是……」
「別擔心了,夫人你看喬兒這不是已經醒了嘛,況且葉公子向我保證過了絕對會治好喬兒的,對吧殷姑娘?」
「啊?是啊是啊……」被問到的殷燼翎一頭霧水,隨口應道。
說實話,她仍對葉南扶會治病一事將信將疑。
他該不會其實只是在幫我拖時間好讓我快溜吧?應該不可能吧……這討債鬼有這麼好?……不過剛剛宋伯喬叫得那麼慘烈,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宋夫人雙手合十祈福,口中喃喃念叨:「白仙在上,保佑我兒病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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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葉南扶正一手拿被子一角,堵著宋伯喬的嘴不讓他再叫出聲來,忽然狠狠打了個噴嚏,他抬手抹了抹鼻子,吸吸氣道:「宋大公子,裝暈倒是挺像那麼回事兒的,可以勉強評個甲等了。」
「唔唔唔!」宋伯喬用瘦弱的身軀奮力掙扎。
「不得不說,你這招時機把握得還真不差,一下便讓我成了眾矢之的。」
葉南扶在床榻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空閑的一手托著後頸轉了轉脖子,聲音懶懶地道:「方才正廳里人多眼雜,我猜約莫是什麼難以言說的秘辛,故而沒當場揭穿你,眼下追到了你屋裡,還屏退了所有人,你若是再不如實相告,休怪我污衊你與妖物串通一氣,當場清算了。」
言至此,他又稍稍湊近些壓低聲音:「你自當清楚這並不全是污衊。」
手下宋伯喬的掙扎停了下來,目光之中似有顧慮與釋然在交替變換思索著,過了良久良久,久到葉南扶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打了個呵欠,宋伯喬才百般猶豫地點了下頭。
葉南扶便勉為其難地撐開一隻眼皮,探手過去將被子扯了下來,放了宋伯喬自由。
「救……唔唔唔……」
葉南扶撤出空餘的手來掏了掏耳朵:「這狡詐的人族,真是一刻都不能放鬆啊……」
又過了良久良久,雙方終於達成了和平商談的共識,雖然宋伯喬一旦有任何不利企圖被角隨時都會被塞回他嘴裡,但好歹是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了,也算是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取得的一大進步。
宋伯喬氣息奄奄地靠在床頭,開始斷斷續續地說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算來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彼時我尚不過十五六歲,正是年少不知愁的時候,家裡富甲一方,也不用為生計奔波煩擾。當是時,仲齊還未有十歲,母親正懷有身孕,家中忙碌得緊,根本無暇管束我。父親雖有意令我接管家裡產業,但畢竟我年紀尚輕,如此龐大的家產轉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只予我兩家鋪子權作鍛煉,既是鍛煉,自然只是玩玩罷了,總而言之,現下憶起那段日子簡直空閑得不像話,細細想來當時做的最多的事便是試膽。」
「那時候的少年人之間流行一個遊戲,約上三五好友去一些流傳著鬼怪傳說的不祥之地探索,誰若率先被嚇得驚叫出聲,准能被同伴嘲笑個一年半載。不過就圖個刺激發散一下平日無處宣洩的旺盛少年精力,尋著各種不知名的山林野地就悶頭往裡鑽,逮著些許捕風捉影的怪談便興沖沖地前往,現在真的很難逼自己承認那是曾經的我。」
「年少輕狂嘛,誰都有的。」葉南扶點評道,「然後呢?」
「當時我是附近少年裡出了名的膽大妄為,眾人不論欲往什麼地方去都會喊上我,因著平日著實太閑,幾乎沒什麼詭秘地兒是我沒探過的。就在那一年,家裡新開張了兩間茶葉鋪子,打算開發城郊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來種茶葉,於是雇了一些勞工前去墾地,這一挖卻挖出了問題。」
「開墾幾日後,一鏟子下去,磕到了無比堅硬的石磚,將鏟邊沿都碰了個豁口,再扒拉開一看,底下竟像是一整面堆砌完好的石壁。再幾日,整座山多處都挖到了石壁那裡,石壁密固異常,再難更進一步,父親請來高人一觀,得知這荒山裡竟藏著一座未知的古墓,事至此,開山事業也只得停止,父親還接連祭祀七日,請來城裡各道觀的道長們大做法事,以謝叨擾墓主安歇之罪。但當時城裡都在傳,這等規制的大墓,主人生前地位定是超然,身後如此被人冒犯,便是祭祀百日,也難保日後不會見血光。果不其然,數日後荒山古墓流傳開了不少詭談,說是幾波盜墓賊進去之後,沒見一個出來的,工具還落在山上無人收拾。」
「當是時,整個江南城裡茶餘飯後都在津津樂道此事,更枉論那些素來喜好鬼怪之談的少年人,作為當事人家的我,自然是被他們圍著問了無數遍,被擾得不勝其煩的我隨口便道:『這麼好奇,你們不如結伴去探上一探。』誰知此言一出,方才還問得興緻勃勃的少年人紛紛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頭耷腦,道是家中長輩知曉他們平日行徑,特地警告了切莫一時貪玩去那處。他們這瑟縮的模樣反倒是激起了我的興趣,仍是少年心性,想著這附近還就沒我去不得的地方,況且還是自家買下的土地,若自己都不敢前去那真是笑話大了,既然沒人敢同往,我便獨自一人前去。」
「活得如此不謹慎還能倖存到如今,還真是好運眷顧。」葉南扶輕嗤一聲道。
「誰說不是呢?」宋伯喬苦笑,「若要同那時候的我說天高地厚,我定是不知且不屑的。決定好了之後,我胡亂準備了些不知有用沒用的工具,便趁著家裡諸事繁多之際溜出了門,直奔荒山古墓而去。」
「那日的山野起了彌天大霧,遮蔽日月,五尺之外的物什都不見其形,我原先設想得很完美,進去之後如何如何探險,真的臨到面前卻慌得連入口都尋不到,只六神無主地一遍又一遍在濃霧裡團團打轉,在荒山野嶺之間來回攀爬,最後別說古墓入口,連下山的方位都迷失了。」
「唉,聽已經被劇透了結局的恐怖故事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葉南扶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
病殃殃的宋伯喬被氣得渾身都來了力氣,一下坐起來搖葉南扶的肩:「喂,不惜威逼利誘也要逼我講的故事拜託你倒是聽完啊!」
「哎哎,聽著呢,坐回去好好講,別拉拉扯扯的。」葉南扶扯開宋伯喬的手,拍拍肩頭道,「所以後來你是怎麼出來的?」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濃霧中不知晝夜,我在山上轉了也不知有多久,直到饑寒交迫,心魂皆失,昏死在山路上,人事不知。後來在一山腳的小屋中醒來,小屋的主人是一名獨居在山下拾荒為生的少女,名叫靈槐,前日見我暈倒在山腳下,便將我救了起來。我在靈槐家中將養了三日許,待我勉強能下床走動些,便託人進城給家人傳信,此時我已失蹤整整七日了,家裡正急得發了通告四處尋我,城裡甚至流傳起了『宋家動了荒山古墓,得罪了長眠此處的先輩,故帶走了宋家長子以示懲戒』諸如此類的傳言。得知我的狀況後父親馬上親自前來接我,因對靈槐的救命之恩感念在心,便將她一同帶回了家。我既已平安歸來,城中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且經此一難後,我不再徹日遊手好閒,玩此類危險幼稚的試膽遊戲了,轉而刻苦學習,為接手家中產業做準備。」
「哦,懂了,能讓輕狂少年有了這麼大改變的定然是情竇初開,心有所屬了,是那個靈槐?」葉南扶摸著下巴。
宋伯喬點了點頭,提及靈槐的名字時,他神情間雖仍有情意,更多的卻是悵然。
「她有一雙格外靈動的眼睛,便是不開口就這麼安靜的看著你,你也能在她眼裡窺見星辰大海和千言萬語,光憑這點就分外討人喜歡,何況她性情也是絕佳,僅在家中暫住月余,便已與府內大多數人十分熟絡,相信不僅是我,彼時府內許多少年人都對她懷有愛慕之意。我主動向父親請求接手家業,並向他承諾定會讓家業發揚光大,條件是允許我日後娶親自由,並留靈槐在府里長住。父親對我大難歸來後的幡然醒悟十分欣慰,對伶俐可人的靈槐也頗有好感,故而未多思索便同意了。」
「我自以為一切妥當,只待及冠後接管家中生意,就能將靈槐娶過門了,家中眾人也覺得大抵好事將近,暗中張羅了起來,誰知我千般打算萬般計畫,擺平了家中所有人,就是沒算到靈槐會站出來反對。倒也並非我自作多情,只是我看她此前對我的態度,當是對我有些情意才是,本也沒想讓她立刻表態,覺得當下說這些其實為時過早,故未與她提及我的那些日後打算,只說母親膝下缺個女兒想留她長住下,想著先過個三年五載再說,未曾想到她竟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說是她其實早先便有離開的念頭,只是一直以來沒機會說罷了,並表示母親當時懷的指不定就是個女孩,沒必要收她當義女。翌日靈槐便收拾細軟搬回了城郊的小屋。」
「我前去勸過她,但她似乎鐵了心不論我如何勸說都不肯回宋家。她平素便是個有主意的,我見她異常堅決,定是早做好了打算,便只得就此作罷,但也只是打消了勸她回去的想法,對靈槐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的。此後的數月,我在忙碌之餘都會定期抽空去城郊小屋找她,每次我到來時,她都是欣喜不已的模樣,這愈發讓我篤定靈槐是對我有意的。因時常事務繁多無法陪伴她,擔心她獨自一人倍感孤獨,想到她提及過從前養過一隻小狗,且先前她在宋宅之時便愛同宅中的狗玩鬧,遂託人選了一隻,後一次來尋她之時送與了她。」
「我本以為她會驚喜興奮,眸燦微光,兩靨生花,卻未料我竟再度想岔了去,看到那狗的一瞬間她突然面色刷白,那麼愛笑的靈槐卻幾乎維持不住笑容。這令我十分惶惑,欲將狗帶走,誰知她卻突然攔住了我,說她很喜歡,希望我能把它留下。她言辭懇切,我實在難以拒絕,可她之前的驚懼也不似作偽,猶豫再三,拗不過她的一再請求,我還是將小狗留下了。」
「這大概是我人生至此最後悔的決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