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厚重的夜幕如常降下,意欲如前般將一切聲響都盡數扼住,但這一夜的宋家卻沒有一如往常的寂寥與沉悶,反而多處院落都燃起了火紅的燈燭,雖因僕從較少之故,這喜慶的紅焰並未遍及宅邸所有院落,但已然足夠當得起宋家遭遇邪火的這些日子以來,最大的喜事排場了。

許是因為宋老爺覺得家裡連日來光景不佳,需要辦一場喜事去去晦氣,送走作亂多日的妖邪,因此規制遠遠超出了一般答謝宴。

殷燼翎甫一跨進到正廳,不動聲色地將眼珠子在眼眶裡打了個轉,把周圍的布置盡收在眼底,不由心下暗自得意。

不過擒了只火嬰便有如此派頭的答謝宴,人間可真是個好地方啊,最喜歡替這些富商權貴做法除靈了,這種工作真能開張吃三年吶。不過……

她微微偏頭,瞄了瞄跟在身後的某個人,見他與自己那種故作鎮定實則目光飛轉不同,是真正的目不斜視,對周圍華彩灼人的奢靡布置連一絲餘光都懶得賞賜,不由心下疑惑。

這討債鬼,剛才幾次三番問我宴席的時間,我還當他想開開眼界。現下這渾不在意的模樣,難道說,他實際上家底頗豐?

想著先前誤入無生界時,雖然一門心思都在追捕火嬰上無暇旁顧,但總歸瞟到過幾眼周遭環境,只記得那處雖掛著一輪詭異的血月,一眼望去風景卻甚是清新怡人,莫非竟是他家後花園?

殷燼翎回憶著在無生界的所見,卻不料一眼不見,身後的葉南扶早已徑直越過了她,隨意尋了處就近的席位便落了座,她忙快走幾步,在他邊上的位置坐下。

兩人到的時候,宋家主要的成員都到了,酒水零嘴也都已擺上了桌案,琳琳琅琅擺滿了一桌。

殷燼翎抬手貼到嘴邊,湊過身去偷偷問葉南扶:「我先前誤入無生界時,那地方是你家嘛?」

葉南扶往嘴裡扔了一顆炒腰果,咬得咔咔脆響,道:「是啊,那整個山谷都是我的。」

這麼有實力?

殷燼翎吃驚,又問:「我記得那地方連御劍都御不了,你平日出行,到家門口都得走半天吧?」

「不出行啊。」葉南扶咬了一口糕點,「出去做什麼,在家躺著看畫本子不好嗎?」

鑒定為高純度死宅,居然還是喜歡畫本的同好。

「那你一直家裡蹲,買畫本的錢怎麼來的?」

「我家山谷里盛產一種奇異的石頭,市面上存量極少。」葉南扶伸手去拿殷燼翎面前的冬棗,「沒錢了就敲點石頭拿去賣。」

原來家裡有礦!那你做什麼要訛我一個顛沛流離的窮苦除靈師的血汗錢!

殷燼翎嫉妒並著憤懣,不由面目猙獰。

我也好想過上每天躺著看畫本,什麼都不用操心的日子,嗚嗚,為什麼人要工作。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葉南扶兩眼。活得這麼舒服,就該把他抓出來外面過過苦日子。

「?」葉南扶嚼著滿嘴的杏仁,皺眉歪頭看著她,從鼻子里發出疑問的音節。

「兩位道長,宋某敬二位一杯。」

兩人齊齊轉頭,卻見宋老爺帶著位托著酒盞的僕從站在殷燼翎邊上,想是來向她道謝的。

殷燼翎目光略微在宋老爺身後的僕從上轉了轉,並不是先前常跟隨宋老爺左右的劉管事。眼下這謝宴要謝的,除了抓捕火嬰,約莫還算上了劉管事那事兒。

殷燼翎不敢喝,她酒量一杯倒,便只能以茶代酒謝過了宋老爺好意。

然而喝完茶一坐下來,她便疑心起自己是不是喝錯了喝成酒了,不然怎麼會看到面前桌案上盛糕點炒貨的幾隻盤子全空了呢?

是幻覺嘛?她伸手過去摸了摸。

嗯,不是幻覺,是真的空了……沒幻覺就好……

不對!

她瞧了一眼正拈著塊糯米糕往嘴裡送的葉南扶,只覺得太陽穴砰砰跳得厲害。

不是,我們落座後有一炷香的功夫嘛?他怎麼能瞬間吃完那麼多!

他先前再三問我開宴時間,原來期待的是這些糕點零食嘛?對華麗氣派的布置視而不見是因為他眼裡只有這些嘛?他原來不是討債鬼居然是餓死鬼來著嘛?他根本不是乘黃,他分明就是是饕餮吧!而且還是餓了幾萬年的那種!

葉南扶卻對此恍若不覺,任憑鄰座殷燼翎的滿心腹誹和看著他一臉見鬼似的表情,不聲不響地頃刻便又搬空了兩個乾果盤。

殷燼翎閉上了眼,扭過頭,一副不忍再看的沉痛表情。

再這樣下去往生界的食物都會被他消滅一空的!到時候我就是毀滅往生界的罪人!

所幸接下來的一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好讓殷燼翎暫時把對往生界食物短缺的擔憂拋到了腦後,將探究的目光投向正廳大開的門口。

與門兩側明艷喜慶的火紅裝飾迥然不同,正中央站了一個蒼白纖弱的錦衣青年,說是站著,實際兩股頻頻打顫,靠一隻瘦弱的手緊攥著門框才勉強站立,他面頰瘦削,兩顴有點凹陷,更顯目睛突出,眼圈下是深深的青痕。

這眼下的青痕——似乎跟某人如出一轍啊。

殷燼翎眼光往身側一轉,卻驚異地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然停下了嘴下的事業——雖然比起剛才又多了一個空的酥餅盤——不過這不是關鍵,只見他神色認真地看向那個青年,突然站了起來,道:「宋大公子?」

「喬兒!」

原本坐在上首宋老爺身旁的宋夫人連忙告聲罪,離席來到門口,上前扶住似乎搖搖欲墜的宋大公子,關切地責備道:「不在屋裡好好修養,跑這兒來做什麼?仔細待會兒又受了風寒。」

說著抬起頭提高聲音朝旁邊的婢女僕從喝道:「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大少爺扶回屋裡去!大晚上還敢讓大少爺出來受風,若有什麼差池你們可擔得起?」

宋大公子按住母親的手,沖她搖了搖頭道:「沒事,母親。莫要責怪他們,他們已經阻攔過我了,是我自己非要出來的,況且就這麼一會不打緊的。」說罷,便有兩個婢女上來一左一右攙住他往正廳裡邊走。

葉南扶慢慢坐回了原位,神色間似乎有所思慮,也不重新開吃,殷燼翎見狀頗有些疑惑地托腮將他望著。

那廂兩個婢女已經將宋大公子扶至座位上落座,他人還沒坐穩當,宋季言歡快地「噠噠噠」跑了過來,叫道:「大哥!真的好久沒見你出來走走了,整天悶在床上都長蘑菇了吧?」

「言兒!」宋老爺呵斥道,「沒大沒小的,別老想著慫恿你大哥出來,他身子還沒好,出點什麼事仔細你的皮!」

宋季言無趣地撇撇嘴,索性尋了宋大公子身旁的位置一屁股坐下來。

宋大公子抬手揉揉宋季言的頭,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麼,只見方才還一臉不快的宋季言登時樂了起來。

宋季言只怕還記著劉管事的事,開宴前都沒來與她打招呼。

殷燼翎托著腮望著桌案那側的宋家兄弟倆,心裡略微有點酸溜溜,冷不防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她不大樂意的偏了偏頭,賞了一眼過去,見葉南扶又往嘴裡扔了塊芙蓉糕,邊嚼著邊含糊不清地問:「這位宋大公子,你知道些什麼?」

怎麼還能吃啊!殷燼翎心底里聲嘶力竭地喊。

她長長嘆了口氣,道:「如你所見,我又不是宋家的人,不過比你早來一天罷了,還能比你多知道些什麼?我只知道宋大公子名宋伯喬,正而立之年,原先宋家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據說在兩個月前的第二場火後,因家中事務繁多外加生意敗落,操勞過度一病不起,平日都鮮少出來走動,我今次也是頭一回見到。」

葉南扶聞言略略沉吟了下,忽然微微一笑,這笑仿若月朗星稀的夜幕中驟然盛開的一朵璀璨煙花,令人一時竟晃了眼,待到殷燼翎回過神,葉南扶只丟下一句「不如我去問問」就起身,大步朝宋伯喬席位那處走去。

殷燼翎阻攔不及,再者她其實也對這個先前一直未曾露面的宋大公子有些好奇,便忙起身也跟了過去。

宋季言見兩人過來便皺眉鼓起了腮幫子,殷燼翎心知他還在意劉管事那事兒,在跟他們賭氣,一時腳下有些躊躇。

葉南扶卻不管這些,一指戳在臉鼓成河豚狀的宋季言臉上,令他「噗」的一聲氣泄了個精光,又用手臂圈住宋季言的脖子,把小孩跟個鵪鶉似的往桌案邊上擠了兩擠,搶了大半個座位,迎著宋伯喬投來的驚異目光,開口道:「宋大公子,幸會幸會,方便請教一些問題嗎?」

宋伯喬顯然有些搞不清狀況,怔怔地道:「啊,可以……」

「聽聞大公子尚有恙在身,鮮少出來走動,今日不顧夜風露重行動不便也要出來,是為何事?」

宋伯喬垂了眼,聲音細弱地緩緩道:「聽聞前幾日夜裡又起火,幸得家裡請來的道長捉住了那四處縱火的妖邪,伯喬不由心生感激之情,故而想來拜會一下道長。」

「這樣啊……」葉南扶目光下落在宋伯喬微垂的雙目上,幽黑的眸光加深了些許,忽而語調一轉,輕快道,「哎,不瞞你說,這妖邪遠沒看著那麼好對付,為了抓住它我也是廢了好大一番功呢!」

搶我功勞?殷燼翎登時瞪大了眼,有些氣結。

不過這葉南扶自認識以來,成天都軟成一灘水懶得動彈,難得來了興緻親自來問,總歸不會只是想搶點功勞這麼簡單的事吧?再說彼時捉拿火嬰在眾目睽睽之下,功勞要真這麼好搶就好了。因此,雖然此時內心非常不悅,但她選擇抱臂靜觀,並未上前去戳穿葉南扶。

「失敬失敬。」宋伯喬纏綿病榻日久有些站不起來,只得坐著作了個揖,「原就覺著公子面生,心下有些猜測是否是那位道長,但家中平日亦有些往來之客,還道是我久卧病榻消息閉塞了些,怕唐突了道長,故而未有出言相問,還望道長恕伯喬失禮。」

「無妨無妨,真要說還是在下先唐突了大公子,大公子莫要見怪啊。」

葉南扶笑眯眯地說完客套話,眼神忽然瞥向大公子,再開口話語里已然沒了笑意:「不過大公子啊,你這消息也著實閉塞了點,顯得你的致謝怪沒誠意的。」

他突然湊近了些,令宋伯喬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往後躲。

「你若當真心懷感激,為了拜會一下道長才踉蹌出門,又為什麼連道長是男是女都沒打聽一下?」

宋伯喬本就蒼白的病容似乎又添上一層,全無血色的唇瓣抿了又抿,顫聲道:「道長……此言何意?」

「何意?不如讓他來告訴大公子吧。」

說著,葉南扶鬆開圈住宋季言的手,讓被擠得努力在夾縫中生存的宋季言緩了口氣。

前頭的對話宋季言自然是聽了個全,只不過苦於無法插話,已然「唔唔」作聲了半天,此時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立刻邊掙脫葉南扶的手邊道:「大哥,他就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他只是跟著來的,什麼忙都沒幫過,你後面那位道姑才是家裡請來的道長,那妖物也是她……」

殷燼翎沖他露出了地獄般的笑容。

宋季言不由咽了一下口水,把後面兩個字補完:「捉的……」

好啊,跟她賭氣,又改叫道姑了是吧?

宋季言低下頭不敢看她,收攏手腳站直,無聲無息地慢慢挪離了戰場。

不過眼下,殷燼翎顯然無暇在宋季言的稱呼上過多糾結,她趕忙幾步上前,向宋伯喬略施一禮,道:「清霄山天璇門殷燼翎,應令尊之邀於昨日來此除靈,這位乃在下的助手,方才多有失禮,還望大公子見諒。」

宋伯喬面白如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誰是你助手?」葉南扶卻不滿意了,站起來湊在殷燼翎一旁低聲道,「這麼介紹你債主不怕我多收點利息?」

「一個假託而已,忒的講究。」殷燼翎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可不是假託,你是真欠我錢。」

「我呸,你就一碰瓷的,訛上我還沒完了。」

「碰瓷?我現在為什麼在這裡你心裡還沒點逼數嗎?」

「呃……」一說起這個殷燼翎就心虛,但是輸入不能輸陣,還是硬著頭皮道,「你在家裡也不知道宅了多少萬年了,多不利於健康啊,偶爾出來走動一下也是必要的吧。」

「哇,你說這話可還有良心嗎?」

還未待殷燼翎再說什麼,葉南扶忽然抬起一手橫在她嘴前示意噤聲,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仰頭朝葉南扶看去,只見他正看向前方的宋伯喬,而後者神色比之方才的慘白已有些許緩和,嘴唇翕動,似乎欲言又止。

葉南扶像是看穿了他內心想法似的,適時開口提醒:「奉勸大公子想好再開口,倘若話中再有什麼不妥之處被揭穿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這些道理大公子理當再清楚不過。」

宋伯喬聞言身子顫了兩顫,略略恢複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個乾淨,頭低得不能再低。

殷燼翎瞧著這噤若寒蟬的模樣,不由同情起宋伯喬了,覺著葉南扶是不是把人逼得稍微過分了點,正打算開口勸葉南扶幾句順便打個圓場,剛稍稍上前卻不防抵上了葉南扶還橫在前頭未放下的手,柔軟濕潤的唇觸上了溫熱的掌心,驚得殷燼翎渾身一僵,慌忙合上嘴咽回正要出口的話,溫軟的唇卻一不留神在對方手心摩挲而過。

這下她一動也不敢動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她忽然覺得唇上的手微微發顫起來,對方像是也僵住了一般,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葉南扶輕咳一聲,語聲平靜和緩:「依我看,無論你我怕是都不夠格勞得動大公子,如若我猜的沒錯,大公子此次掙扎著下床,當是為了你前幾日捉的那火嬰。」

彷彿諸事不關於心的平淡聲音,若不是那手心的顫抖還在持續不斷,殷燼翎幾乎以為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當她將眼珠向上瞥去時,瞧見他微紅的耳垂似一枚嬌艷欲滴的果實,標明了他這份有如湖面般平靜的情緒,悄然裂開了一條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