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九聽得此話, 卻連連搖頭:
「那你呢?你陰養死士,圖謀作亂,難道就沒有逼迫之意?你還故意買通周老太監身邊的內臣, 作出他與譚含章私下往來的樣子……王夢吉, 你已經是司禮監掌印了, 你還想要什麼?」
王夢吉仰靠在椅子上, 目光望向天花板,半晌方道:
「她為什麼就沒懷疑過周炳呢?」
須知,周炳不僅知道周玉臣的全部身世, 更是一直留在京中效忠太后。當初,譚含章是從周玉臣上山祭拜的時間,與京都往年重大事件逐一對照,才察覺周玉臣身世或許有蹊蹺。再者周炳做事,手腳極為乾淨。哪怕王夢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找到當年凈身核驗的文書留檔,都沒能看出什麼異常來。
譚含章提出掘墳之計時,自己都不敢十分篤定周玉臣便是庄明權。他們更多是想藉此,把周玉臣和南越逆臣綁作一處,逼得她不得不反。
因此於情於理, 周玉臣第一個該懷疑的, 都該是周炳才對。
扈九聽到這個問題, 先是一怔,隨即嘆道:「我們三人相知相守多年,你竟沒看明白?」
「周老太監全心效忠的,從始至終只有先帝一人。相濡以沫的少年情誼,毫不掩飾的多年恩寵,他是先帝的大伴、舊友, 就連當初周炳與太后、聞人決一同擅立太子,擅操權柄……先帝都依舊把他留在了身邊,依舊叫他做司禮監太監。你再看看,當年的太后、淑妃、衛王、隱太子又是什麼下場?」
王夢吉一聽,怔怔地抬起頭來!
扈九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他也猜到了,又緩緩點頭道:「如今唯一要效忠的人已經不在了,周老太監又知道先帝之死,確確實實與阿玉無關。不僅無關,她還不惜千里奔襲,為先帝報仇雪恨……那可是周老太監的養女,是當初冒著殺頭風險也要護住的人!你以為是輕易便能出賣的么?」
「原來如此。」
王夢吉悵然若失地吐出一口氣,再轉頭看向對方,道:「九哥今日是來送我上路的吧?」
扈九沉默著,點了下頭。
王夢吉略頷首,道:「九哥問我為什麼,時至今日,我也不必瞞你。要說與譚含章一樣是為了阿玉……那便是在騙你了。阿玉曾說[結駟連騎,束帛之幣,國君無不與之分庭抗禮]是她的夢。我一直沒有告訴過她,那也是我的夢。」
「如果阿玉當真憤而起兵、黃袍加身,做了第二個後周太祖郭威……屆時,不論是因著從龍之功,還是為了平息輿論,阿玉都得繼續重用我們這些江南舊人。這樣,我才能真正作一回內相,才是名副其實的司禮監掌印太監。」
轟隆!
扈九隻覺得臉上像挨了一拳,他顧不得腿腳不便,咬著牙把輪椅挪到王夢吉跟前,一把揪住他衣領:
「就為了這個?你知不知道,阿玉和皇上都差點叫人害了?!王夢吉,你說你不會做不該做的事,你只是想留一點念想?——到頭來,竟都是騙我的?」
王夢吉也不掙扎,只垂下眼目,低聲道:「我不曾騙九哥。愛與利用,二者本就不衝突。」
見扈九還是死死盯著自己,王夢吉又笑了笑:「九哥,別這樣看著我,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人之將死,有些真心話再不說,恐怕就沒有機會說了。還請你替我告訴阿玉——坐那個位置,是不能有太多真心的。從此以後,盡可都改了罷。」
說罷,這位青年宦官便不再言語,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扈九痛苦地鬆開手,可下一瞬,又忍不住將他一把抱住:「……從小你就是這樣,爭強好勝,既拿別人的命去爭,也拿自己的命去爭。可這天下,並不是誰必須要勝過誰,才能活下去的……是我無能,沒能教好你。」
說到這裡,扈九再也說不下去了,肩頭無聲聳動。片刻後,他才抹了把臉,平靜地對門外道:
「皇上有令,給王太監賜酒!」
至德二年臘月初三,新君的登基大典終於禮成。
一切儀制皆從簡從速,不事鋪張。再加上趙況既無後宮妃嬪、也沒有外戚須得恩蔭,因此封賞與儀式都極其儉樸。相比之下,「內閣總理制」的正式確立,反而更引人注目。
此制一出,便是真正的天子垂拱而治,天下庶務盡歸內閣。天子僅作為國家象徵,可保留宗廟祭祀、郊祀等全套禮制,以及應有的貴族待遇。冊封、大赦、授勛等重大儀式,也仍由皇帝出面。但是所有的政治決策,以及詔書文件,須得由內閣總理領班,群臣決策。
皇帝可以看奏本彙報,也可以提出意見,但不能直接下旨處理政務,不能任意提拔官員,更不得直接調動軍隊。
同樣的,如果內閣政策出現問題,那麼也將由內閣整體全權負責。
與此同時。
又同時設立國會,分為「上議院」和「下議院」,前者以宗室貴族、世襲勛貴、當世大儒為主;後者以科舉士子、富商士紳,以及地方府縣推舉的平民代表為主。內閣提出的法案,須得先由下議院表決,上議院複核,最終皇帝閱覽、總理副署才能正式生效。
兩院初定,周玉臣便被全票推舉為「總理」,名正言順總攬朝局。
有人稱此為大梁中興之基,有人斥其為祖宗法度之亂。但無論如何,制度已立,無可更改。
一個嶄新的時代,就此開始。
臘月二十四日,舊歲將盡,過完除夕便是新年。
周府上下已是張燈結綵,映著皚皚白雪,直如琉璃世界一般。丁道雅跟顧家姐妹一道,正立在廊下,看著內官們往樹上系紅繩、掛小燈籠。而周燕官、詹華容則領著林上錦,湊在一塊在看人蒸饅頭。各色饅頭一籠籠白騰騰地起鍋,有七寶素餡的、棗泥餡的、羊肉餡、豬肉蔥餡的,熱氣直撲面頰。
旁邊的朱麟,剛開始還能勉強維持笑容。後來見周燕官面不改色,一口一個饅頭地往肚子里塞,自己吃了還不算,還不停投喂詹華容、林上錦。而被稱為「玉魄冰心,王佐之才」的詹華容,也不吱聲,只乖乖低下頭來吃饅頭。
朱麟無可奈何,連忙護住新上的一籠饅頭,道:
「我的祖宗,我的姑奶奶!你若要吃,我單獨給你拿一籠也便是了,哪有每一籠都要嘗嘗的?」
周燕官眼疾手快,往朱麟嘴裡也塞了一個饅頭,才眉開眼笑道:「朱太監,朱兄弟,咱們周府上下最重要的內臣第一人。我不過是替廚房試試蒸熟了沒,倘若夾生不熟,餡子味兒不正,豈不是要壞了你的心意?」
朱麟被那灌漿肉餡的饅頭燙得直吸氣,一口咬下,油汪汪的汁水四溢。
他只得一邊用手托著,一邊狼狽含糊道:「唔……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不對、不對!灶神跟前,怎好這般饞嘴沒個忌諱?」
眾人見朱麟腮幫子鼓鼓的,臉容卻通紅,頓時都笑做一團。
牆外傳來鑼鼓喧囂聲,想是街上耍百戲的、踩高蹺的正熱鬧,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牆內牆外都熱鬧極了。
正是,歲時風俗相傳久,賓主歡娛一笑新。
周玉臣立在窗邊,聽著樓下的熱鬧,也不由微微一笑。她回過身來,目光沉靜看向身後,故意道:
「……今夕何夕,壽年兄竟肯登門了?」
聞人鶴的萬年冰山臉,也難得露出一絲不自在:
「我聽說蒲世文勾連東瀛浪人,試圖在婺州作亂,是打是撫,還沒個定數……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這話不該問我。」周玉臣撿了張椅子坐下,氣態閑適,卻隱隱透著威儀:「總參謀部自會研判局勢,待拿出章程,再由內閣會議公決。倘若我此時開口,於法不合。」
聞人鶴看著她,怔愣半晌。
如今軍隊改制,軍權歸屬國家。總參謀部里的官員,除了跟著周玉臣南征北戰的軒轅翠花、李仙君等人之外,更有當年陪都之戰、京畿之戰中驍勇善戰的軍官。要知道這幾個人,或受陪都鎮守太監高扶風提拔,或由王克用照拂。如今王克用已死、高扶風榮養,周玉臣竟將那些人都留了下來。
而永寧長公主趙澄,不僅可預聞政事,更以宗室身份進了上議院。
這般容人雅量,已隱隱有「人主」氣象,可周玉臣偏偏又止步於此。不肯再進一步。
「……軍務上的事情,總歸是……」聞人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頓了頓,改口道:「你說得是。我聽說你不願被稱為魏國公,反倒喜歡丁道雅的那句[為人民攝政的第一公民]。《韓非子》中有雲,[是以公民少而私人眾矣]。卻不知,明權的[公民]又作何解?」
周玉臣略思忖,道:「古有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從前的萬民,謂之臣民,唯君命是從;今日的公民,卻是受權於天下,既有供奉社稷之責,亦有參議國政之權。臣民者,只忠於一人;公民者,既忠於天子,更忠於社稷國法。若要用一句話來解釋,那便是——天下興亡,萬民有責。」
事實上。
這些道理早在今年四月葉夢得所出的文集中,就已經隱晦地提過了。再加上後來,余博然、陳毓川,與聞人氏叔侄轟轟烈烈的輿論爭鋒,「君主立憲」、「法權大於君權」等道理,聞人鶴並不陌生。
只是,此時聽周玉臣這般坦然自若地說來,聞人鶴竟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卻叫他不知該如何以對了。
周玉臣見他幾次欲言又止,又溫和道:「壽年有話不妨直說。」
作者有話說:
朱麟:你別以為你說大實話,我就會順著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