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鶴這才回過神, 他怔愣片刻,鄭重起身道:「……圜丘祭天一事,明權不應推辭。」
聽得此話, 周玉臣微微一怔!
須知, 周大將軍「亂臣之女」的身份, 不論如何都是要給個說法的。歷朝歷代, 很多大孝子最常用的策略,就是立即與親人割席,表示我本人忠厚老實, 與逆賊勢不兩立。再溫和一點,那就是徹底否定「庄震麟」的存在。直接說周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婦道人家,賢良淑德,連大字也不認識一個。跟當年作亂犯上的南越土司,沒有半點關係。
畢竟那墳冢都沒寫名字, 你對白骨叫一聲「庄司主」,人家搭理你么?退一萬步說,你能找出人證物證來么?
找不到?
那你就跟亂黨是一夥的,以污衊大將軍來迫其造反,好把大梁攪個四分五裂!
可以說,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 周玉臣是不會同意這麼做的。
庄震麟, 就是庄震麟。讓她從史書上徹底抹去母親的名字?開什麼玩笑!周玉臣九死一生地挨到今天,現在連自家老媽都不能認了?那她這些年打的仗流的血,算什麼?
於是乎。
詹華容另闢蹊徑,讓周玉臣代天子去南郊圜丘祭天。服制比照天子十二紋章、十二旒冕,略減一等。再特許用金根車,駕六匹馬, 替天子向上天祝告。以更強大的名望,覆蓋出身的影響。
歷史上,曾獲此殊榮的權臣,諸如王莽、曹操、司馬昭、劉裕,俱是「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得享天子禮樂。
可詹華容能想出這個主意,並不讓人意外。
意外的是聞人鶴不僅不反對,還勸周玉臣答應!
「我原以為,你要勸我謹小慎微,恪守人臣之節。」周大將軍眉毛一挑,神情訝異。
聞人鶴浮出一絲苦笑,默然良久,他才抬起頭來:「……大梁兩京十四州,幅員遼闊。燕、檀、雲、祁、余、黔、海、蔡八州,誠然俱是你麾下舊部,可是其餘六州呢?那些山高皇帝遠,頗有地方宗望的宗室呢?再是約束,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到底有限。明權,我怕有心之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以[清君側]之名再次舉兵……大梁戰事多年,瘡痍未復,再經不起一場內戰了。」
「況且,接受天子禮樂,」聞人鶴猶豫片刻,才往下道:「不代表一定要用。明權只需將全幅天子儀仗留於府庫,便足矣震懾天下了。」
如此一來。
便是明目昭彰地告訴天下人:別動心思,別搞事,再鬧我可就真反了!
就像當年曹操震懾群臣那般。
周玉臣用巾帕握住茶銚,徐徐往茶壺中注入熱水,待為二人各自分了一盞熱茶,她才抬起眼目:「如此僭越之言,竟是出自你口……可是為什麼?壽年為何今日要來,又為何對我說這番話?」
房中一時安靜。
自從得勝樓一別,她與他再沒有私下見面。剛才朱麟傳報時,周玉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名字。
聞人鶴垂目良久,方低聲道:「……我這般待你,你卻仍把我留在刑部的實職上,讓我領□□法。丁道雅所擬條律,也在限制內閣總理的權力,事情須由兩院投票、複核,出了事則是總理與內閣承擔責任。法權不僅大於君權,也大於臣權。更重要的是,[庄司主]一事你沒有順勢而反,而是大局為重忍到如今。將心比心,如果我在同等處境……哪怕知道大梁不能再起戰事,哪怕知道百姓無辜……我也未必能如此隱忍。」
「明權,你的心,從來都有變過——是我錯了。」
說完這番話,聞人鶴長吐了一口白氣,卻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須臾,只聽得瓷盞互碰的聲音。
卻是周玉臣捏著茶盞,輕輕在桌上一頓:「既是肝膽相照,兩心相同,又何論對錯?何況,我也不過是一個凡人罷了。」
聞人鶴的眼睛濕潤了。
他勉強穩住心神,才拿起另一隻茶盞,啞聲道:「除了你,百年內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有如此威望,如此魄力,能促成此事。可是明權,如今百廢待興,既要軍改,又要立憲,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萬一最終不能如意呢?萬一後世史書上,你仍被視作逆臣呢?」
他說得很慢,眼神里的擔憂也毫不作偽。
周玉臣卻混不吝地哈哈一笑,氣態從容:「無妨。人只要見過光,就不可能再低頭了。我已盡我所能,功成,亦不必在我。」
功成不必在我。
聞人鶴心神俱震,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人。
卻見她舉起茶盞,笑眯眯道:「所以,壽年願與我一道青史留名么?哪怕,是在《佞臣傳》里。」
時隔多年。
當初那個在馬車裡,一無所有卻放蕩不羈的少年;那個在戰場上,渾身浴血卻無所畏懼的少年……再一次,向她的友人發出邀請。
聞人鶴只覺得視線模糊,他狠狠點頭,任由熱淚滾落:
「——臣,願意誓死追隨大將軍。」
——砰!
兩隻茶盞撞在一處!
這般做派,既不文雅,也不合茶道。但是兩個人都沒有理會,只仰頭將茶水喝得乾乾淨淨。
是夜。周家宅院。
丁道雅、詹華容等人見聞人鶴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飯桌上,倒也不覺得意外。畢竟君主立憲,最重要的是「立憲」。周玉臣能讓聞人鶴從一虛銜刑部尚書轉為實職,還讓他牽頭修編憲法……態度就已經很明顯了,這個人,周大將軍還是要用的。
真正令眾人意外的,是聞人鶴竟說服了周玉臣,同意代天子行祭。
在此之前,周玉臣一直以南郊祭天靡費過甚為由,遲遲不肯答應。如今只受禮而不用,耗費自然大幅削減,自然也就無從拒絕了。只是,周燕官知道內情時,還是忍不住撇了撇嘴:這種以虛避實的手法,姐姐怎麼可能想不到?大抵還是想給聞人鶴一個機會罷了。
不過,這樣的團圓夜本就難得,自然沒有人會計較太多。
夜深雪靜,宴飲過半。余博然吃得面紅耳赤,他將杯子倒扣在桌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將軍,臣有一事相求——請將軍允許臣致仕還鄉。」
眾人皆驚,周玉臣也放下筷子,面露訝異:
「博然正當壯年,何出此言?」
余博然看了聞人鶴一眼,心中苦澀。還能為什麼?當初周玉臣用他,是為了跟聞人叔侄打擂台,甚至還授予他禮部尚書的虛銜。如今君主立憲已成定局,聞人鶴也重新出現在大將軍身邊,哪裡還會需要他呢?
但是,已經熟知周大將軍脾氣的余博然,只是露出羞愧的神色來:
「大將軍容稟。臣年近半百,頭上都見白髮了,每日在衙門裡點卯畫押、毫無建樹,實是尸位素餐。臣怕這樣下去,耽誤了大將軍的大事,那才叫罪過。不如早些退下來,回老家置幾畝水田,養養花鳥……也好清清靜靜過幾年。」
他說得無比真誠,真誠得聞人鶴差點都信了,當即怒目而視:
什麼意思?你四十歲出頭也好意思說自己年近半百?
我一回來你就整這出,爭寵也不是這麼爭的!
周燕官則與丁道雅碰了個眼神,兩人都不動聲色地放慢了飲酒動作,把耳朵豎了起來。
周玉臣卻只笑了一聲,捏著酒杯道:「在我周玉臣麾下,還愁沒有事做么?不過,你既提及此事,我也有一事要詢問諸位。」
群臣連忙起身,肅然以對:「還請大將軍示下。」
「不必緊張。」周玉臣命眾人落座,待各自入座後,才道:「——諸君可知范曄?」
聞人鶴當即一怔,而余博然則率先回答:「范曄,南朝劉宋史臣,才氣縱橫,疏狂放肆。其所編撰的《後漢書》,與《史記》、《漢書》、《三國志》並列,堪稱一代大家。」
這話說得很漂亮,卻只說到「大家」二字,便戛然而止。
聞人鶴知道為何余博然要如此謹慎。
因為范曄不僅是史學家,還是個逆臣!與唐伯虎、李白不同的是,唐李二人俱是被動參與謀反,一開始壓根就不知道內情。但范曄卻不同。此人不僅知情,是策劃政變的主要人物之一,還承擔了刺殺皇帝的任務!
此等人物,雖有曠世之才,最終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卻不知,周大將軍為何提及此人?
就在這時,詹華容開口了:「大將軍可是要編史?」
周玉臣略頷首,又道:「確有此意。范曄之《後漢書》,距東漢已二百餘年,其間歷經三國、兩晉,還是不完整的殘本。在此之前為東漢編史者,數不勝數——諸君可知,為何獨范曄後來者居上?」
此言一出,滿座肅然,議論紛紛。
聞人鶴沉吟片刻,道:「正因為范曄是後來者,所以才能在前人的基礎上甄別取捨,刪繁就簡。後來居上,本是修史常理。」
余博然卻立刻接話,搖頭道:「聞人部堂此言,只說了其一,未說其二。范曄史論精深,識見卓絕。正如其本人所說,[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范曄不僅評人物,更剖析時代風氣。全書辭采精鍊,文筆冠絕一時。若無此等才具,便是後來者無數,也不過是疊床架屋罷了。」
二人各執一詞,目光都看向周玉臣。周大將軍卻只是捏著酒杯,笑而不語地望向詹華容。
詹華容原是沉吟不語,撞見周大將軍的目光,心念一動。她當即肅然起身,緩緩道:
「范曄的《後漢書》,不僅為王侯將相著史,也為小人物著墨,更開創了《列女傳》、《獨行列傳》、《逸民列傳》諸目。可謂是[宰相無多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見采而特尊獨行。],其所立《列女傳》,是在中原正史中首次出現皇后以外的女性專門記載。並且,其不重貞操,自稱[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專在一操而已]……」
說到此處,詹華容頓了頓,望向周玉臣:「——因此,范曄才能在兩百餘年後,後來者居上。」
聞人鶴心頭一震,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周玉臣。卻見周玉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朗然一笑,道:
「詹少宰所言,正切我意。我少時讀《逸民列傳》,曾見《漢陰老父》篇。漢桓帝途徑雲夢時,百姓紛紛圍觀,唯獨一位老翁依舊耕作,視而不見。尚書郎張溫覺得奇怪,便上前詢問……老翁卻反問,天下是因為動亂才設立天子,還是天下安定才設立天子?設立天子,是要他像母親一樣愛護天下百姓,還是要驅使天下百姓去侍奉天子?從前聖明之君治理天下,萬民得以安寧。如今你的君主,放縱自己,勞擾萬民,肆意遊獵巡行毫無節制。我都替你感到羞愧,你怎麼還好意思叫百姓來瞻仰他呢!」
周大將軍說到這,停下來,環視眾人:「壽年勸我答應郊祭之事,或許不止是他,在座諸位心中大概都以為……周玉臣之名,足以彪炳史冊,功過千古。可我也想問一句——今日之勢,我與諸君能坐於此間,當真只憑我周玉臣一人之力么?」
沒有人回答。
周玉臣也不需要任何回答,緩緩又往下道:
「所以啊,余部堂,我想請你來修本朝國史。去寫以血殉國的關有情、寫誓死不退的吳有財,寫貪財重義、最後卻血濺三尺的江平潮、魏老三,寫那些為了北伐而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無名者——不必等百年後的范曄,普通人的歷史,就從我們這裡開始吧。」
至德二年臘月,新歲將盡,大雪紛飛,周大將軍於邸中設宴,遍邀舊故。席間丁道雅酣飲大醉,借漫天雪意,當眾誦詞一首。
其辭氣磅礴、格局恢弘,便有好事者抄錄了下來:
《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略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作者有話說:
這是我的第一本長篇,也是第一本軍政文。在此之前,許多軍事戰略、政治劇情,都只存在於我腦海中。我知道,不論在哪個頻道軍政都是冷門。說實話,能成功入V且一直有讀者訂閱,已經出乎意料。感謝所有正版訂閱的讀者。之前說過,落筆的初衷,是幾年前讀到辛棄疾祭朱熹的悼詞:「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那不朽蠱惑了我,讓我試圖也在浩瀚塵世中,為自己留下點什麼。因此,便有了這個任俠放蕩的「周玉臣」。謹以此文,以圖不朽。p.s:1,後續會陸續更新番外,本文番外免費,訂閱100%可看;2,下一本書,會在番外結束前確定;3,《沁園春·雪》來自我們偉大的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