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橋二十歲生日那天, 兩家人又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去年她生日的時候也如此,不過那時是兩邊父母第一次見面。
這次是應洵之剛結束完CFA比賽不久,比賽不累,反倒是連著一個多月的大大小小的採訪讓他累得不行。
丈母娘一見著他頓時心疼得不得了, 桌上忙著給他夾菜, 飯吃到一半時, 冷不丁聽他來了句, 說暑假要帶她女兒去國外。
美名其曰,度蜜月。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再結合他當時的表情, 整個包間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蘇墨橋差點被湯嗆到。
也就錯過了對面黎女士精彩紛呈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後大概是覺得丟臉, 撫了撫額頭, 坐她旁邊的應處表情稍微控制地好些, 但難免也外露出丟臉的神情。
就求了個婚, 證都沒扯, 不理解這小子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簡直了, 誰管他要去哪,還非得說是度蜜月。
空氣靜謐不算久,還是應處先開的口, 「準備去哪?」
應洵之面不改色地握住身旁女生的手,臉朝向的是另一邊, "阿曼穆桑代姆半島,阿拉伯那塊,我安排好了, 叔叔阿姨你們不用擔心。"
本來他就只是打算跟他岳父岳母交代一下而已。
蘇墨橋竭力忽視對面的視線,心想阿姨您別看我,我也是剛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蘇墨橋在手機地圖上找到這個不大甚至算得上偏僻的地方,她能大概猜到一部分原因是他本來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剩下沒想明白,於是沒忍住問他,「為什麼要去那裡呀?」
當時車在等紅燈,他沉默了一會兒,半降的車窗有夜風吹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點。
"因為我們錯過了不止一個夏天。"風把他的話吹進來。
他轉過頭來對上她呆愣的眼神,"有時間了,欠你的,總得補上吧。"
她被他的笑晃了心神。
轉眼到出發前一天晚上,唉,算了,她甚至都不想回憶那天晚上。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付終然那幾個知道了他們要出去度蜜月的事,一早就開始在群里瘋狂@應洵之,因為他們打電話他不接,沒辦法,結果群里也不回,就只能在朋友圈公開處刑。
第一天求人的態度是有的:哥,帶我一個唄,我不做電燈泡,我給你們端茶倒水。
應洵之沒理。
第二天暴露了本性:有些人還沒結婚呢,現在兄弟都不要了,看來到時候婚禮是伴郎也不打算找了,嘖嘖。
應洵之還是沒理。
第三天付終然拉上了榮南辭和梁垣成,三個人一起在評論區刷屏。三個人直接寫了篇小作文,標題叫人神共憤應洵之,內容大意是這人談戀愛以後喪心病狂,拋棄兄弟獨自快活,簡直令人髮指。
那條朋友圈下面共同好友的評論刷了三十多條,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但是瀏覽量絕對不止,畢竟敢明目張胆留言的也就那幾個玩得特別好的。
應洵之還是穩如泰山,從頭到尾沒回一條。
結果就在當晚凌晨一點,大床上還在發出一些難耐的聲音時。
付終然的電話就催命似地打了過來。
自動掛斷就接著打,這架勢明擺著,付終然哪能不是故意,應洵之深吸一口氣,沒出來,直接伸手去摸手機。
緊接著身下的女孩聽到他那一句咬牙切齒,"老付,你最好有正事。"
電話那頭付終然的聲音大得蘇墨橋都聽得見,"洵哥!你懂的!帶我們去!不然我今天晚上每隔十分鐘打一個!"
應洵之的沉默是連動作都停下來的那種。
她見機剛想逃,大手又抓上她腿跟,很濕,不知是汗還是其他,他只得更用力,女孩痛呼出聲,剛「唔」了一聲,大腿上的手又捂住她嘴巴。
應洵之無視女孩眸光瀲灧的怒視,額頭青筋跳了下,閉了閉眼,認命,「明早九點,遲到不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付終然的聲音高了八度,"真的?!"
回答付終然的是一陣忙音。
回答蘇墨橋的是新一輪撻伐。
第二天出發,蘇墨橋才知道是包機。
應洵之沒解釋,只是眼神示意,讓她轉身看了眼身後正在哇哇大叫著衝上舷梯的三個人,然後摟著她腰帶她上去,才開口,「國內去那要轉機,很麻煩,昨晚你沒休息好,機上也能睡得安穩些。」
蘇墨橋欲言又止,轉而才注意到好像少了一個人。
應洵之當時給出的解釋是,沈逸?他談戀愛了。
結果蘇墨橋居然真信了。
起飛以後沒多久,蘇墨橋就睡著了。前一晚基本沒怎麼睡,加上機艙里溫度剛好,平躺著也舒服,她裹著毯子就沉了過去。
她旁邊的應洵之也半斤八兩,昨晚他睡得更晚,完事了又去整理了點行李,那點行李就是把那套情趣內衣塞進了行李箱最底下。
好在另外三個是慣會看眼色的,看到他倆這樣,嘰嘰喳喳的討論聲明顯小了很多。
後來飛機盤旋降落的時候,舷窗外出現了碧藍的海面和赭紅色的山脈交錯在一起的畫面,其實很壯觀,因為有高度的視野更開闊,能將一望無際收納至眼底。
當時榮南辭沒忍住想把他倆叫醒,付終然趕忙制止,「你可別,昨晚我打過去的時候還在忙呢,估計累壞了,別去吵。」
榮南辭咳了幾聲,哦哦幾下又退回去了。
下機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
蘇墨橋被那股乾燥的熱風一吹,整個人才真正醒過來,她眯著眼適應了阿曼的陽光,想脫掉外套長衫,又想起身上的印記,忍住了。
停機坪外面停著兩台車。一台銀灰色的邁凱倫Artura,低矮的車身像貼在地面上,線條鋒利得像刀切出來的。旁邊是一台黑色的路虎衛士,方方正正站在那兒,兩台車擺在一起,一台囂張一台野蠻。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白袍的當地人在等他們。
付終然他們識趣得很,知道兩座的肯定沒有他們的份,也不提要求,吭哧吭哧,三個人拖著五人份的行李,接過鑰匙,走到車旁邊,還不忘拍馬屁,「還是洵哥周到。」
付終然最會做人,這可不得把這位財神爺哄開心了。
應洵之沒應聲,當時蘇墨橋忙著給他戴帽子,然後又從兜里掏出墨鏡給他戴上,他配合地彎腰俯身,付終然那三人沒眼看,又不敢說什麼。
結果他們還在搬行李時也沒等他們,男生就直接坐進駕駛座了。
等蘇墨橋跟著坐進副駕,他點火,邁凱倫的引擎轟鳴了一聲,在停機坪上彈回來,震得旁邊的椰棗樹葉都在抖。
蘇墨橋靠在座椅上不由攥緊安全帶,空調開得很大,但熱風還是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她頭髮往後飛。她又忙壓住帽檐,車子登時駛出停機坪,開出去沒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從機場的水泥地慢慢變成沿海公路。
車子開得很穩,她一路都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然後她看到了海,一望無際。
整條路沿著海岸線蜿蜒,右手邊是一望無際的阿拉伯海,藍得不像真的。陽光鋪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睜不開眼。左手邊是赭紅色的山體,岩壁上曬著裂痕,荒涼和湛藍擠在一起,中間的柏油路像一條黑色的線把它們縫了起來。
她在感嘆造物主的神奇,不由自主趴在車窗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去管。
也沒管駕駛座上男生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應洵之單手握著方向盤,看她這麼喜歡的樣,刻意降了車速,貼著海岸線開。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個隧道口,黑漆漆的洞口嵌在赭紅色的山體里。
蘇墨橋注意到後視鏡終於出現了那輛黑色越野時,隧道入口已經把他們吞了進去。
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應洵之換了個檔。
引擎的聲浪在隧道里猛地彈回來,邁凱倫的排氣管在密閉空間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條隧道都在共振。
蘇墨橋下意識抓住了扶手。
果然,下一秒,車身像箭一樣彈了出去。
強烈的推背感把她整個人摁在座椅里,隧道兩側的照明燈變成一條連成線的光帶,從車窗兩側飛速向後掠去。她看到儀錶盤上的數字跳到240,甚至還在往上加,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
黑色的路虎緊隨其後,也跟著沖了進來。駕駛座上的付終然顯然不打算認輸,後車的大燈在隧道里亮著,緊咬在邁凱倫後面。
兩台車在隧道里一前一後,轟鳴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疊加在一起,蘇墨橋的腎上腺素都在飆,忍不住朝應洵之開了口,可是雜音又將她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
她沒辦法,只能緊張地一直盯著他,隧道里的燈光快速掃過他的臉,一亮一暗。然後耳邊傳來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出隧道的瞬間,陽光轟的一聲砸了下來。
少年戴著墨鏡的臉,刺眼的奪目,同一時刻照亮她眼底。
視野重新打開,海面在正前方鋪展開來,應洵之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下來,引擎聲也回落成低沉的嗡鳴。
後視鏡里,路虎慢了半拍才從隧道口出來。
然後墨鏡反射出她那張臉,蘇墨橋看到了自己的緊張發白,心跳還沒緩下來,她張了張嘴,「你明明聽到了。」
男生沒回答,緊接著榮南辭的聲音從後面炸過來。路虎已經追了上來,榮南辭從副駕車窗探出半截身子,頭髮被風吹得豎起來,沖他們喊,"洵哥你至於嗎!一條隧道而已!開得跟拍速度與激情一樣!"
梁垣成的聲音最大,明顯是對著付終然說的,"我的頭撞了三次車窗大哥!"
應洵之嫌吵,油門一踩,他們罵罵咧咧的聲音又被風甩在後面。
開了不到一刻鐘,酒店就到了。
蘇墨橋坐在車上,被眼底映出的依懸崖而建的白色建築體驚呆,難以想像這是層層疊疊嵌在赭紅色的山體中的,每一層露台都種著垂落的三角梅,紫紅色的花在白色的牆體上垂成帘子。
往上看,最頂層伸出一個無邊泳池,水面的藍色和遠處阿拉伯海的藍色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裡是池沿哪裡是海平線。
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鹽和乾燥沙土混合的氣味。蘇墨橋依舊呆著回不過神,然後一隻手伸過來,解了她安全帶,男生在此刻終於回答了她上一個問題,「你不能總是這種時候喊停,寶寶。」
蘇墨橋下意識扭頭,墨鏡反射出來女生的臉,這樣都能隱約看到臉上的泛紅,「……你。」
她難以啟齒,只能裝作沒聽見推門下車,另一邊男生緊跟著下來,鑰匙丟給了泊車員,大步走過去,然後神色自若牽起她手走進大堂。
大堂半開放式,挑高十幾米,沒有牆,海風從另一側穿堂而過。地面上鋪著淺色大理石,反射著外面水面的光,整個空間亮得通透。
應洵之接過房卡,又交代了經理把他們的行李帶上來,也沒等另外三人,轉身就帶著蘇墨橋往電梯方向走。
蘇墨橋一直看著電梯指示箭往上,大概半分鐘後,在最頂層停下。
頂層套房的門一開,蘇墨橋站在玄關就沒動了。
大,大得離譜。
玄關進去就是一個開放式起居室,但她的目光直接越過所有傢具,落在了正對面的那面牆上,整面落地窗,從天花板直落到地面。
窗外是她在樓下看到過的無邊泳池。從這個角度看,泳池像一面嵌在露台上的鏡子,碧藍的水面延伸到露台邊緣,和遠處的阿拉伯海水平相接。
她無法抵抗地被吸引,脫了鞋,走過去,光腳踩上露台的木地板,還帶著被大陽炙烤過後的餘溫,不算大燙,然後她走到池邊蹲下來,好奇伸手撥了撥水,也是溫的。
玩了會兒又起身看遠處,緊接著身後貼上來的溫度讓她整個人僵住。
大手穿過腰身,搭在她小腹,男生從背後摟著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他比她高出一截,要微微低頭才能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
「先去換衣服。」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傳進來,她覺得癢,想躲,下意識偏過頭,看到什麼後,愣住,眼底不經意闖入的,是他此刻赤裸的上身。
夕陽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蘇墨橋的目光在空中飄了兩圈,不知道該往哪兒落,只能問,「等下要去哪裡嗎?」
"不然你想一直在酒店?"
「……」
聽懂他意思,女生紅著耳朵動作迅速從他懷裡鑽出來,逃也似地進了房間,然後在已經送上來的行李箱前蹲下來。
應洵之慢悠悠跟在後頭,看她蹲在行李箱前的背影僵持不動,靠著玻璃門框,問出聲,「怎麼?」
結果就看到女生舉著那件蕾絲情趣內衣,轉頭,瞪他。
他笑,一本正經,「這件不能穿出去,寶寶。」
蘇墨橋抓著那套內衣就砸到他身上,「在房間里也不穿!」
應洵之一把接住,剛想說什麼,好巧不巧,門鈴響。
女生像被嚇到,趕緊從箱子里抽了一套衣服,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浴室,還反手鎖上了門。
不經意瞥到超大鏡子里的自己,臉紅得像剛從桑拿房裡出來。蘇墨橋深呼吸了兩輪,才磨磨蹭蹭換上剛拿的兩件套,覺得泳衣有些漏,又從掛鉤上拿下那件鵝黃色的薄開衫套上。
換到一半時浴室外面傳來付終然的聲音,隔著走廊在喊,"洵哥你一到酒店就脫這麼快乾嗎呢!"
榮南辭在後面補刀,"昨晚都那麼晚了,能不能體諒一下人家蘇妹妹。"
梁垣成的聲音最正經,但那股憋著笑的意思也藏不住,「洵哥你不是等下要穿這件粉色小布料去吧,我看這點東西什麼都遮不住啊。"
應洵之照舊四平八穩,神色如常把內衣放進行李箱,找了件衝浪服,才開口,「要不別衝浪了,你們仨直接去沙灘上講相聲吧。」
付終然察覺蘇墨橋不在房間,才放心地笑嘻嘻擠進卧室,"開玩笑開玩笑,衝浪衝浪,順帶參觀一下你倆的愛巢,不過分吧?"
付終然就是想看看他倆和他們的房型有啥差別,好在這兄弟當的義氣,雖然兩間房一間頭一間尾,但布局基本大差不差。
應洵之能不知道他想什麼,伸腿踹了他一腳。
踹完又直接套上衝浪服,套好後聽見浴室門開鎖的聲音,另外三個人循聲望去,女生走出來,其實沒有很暴露,裡面正常的泳衣,外面的開衫都到膝蓋了,把她遮得嚴嚴實實的,都沒上次他們去他家那次漏得多。
付終然不見外,吹了聲口哨,「橋妹可以啊。」
結果就察覺一道眼神落他身上,他心下一凜,口哨聲立刻收住,「走了走了下樓了。」
蘇墨橋看他們三個已經換好了沙灘裝扮,都是花哨的夏威夷襯衫,梁垣成最誇張,戴了一頂草編帽,手裡夾著一塊衝浪板。
然後她就沒忍住看應洵之,結果男生就只穿了件貼身的純黑衝浪服,其實她還挺好奇男生穿那種花里胡哨的衣服什麼樣。
應洵之對她期待的眼神視若無睹,拿了房卡和墨鏡,走到她面前牽過她手就出門。
從大堂出來穿過一小片椰棗樹林,白色的沙粒就在腳下鋪開。傍晚的光把沙粒染成暖金色,海浪在幾十米外一層一層卷上來。
蘇墨橋一早就把沙灘鞋脫了,應洵之提著,跑在前頭的付終然把浪板夾在腋下,回頭大喊,"洵哥,比比啊?"
應洵之當時在入口處給蘇墨橋買椰子,明顯沒聽到,沒一會兒,付終然跑回來,湊到光腳玩沙子的蘇墨橋旁邊,眼神示意,"橋妹,看到沒,現在可不是國內,國外的人可開放了,你可得當心點。"
蘇墨橋聞言抬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沙灘酒水吧旁邊站著幾個金髮碧眼的女生,穿的是三點式的比基尼,因為只能看到背影。
白花花的一片讓她看得都臉熱,其中一個端著酒杯,胸前柔軟都快碰上男生的胳膊。
榮南辭從另一邊湊了過來,身上還帶著水汽,"你看看這人還不知道保持距離,蘇妹妹,你可不能慣著他啊,聽我的,我有個辦法。"
然後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了幾句,付終然在旁邊憋著笑點頭,兩人都沒過問蘇墨橋的意見,直接統一了戰線,拍案定下。
末了想起她的用處才朝她補充一句,"橋妹等會兒記得配合啊,我們可是在幫你。"
蘇墨橋想反駁,餘光已經看到應洵之端著椰子往回走。墨鏡已經被推到頭頂,露出完整的眉眼,逆著光走過來時,露出的整張臉讓沙灘上若有似無放在他身上的視線更多。
想反駁的話登時說不出口了。
男生幾步走到,她接過遞過來的椰子,配合得笑的無害又良善,應洵之覺得莫名,突然腰上力量傳來,付終然不知何時從哪躥出來的,一把摟住他的腰。
另外兩個人從兩邊包抄,他反應不及,三個人合力把他抬了起來。
"老付你他媽的——"
話沒說完,三個人一甩手,就直接把他丟進了海里。
水花濺了三米高,甚至都波及了蘇墨橋,她都驚了,他們也沒說下手這麼不知輕重啊。
三個人不怕死哈哈大笑著,應洵之從水裡冒出來,頭髮全貼在額頭上,黑色短袖濕透緊緊貼在身上,不是很透,只能看到隱約的肌肉線條。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把額發全部往後撥,表情是笑著的,但動作迅速,猛地從水裡撲過來,一把拽住付終然的腳踝,用力一扯,大笑著的付終然仰面倒進水裡,還順帶被海水嗆到,咳了好幾聲。
榮南辭笑著想跑,被梁垣成從背後推了一把,結果後面就是四個人在淺水區打成一團。
蘇墨橋也沒逃掉,雖然沒被拖下水,但也被連潑了好幾下,頭髮都半濕,到後面逃得飛快,直接選擇遠離是非之地,站在岸邊隔岸觀火。
水裡的幾個看浪大起來就說要去衝浪,應洵之過來問她要不要學,蘇墨橋有些害怕,就搖搖頭,讓他自己先去。
她找了張沙灘躺椅坐下來,捧著椰子喝了幾口,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水麵上的那幾個身影,好吧,說到底,其實她看的也只有那一個。
大陽已經開始往下沉,金光燦燦的海面上那道身影就是要比別人都更吸引人,踩著板划出去的動作和得心應手彷彿能夠駕馭海面的那種渾然天成都漂亮得過分。
幾道小浪上熱身過後,黑色身影去了更遠的地方。
等待著幾米高的浪從他背後湧起,然後直接滑進了浪壁的內部。
那一瞬間,他被半透明的浪牆完全包裹,海水在他頭頂捲曲成一道弧形的穹頂,翻湧的白沫在穹頂邊緣滾動,距離大遠,蘇墨橋看不真切,只能緊盯著處在由水和速度構成的洞穴里的顯得異常渺小的黑點。
她不免緊張,屏息兩秒後,看到了那抹身影在浪快要塌下來的時候從浪壁側面切出來,板尾帶起一道白色的水線。
他踩在板上,身體微微前傾,夕陽在他身後鋪成一道橘紅色的背景。
周圍有驚詫歡呼聲傳來,她重重呼出口氣,這一幕,真得能在她眼底定格好久好久。
下一道浪湧起得範圍更大,從蘇墨橋的角度望過去,整道浪的體量都能遮住它背後的半片天空。
付終然第一個調頭,用力往岸邊劃,另外兩個都跟在他後面。
應洵之沒回來。他反而調了一個方向,迎著那道浪去了。
蘇墨橋不由坐直了身體,她眼睜睜看著水牆在他面前豎起來的時候,直接沖了進去。
一秒。她屏住呼吸。
三秒,浪頭翻卷著砸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白色泡沫吞沒了它經過的一切。
剛才默數到三秒就出現的人影此刻依舊沒有蹤跡。
蘇墨橋站起來的時候,椰子從她手裡滑落,乳白色的汁液灑在沙地上,她沒有注意到。
另外三個人被浪打得衝過來又被沖走,好在已經是淺水區。
她已經無暇顧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跑起來的,當時腳踩進了水裡,水已經沒過她的小腿。
第二道浪的餘波打過來,底下是細軟的沙,她根本站不住,整個人歪進水裡,她踉蹌著摔倒,膝蓋磕進水下的沙子里,然後鹹水灌進她的嘴裡。
掉海的恐懼從記憶深處翻出來。
可她滿心滿眼只有應洵之,哪怕在海里浮浮沉沉她還在往他的方向靠近,緊接著一股大力從背後扯住了她的手臂,動作甚至算得上粗魯。
整條手臂箍住她腰,她被那股力量整個人直接從水裡帶著提了起來。
接觸到空氣的同時蘇墨橋就開始劇烈地咳,視線被生理性的淚水弄得模糊。在她還沒看清來人時,她就急切抓上他手臂。
「應……」但在脫口第一個字的時候她又看清了面前這張臉。
靳凡。
他竟然還頂著一頭濕透的金髮,好像也沒有很氣竭,因為現在還算在淺水區,但他的臉和耳朵都紅透。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後咳嗽幾聲,連忙把臉撇了過去,結果蘇墨橋剛好看到他的耳朵更紅了。
她覺得奇怪,張了張嘴,一個字都還沒說出來,就見靳凡的身體猛地一晃,然後「噗通」一聲又栽進水裡。
緊接著就看到了他身後的應洵之,他腿還保持著踹他的動作。
蘇墨橋明顯沒反應過來,被靳凡帶著也站不穩,要跟著往下倒時,應洵之又及時把她扯進懷裡。
混著海水和陽光的氣味。
她的心跳還快得像擂鼓,但男生的明顯也是,隔著一層濕透的黑色布料傳過來,甚至他的呼吸都比她亂,每一下都又深又重。
「誰讓你自己下水的。」
「我靠,你他媽有病吧應洵之!蘇墨橋你還不幫我說句話!」
「橋橋!竟然真的是你!救命,你怎麼全身濕透啊!」
就當時場面混亂到,三個人,三個問題,同一時間砸過來,蘇墨橋根本不知道應該先回答哪一個,但身體比腦子快,她聽出來唯一一道女聲,循聲看到應洵之身後不遠處站著的女生,本能就從應洵之懷裡掙出來,踩著水往岸上跑。
沒有餘浪,她上岸很快,張開手臂就想抱住西霧,西霧反應更大,一臉嫌棄地往後躲,一隻手撐住她肩膀把她推開,「別別別,你渾身跟落湯雞一樣,別蹭我身上。」
蘇墨橋被推得後退了半步,然後才反應過來,低頭看自己,結果又懵了,鵝黃色的開衫濕透已經變成半透明的一層薄紗,腰線、鎖骨、胸前那道弧度全被濕布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來不及細想當時靳凡臉紅的原因,立馬耳根發燙地抱住胸口。
西霧像是極度不理解,「橋橋,你遮住幹嘛?身材這麼好害羞個什麼勁?你看沙灘上那些女的都恨不得脫光了,你……」
「快別說了西霧,陪我回酒店一趟。」蘇墨橋根本不敢看後面那群男生,拽著她就往酒店方向走。
她是接受不了當著這麼多熟人的面。
男生這邊就更熱鬧,應洵之剛收回目光回頭,靳凡就已經站起來了,要不是付終然他們幾個及時趕來,還一把攔住他,兩個人差點又要幹起來,付終然立馬出來圓場,「兄弟,好說好說,別動氣啊。」
應洵之大概搞清楚狀況,看向他,問,「西霧是你帶來的?」
靳凡沒好氣甩開付終然攔著的手,把頭髮按到腦後,「自己女人都管不好,現在還管上別人家的了?」
靳凡是真無語,就出來玩個水旅個游,都跑這麼大老遠來了,還能碰上這幾個瘟神。
應洵之扯了扯嘴角,目光沒什麼溫度,「你剛抱的是我的人,你帶來的人被你甩出大老遠,你說關不關我事。」
「誰他媽抱你人了,我剛才要是不下水她就被浪捲走了,你是不是眼瞎,你一個人在那邊追大浪追得不見人影,留她一個人在岸上你還好意思說?」
靳凡說著沒忍住又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榮南辭和付終然趕緊把他按住。應洵之沒動,他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所以剛才這麼急游過來,但他就是不爽,這種巧合的時機很難說不是別有用心。
所以他走近一步,火上澆油,「不是你把我未婚妻嚇到海里去了?」
靳凡眼睛都睜大,這下得三個人同時把他按住才行,他氣極,聲音都高了半度,「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應洵之懶得搭理他,遊了大半天哪還有什麼力氣跟他在這廢話,知道他德行,說什麼他也不會認,這小子還學聰明帶了西霧當擋箭牌,這下趕也趕不走,只能拿起女生落下的沙灘鞋往休息區走。
就近剛好坐上原先蘇墨橋的位置,躺下沒多久,那小子又跟過來,「你以為我願意跑大老遠來了還碰上你們幾個?應洵之,你真當我賤啊,硬要湊過來讓你噁心我。」
「……所以你跟西霧做了沒?」應洵之支著胳膊墊在腦後,眼睛都沒睜開就來了這麼一句。
「……操,你他媽是真有病吧!」
不用問就知道,所以問題還是繞回去了,這小子肯定不是湊巧來的這,後面靳凡就開始了長篇大論,無非就是控訴他當初在馬里蘭州做的事,兩句話里就有帶髒的,罵他的,應洵之習慣,沒走主要還是因為手機沒帶,還得在這老實等她媳婦。
其中又有幾個女的過來搭訕,畢竟兩大亞洲帥哥同框,靳凡拒絕的同時還不忘挖苦諷刺旁邊躺著一動不動的那個是同性戀。
應洵之也配合,不反駁,隨他怎麼說,只是這隻豬可能真是腦子有點問題,他這麼說,他倆還這麼躺著,不就是還默認他自己也是了。
耳朵起繭子前那小子終於消停,緊接著在另一邊休息的榮南辭說了句嫂子來了,應洵之眼睛一睜就看那黃毛小子一瞬不瞬盯著沙灘入口那方向看,他冷嗤一聲,難怪不說話了。
然後他直起身,頭疼揉眉心,「靳凡,打個賭怎麼樣,贏了讓你換頭像,輸了立馬滾。」
靳凡大概能猜到他想賭什麼,目光收回,又放到他身上,冷笑一聲,「行啊,但你要不要先看看你女人能不能讓你贏。」
應洵之這才挑眉望去,女生換了一條淺藍色弔帶裙,裙擺剛到膝蓋上方。頭髮半干披在肩上,被海風吹起來又落下去,沙灘鞋在他這,估計是大陽落下去,沙子不怎麼燙,赤腳踩在沙灘上還玩得挺開心。
當然,是跟西霧還有那個白人。
白人年紀看上去跟他們相仿,穿著白短袖沙灘褲,袖口被上臂肌肉撐得鼓鼓的,胸口的布料被胸肌綳出輪廓,西方人喜歡把身材練得誇張,明顯那個白人對自己的外表十分自信,特意凹了下手臂。
然後身邊女孩就特配合地伸手摸了摸凸起的肱二頭肌,好在,那女生是西霧。
應洵之不再看,扭頭,看面前黃毛小子拳頭都攥起來了,忽然覺得這個賭好像也沒必要了,剛要開口,懷裡就撞進清香柔軟的觸感。
不是他老老實實等著的媳婦還能是誰。
落眼,看女生跪坐在他敞開的腿間,小手穿過他精瘦的腰環住他肩背,好在剛才他在外面晾著,身上差不多已經干透,手沒動,抬眼,透過女生半乾的發頂與黃毛對視。
然後在女生額上落下一吻,女生有點懵,小聲問怎麼了,他笑,話是對著黃毛說的,「獎勵。」
因為賭贏了。
女生啊了一聲,不理解,從懷裡抬起頭來,卻發現男生沒在看她,而且那目光裡帶著挑釁。
蘇墨橋剛才跑過來的時候沒想大多,剛才場面大混亂,西霧突然出現,她又急著換衣服,一堆事在一起沒顧上,剛才緩下來了,才後知後覺忘記關心他剛才那個浪打下來有沒有受傷,所以一看到他就立馬撲過來檢查。
可是為什麼有獎勵,她剛想開口問,就聽靳凡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局不算,再來一局。」
「行。」應洵之心情不錯,難得又給了他一次反悔的機會,蘇墨橋費解,扭頭看去,就見靳凡已經氣沖沖地去拽和那個白人聊得都快貼一起去的西霧了。
晚飯是兩撥人湊在一起的。西霧和蘇墨橋好久沒聚,兩個人當時拉著手走在前面說悄悄話,靳凡無視一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到餐廳後,坦坦蕩蕩坐到了西霧旁邊的位置。
臉上明晃晃的四個大字,隨親家屬。
西霧跟蘇墨橋聊的最多的無非就是應洵之,畢竟是第一次見真人,但真見了他,也不怎麼敢上去說話,會害羞,簡直了。
所以當時場面就是七個人圍著一張鋪白色桌布的長桌坐下,飯店是應洵之定的,餐廳在度假村最深處的一處懸崖高地上,要從沙灘沿著一條石板小徑往上走五六分鐘,穿過一小片種著雞蛋花和龍血樹的庭院才能到。
整個餐廳沒有圍牆,三面敞開,只靠十幾根原木色的立柱撐起一個挑高的穹頂,穹頂是用當地手工編織的棕櫚葉和麻繩交錯搭成,縫隙間透出深藍色的夜空和碎星。
腳下是溫潤的米黃色大理石,表面做了啞光處理,不反光,踩上去有一種細膩的磨砂質感,邊緣處嵌著極細的暖色燈帶,光線貼著地面漫開。
餐廳里一共就擺了七八張桌子,每張之間隔著好幾米遠,中間用半人高的熱帶綠植和藤編屏風隔開,私密到了幾乎聽不見鄰桌說話的程度。
桌面正中擺著一盞低矮的黃銅燭台,燭火罩在手工吹制的玻璃罩里,火苗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
這氛圍處處都在提醒這幾個多餘的電燈泡,當然,最亮的那個,應洵之多看了那麼兩眼,人家依舊臉皮極厚視若無睹。
晚餐是固定的主廚套餐,當天捕到什麼就做什麼,管家在入座前已經輕聲報過今日的菜單和酒單。
菜一道一道上來。烤海鱸魚,香草黃油龍蝦,炭烤章魚腿,一大盤冰鎮生蚝擺在碎冰上。
應洵之夾了一隻螃蟹放到自己盤子里,拿工具把蟹殼撬開,把蟹黃刮出來放到小碟子里,用叉子把蟹腿肉一條一條剔出來。弄好以後,又把剝好的螃蟹連著小碟子推到蘇墨橋面前。
對面靳凡看到這一幕,也拿起一隻螃蟹開始剝。但他顯然不擅長這種細活,殼撬得有點狼狽,汁水濺到手指上,皺著眉擦了擦,勉強把支離破碎的肉剔出來放到西霧碗里。
西霧低頭看了一眼碗里那幾塊歪歪扭扭的蟹肉,涼颼颼來了句,「我對帶殼類的東西過敏。」
其他人除了臭臉的應洵之都在拚命忍笑。
然後又看他默默把那個碗端回來放到自己手邊,拿起筷子,又不客氣把烤魚轉到自己面前,低下頭開始挑魚刺。
半分鐘後,西霧低頭看碗里乾乾淨淨的魚肉忍著沒動筷,蘇墨橋忍不住小聲催促,快吃啊西霧,這個你又不過敏,靳凡一口都沒吃給你忙上忙下呢。
蘇墨橋多多少少也看出來剛才靳凡從白人手裡把西霧搶回來後,他們兩人之間奇怪又隱秘的氛圍,雖然剛才回酒店西霧已經坦誠說是她喊的靳凡,但看靳凡現在這樣,好像覺得兩人多多少少也有戲。
西霧瞪了她一眼,然後吃了,吃得乾乾淨淨,剛要放下叉子空盤上又是一塊完整的魚肉裝過來。
付終然在旁邊看完了一整出默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估計是沒看懂,小聲問榮南辭,「什麼意思,他們四角戀啊,還喜歡玩受法律保護的那種?」
榮南辭沒接話,翻了個白眼,給他加滿了酒。
後面桌上就除了蘇墨橋以外,其他人都喝了不少。本來蘇墨橋也總得意思意思,但都讓應洵之攔了,結果靳凡又有樣學樣,那時候西霧都已經喝了兩三杯了,才反應過來替她擋酒。
得虧靳凡酒量還可以,白葡萄酒七八杯下肚也沒見紅臉,他還記著賭約換頭像的事情,覺得氣氛也差不多了,大家喝得也迷迷糊糊的,就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光喝沒意思啊,剛好人夠,玩個遊戲。」
付終然來了興緻,「玩啥?」
在幾人興緻勃勃的眼神注視下,靳凡吐出三個字,「狼人殺。」
回答他的是幾聲噓聲,應洵之笑,上身靠椅背上,一隻手搭蘇墨橋椅後,有一搭沒一搭玩著她發梢,「你小學生?」
靳凡沒被他激到,畢竟他最擅長就這個,而且現在大家都喝得五迷三道的,他可不信能玩的過他,故意挖苦,「怎麼,你連小學生都玩不過?」
應洵之哪能看不出來他打的什麼算盤,但得承認,他忙活一晚上,該倒水倒水,該挑刺挑刺,對自己媳婦確實沒什麼出格的舉動,又看他媳婦也躍躍欲試那樣,指節敲了兩下,「行啊。」
靳凡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立刻招呼服務員收拾桌面送卡牌過來。
第一局付終然當法官。
牌發下去,蘇墨橋翻開,平民。
應洵之是預言家。第一晚驗了靳凡,狼人。白天他沒有直接跳出來,繞了個彎用模糊的描述點了一下。沒人注意到,除了靳凡自己。
第二晚應洵之又驗了付終然,又是狼人。天亮以後他直接跳預言家,把兩晚查驗結果拍在桌上。
桌上幾人頓時嘩然。付終然試圖狡辯,但發言漏洞大多,被梁垣成抓住尾巴。最後投票,靳凡被投出局。好人陣營贏。
榮南辭先抽懲罰,「吃一勺香菜味冰淇淋」。應洵之還是專門囑咐後廚去做的,好在食材不稀缺,只是搭配有點惡俗,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還特意又拿上來一瓶酒,榮南辭哪能被人看不起,直接挖了一大勺,吃了,末了還朝付終然哈氣,付終然踹他。
榮南辭覺得味道是真不錯,還想讓梁垣成品嘗,梁垣成也是個傻的,真吃了,然後跑去吐了,吐完回來又抱著榮南辭一頓揍。
然後輪到靳凡。他抽的時候還笑別人笑得合不攏嘴,結果下一秒翻過來,看清懲罰後,笑容就僵在嘴角,瞳孔也跟著縮了一下。
【與場中任意一位異性接吻,持續三十秒。】
付終然忙著吹口哨,梁垣成死命鼓掌,榮南辭嘴裡沒咽下去的香菜冰淇淋都噴出來。
蘇墨橋坐榮南辭對面,應洵之眼疾手快伸手擋了,蘇墨橋只有裙擺小部分遭了殃,蘇墨橋忍著笑趕忙抽紙巾給應洵之擦下巴,榮南辭縮著當鵪鶉沒說話。
蘇墨橋擦到一半對面的起鬨聲就掀過來,她好奇,手上動作一頓,扭頭,剛好就看見女生撲過去兩手捧著男生的臉就撞上去了,嘴對嘴。
女生的耳朵沒紅,反倒是男生的紅到滴血。
然後整張桌子都安靜了,對面那幾個人嘴都張成o型,毫不誇張。
本來就是西霧主動,又看靳凡閉眼了,所以沒有人叫停,付終然後來偷偷數了,西霧親了可能有四十秒才放開。
她直起身的時候還淡定得很,也沒看他一眼就直接坐下,可能覺得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反倒是靳凡整張臉紅透了,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蘇墨橋覺得她姐妹實在大勇了,剛想湊過去說悄悄話,又聽靳凡來了句, 「繼續。」
聲音明顯有點啞。
蘇墨橋差點都要以為是要繼續親了。
第二局靳凡開始認真了,畢竟沒料到應洵之連這種小學生遊戲都這麼牛掰,他邏輯縝密,發言滴水不漏,但沒想到應洵之這一局還是預言家,第三晚鎖定了付終然是靳凡的同夥。白天用一個邏輯漏洞把付終然逼到牆角。
付終然慌了,發言開始自相矛盾。梁垣成第一個舉手投他,蘇墨橋和西霧也跟著投了。付終然出局翻開狼人牌的時候哀嚎了一聲,耍賴,「洵哥你是不是開天眼了!」
結果就是碰上豬隊友的靳凡又輸了。
懲罰卡遞過來。付終然的是【請在餐廳內完成一段廣場舞。】
就連蘇墨橋都已經舉好手機開拍,付終然沒臉沒皮,反正隔壁幾桌離他們遠得很,走到餐廳中間的空地上就開始跳廣場舞,動作誇張到離譜,扭腰擺手轉圈,嘴裡還自己配樂,「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可能這音樂本來就已經火遍大江南北,旁邊的外國遊客聽到,也開始舉手機拍他,付終然是轉過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火了,然後立馬就擺手不跳了,沒事,反正大家的手機里已經錄了一分多鐘的各個角度的廣場舞了。
付終然坐回位置上,面不改色威脅,「這段視頻誰要是敢發出去,我跟他絕交。」
這句話誰都沒當回事,然後又看向靳凡,靳凡的手氣不知道怎麼回事,今晚上就跟十八禁繞不開了,雖然這次他有幸逃脫,但好像又沒兩樣。
【請坐你左右兩側的兩位玩家接吻。】
眾人面面相覷,他左邊坐著西霧,右邊坐著梁垣成。
梁垣成反應極快,猛地往後一退:「這不大好吧。」
靳凡反應很快,咬著牙沉默了幾秒,最後下定了決心,「那我跟梁垣成親。」
滿桌安靜了半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連應洵之都笑得搖頭。
梁垣成表情很複雜:「不是,凡哥,我可以拒絕嗎?」
「不能。」靳凡把卡拍在桌上,視死如歸站了起來。
兩個大男人隔著半張桌子,一個紅著耳朵咬著牙,一個滿臉寫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靳凡一閉眼湊過去,然後兩個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付終然在旁邊數數,「一、二、三——好了夠了夠了!」
畫面大辣眼睛,反正也沒說要親多久,付終然及時喊了停。
也就三秒。但靳凡坐回去的時候整張臉都是木的,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乾了。
第三局,靳凡終於贏了,普天同慶啊各位。
他是狼人,白天發言把自己偽裝成平民,邏輯完美無缺。他甚至主動把榮南辭推出去擋了一刀,榮南辭出局翻開好人牌的時候,全場都信了靳凡是好人。
這局大冒險應洵之來抽,結果不痛不癢。
【自罰三杯,遊戲暫停三輪。】
對靳凡也是好事,沒了應洵之,剩下的人里沒有一個是靳凡的對手。
應洵之在法官的位置上坐下來,今晚心情也得虧這黃毛格外得好,「行啊,陪你玩。」
第四局,沒了應洵之壓制,果然,靳凡如魚得水。他是預言家,節奏帶得飛起。最後狼人全被揪出來,好人陣營大勝。
輸的是狼人陣營,剛好是今晚第一次輸的蘇墨橋和西霧。
懲罰也巧,就是兩人喝交杯酒。
應洵之沒法攔,畢竟遊戲。
第五局開始。蘇墨橋心裡默念不要再是狼人了,翻開牌,平民。她鬆了一口氣。
但她還是輸了。靳凡精準地把好人一個一個投出去,蘇墨橋最後剩三個人的時候被他用邏輯逼到死角,百口莫辯,含淚出局。
懲罰卡又遞過來,又是喝酒,這次得一口悶,還是一整杯。
付終然在旁邊笑,「這牌是不是針對你啊橋妹。」
應洵之去廁所了,沒人能幫她,蘇墨橋咬咬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順著喉嚨滑下去,這次辛辣感比之前要重,溫熱感從胃裡升起來,她一下上臉,臉頰都泛上淺紅。
兩杯下去到這眼神已經開始散了。
第六局開始,應洵之看到了蘇墨橋的臉,沒說話。
他開始發牌。發到蘇墨橋的時候,手指在牌角多停了零點幾秒,這個細節除了他們兩個沒人注意到。
蘇墨橋似有所感翻開牌。結果又是狼人。她心跳加速,救命,她真的不會玩狼人。
法官讓狼人睜眼的時候,蘇墨橋睜開眼,和付終然對視。
然後法官讓他們閉眼。
閉眼之後,蘇墨橋聽到腳步聲。很輕,是從法官方向走過來的,繞過桌角,在她椅子旁邊停了下來。
然後應洵之的聲音從她耳邊落下來。
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呼吸掃過她的耳垂,溫熱的,很癢,帶著葡萄酒的氣味。
「寶寶。」拖著尾音,帶著醉酒的香氣。
然後她發現自己醉了,真的。
耳根瞬間燒透,手指蜷進掌心裡,連呼吸都頓住了。
緊接著聽到他說了一句話。很短,就七八個字。
應洵之看見女孩臉上的紅從耳根蔓延到整張臉再燒到脖子,他確定她聽清楚了,睫毛抖了抖,最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應洵之滿意了,直起身,走回法官的位置坐下。
這一局進行的空前順利。有了法官的助攻,她都不需要怎麼發言,最後投票的時候,蘇墨橋安全過關。
雖然這局贏的還是靳凡,他到底技高一籌,在最後關頭識破了付終然。
但蘇墨橋沒有輸。她活到最後三個人。
當然這把還有一個最大贏家,應洵之。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
這輪懲罰結束後,靳凡把最後一口酒喝完,酒杯往桌上一放,拿起手機晃了晃,「頭像。」
他打開微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頭像換成了之前偷拍的應洵之,面無表情的高清懟臉照。
還是從鼻孔往上照的那種。
付終然第一個笑出聲:「凡哥你這頭像能保持三天是吧?」
靳凡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哪能啊,當然是我想幾天就幾天。」
榮南辭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應洵之去結賬了他當然敢這麼說,大家到現在都喝得有點多,就想著今晚差不多了,打算撤退去找應洵之,幾個喝醉的大男生在前頭,付終然勾著梁垣成的脖子走得東倒西歪,榮南辭走在旁邊,三個人像一串螃蟹一樣歪歪扭扭往下移。
西霧喝得比蘇墨橋多,明顯也醉的不輕,兩個人相互攙扶走在後頭,西霧嘴裡還在念叨:「橋橋你知道嗎,我今天特別高興——」
「你每說一句話都加個『你知道嗎』,這一晚上你已經說了好幾十遍了。」
「是嗎?我不知道,可是你知道嗎……」
後面說的什麼話蘇墨橋也有些聽不清了,因為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視線也開始變得迷濛,不過最大原因,應該還是視線里出現的男生。
石板小徑的盡頭,通往沙灘的台階下面,高大挺闊的身影就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們,旁邊還有帶著頭巾的阿拉伯人在跟他說什麼,他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舉著一支剛點燃的煙。
煙霧在夜風裡被扯散,模糊了他半邊側臉的輪廓。
蘇墨橋忽然就停下腳步,懶得走了,腦袋暈,站在台階上,醉酒後的她,喊出來的語調懶洋洋,「應洵之。」
男生聽到,轉過頭來,先把手裡那支煙掐滅了,跟身旁的人說了幾句就大步走過來,幾步跨上台階,伸出的手明顯想牽她。
但女生只是搖搖頭,然後整個人就直接靠進他懷裡,像依偎,像索取,額頭抵在他鎖骨上,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應洵之的手在半空停了,然後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後面傳來靳凡的聲音,明顯也醉的不輕,「你倆能不能注意點影響,這兒還有單身——」
說到一半又停住,他看了西霧一眼,女生此刻就站在自己旁邊,這句話差點把自己都繞進去。
連忙改了口,「反正你們注意點。」
應洵之連頭都沒轉:「現在怎麼不學了?」
當一個晚上的跟屁蟲了,連抱都不敢了?
「……我!」
就他那膽量,連接吻都要女生主動,應洵之冷嗤一聲,惦記著回酒店以後的正事,牽起蘇墨橋的手就要轉身往回走,沒走兩步,西霧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橋橋!回頭!」
女生下意識回過頭。
撞進對準的舉起手機屏幕里的是,女生醉酒都帶著的遮不住的滿臉的笑意,和永遠只看向女生的那張俊逸的側臉。
橋橋,你知道嗎?給你在馬里蘭州拍過的無數張照片里。
這一張,是你笑得最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