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第四卷

帘子掀起又落下, 一股寒氣順勢湧入,很快又被屋內的暖意吞沒。周玉臣走在最前面,趙況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掌家內臣早在周大將軍回來前, 便已預先籠下炭火, 此時內室暖烘烘的。周玉臣解下佩劍, 隨手擱在案上,又脫了大氅搭在一旁。然後徑自走到熏籠邊坐下,垂目看向火光。

趙況在旁邊站了一會, 才慢慢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隻銅熏籠,殘薄的紅光照著兩張臉容。依然沒有人開口。

過了半晌,趙況從懷裡取出一個荷葉包,層層打開, 裡面卧著幾塊糖沙翁。一個個炸得油潤金黃,塊團敦實,上面還撒了一層雪白的糖粉。

「路上看到有攤子在賣。」他遞給她,低聲道:「也不知道,味道對不對。」

糖沙翁乃南越點心, 由「沙壅」演變而來。因為會滾上糖霜, 神似白髮翁, 故名沙翁。每年臘月二十四,南越家家戶戶都會起油鍋,炸制煎堆、米花、沙壅、油角等點心,以備過年待客。糖沙翁卻是在茶樓里才賣的,現點先炸,圖個熱乎酥脆。

周玉臣伸手取過, 咬了一口。果然,糖沙翁已經冷了太久,外殼早已不酥脆,原本暄軟的內里也變得韌實。糖霜融化了大半,既黏膩沾手,吃起來也有些發膩。

她細細嚼了,才道:「味道倒是對,只可惜涼了。」

趙況看了看荷葉包里剩下的幾塊,歉意道:「……是我路上耽擱太久。」

卻沒有說,他一個人在屋子裡等了多長時間。

兩人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風雪聲依舊。周玉臣將荷葉包遞到他面前,示意他嘗嘗。趙況卻拈起她咬過的那塊,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周玉臣低低一笑,便拿了另一塊。二人像覓食歸來的小獸那般,你一塊,我一塊地分食了涼透的點心。

待各自重新凈了手,又借著熏籠熱了一壺茶。

周玉臣從弓匣里取了一隻弓出來,拿在手上給他看。那弓形制簡樸,是把輕巧窄短的白樺弓,大概孩童練習所用。材質形式,在大梁弓弩中並不算名貴。趙況試了一下,弓淵弧度圓緩,拉感柔和,顯然是時時在保養著。

「這是我在帝京的第一把弓,是扈九替我做的。陛下要試試么?」

趙況輕輕撫了下弓弦,搖了搖頭:

「我手粗,怕弄壞了它。」

這卻也沒錯。弓形太小,便拉不開滿月,施展不了身段。若是強行使用,反而會崩壞弓臂。

周玉臣聽得這話,也不多說。轉身又從柜子里取了一支線香,將香點著了,用絲線懸在院子里的老梧桐下。猩紅的香火懸於半空,距離地面約有一丈的距離。她再後退二十餘步,重新回到廊下。

隆冬的夜,漆黑得幾乎看不見線香,只能看到一點暗紅的星火。

獵獵風雪中,少年權臣轉過頭,對趙況笑了笑。

然後。

她覷定前方,緩緩搭箭拉弓,再一鬆手——

只聽得「嗖」地一聲,飛雪掠過!

那點暗紅的星火便從空中栽下來,直直地跌進雪堆里。周玉臣拉著趙況,一塊兒上前查看,卻見那香頭還在燒著,香支卻已經斷成了兩截。

少年權臣拾起殘香,抬頭看向少帝,朗然一笑:「真不試試么?」

趙況怔怔地看著她,少年權臣本就生得俊逸,氣勢凜然,可當她真心實意想要哄一個人高興時……原本倨傲冷銳的神情,便如春雪消融。是強勢得讓人難以忘卻,亦難以抗拒的溫柔。

恰如兩人初見。

恰如此時此刻。

風涌著雪片恣意紛飛,滿目亂白。在少年權臣的注視下,趙況俯下身,用衣袖替她遮住風雪。他垂下的眼眸里,潮濕而悲傷,溫柔得好似有淚光浮動。

大雪傾天覆地,似乎要覆去人世間的種種悲歡,世界正在冰消玉散。

趙況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她:「……明權,我捨不得。」

少年權臣略一怔,任由他將自己擁入懷中。下一瞬,她便用力扣住少帝的後頸,驟然吻了上去。在唇齒.碾.磨之間,兩人跌跌撞撞地退入屋內,甚至顧不及脫掉外袍,便雙雙倒在榻.上。

不知是誰的眼淚先流了下來,讓親吻變得苦澀。

他知道,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周玉臣生來攬權好勢、醉心權術,於她而言,功業、權勢、慾望,遠比一切愛恨都更長久,更值得以身相許。

所以,曾有救國之名的王佛、王克用,一旦成為兵戈相向的敵人,便必須以血還血、以殺止殺地震懾天下。並且不留任何餘地。好教那些蠢蠢欲動者知道,何為「菩薩低眉,金剛怒目」,何為「賞善罰惡,恩威並濟」。

他也知道。當初他所求的真誠不偽,兩心相照,她都慷慨地給了。

用印也好,處置也罷。如果周玉臣真想偽飾,大可說是形勢所逼、是民心所向,甚至從一開始就先斬後奏。

她果然言出必行,不再騙他。

可這真誠,竟是如此傷人。

而他本非帝胄,卻偏偏假借了一段天家親情。還試圖在殘缺的浮光掠影中,留得一點舊影,一點念想。可倒頭來,卻什麼也護不得,什麼也留不住。

……不知是誰先剝開了對方,又是誰率先俯身相就。蹀躞帶被隨手拋在地上,靴子和外袍七歪八扭地散了一地,她的肌.膚貼著他的,卻無關欲.望,而是彼此之間的一種痛苦消融。兩個天性對立的靈魂,試圖將各自的炙熱、憤怒、渴望、痛楚一一填哺給對方。再從親吻和眼淚中,仔細咀嚼彼此的,無望與期望。

趙況緊緊閉著眼睛,睫毛顫抖著,在周玉臣的頸側落下淚來。

他該如何擁抱一把無柄之劍?又該如何親吻一塊寒冬之鐵?最堪恨的,是他明知她是這樣的鐵血無情、滿腹權術,卻還是捨不得。

而耳鬢廝磨間,他聽見周玉臣低低嘆息了一聲:

「……我又何嘗不是?」

趙況一怔,驟然睜眼看去。

卻見軒窗映雪,皓皓清光下,少年權臣鬆散著雪白中衣,烏髮垂落,卻掩不住一張峻挺的臉容:

「第一次見你,你便把林上錦護在身後,賴貴兒那般忤逆,你也不曾任意打殺。哪怕是後來與我對峙,也只是為了要回他倆……那時我便知道,這般性情,怕是做不得天子。」

趙況神情微怔,待要開口,卻被她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她緩慢而溫柔地描摹著他的唇形,指尖猶有檀香的凜烈:「彼時在我眼裡,四皇子不過是可用可棄的籌碼。我要什麼樣的心,他就該生出什麼樣的心,我要他聽見什麼話,他便只能聽見什麼話。」

「可今時今日,我竟不願對你用半分權術。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悖於理智,屢屢強求……」

她低下頭,用唇.舌替代指腹,將剩下的呢喃都喂進他口中:「卻還是不捨得。」

趙況驟然渾身一震。

她額頭抵著他的,兩雙淚眼相對,清晰可見彼此眼中的水光。他拉過她冰涼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膛上,急促滾燙的心跳,如籠中困獸,一下下在她的掌下垂死掙扎。

他只是看著她,任由心臟痛得發顫,任由淚光浮動。卻甘願引頸就戮。

是這樣情不自禁的自獻與垂首。

周玉臣緩緩收攏手掌,只覺那搏動凌亂而壯烈,彷彿要破開皮.肉直抵掌中。隔著單薄的中衣,她握住那一把荒唐的心跳,抬頭去看,正正撞上他的笑容。

那笑裡帶著痛楚的溫柔,只聽趙況沙啞輕聲:「原來顧夐那句詞,是這般解的。」

他沒有說是什麼詞,但周玉臣卻知道那是哪一句——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周玉臣也不再說話,只是將唇齒印在他胸膛上,隔著薄裳咬住起.伏的跳動,齒間輕咬。趙況悶哼一聲,卻將她抱得更緊了,兩處心跳亂成一片。最終都化作同樣的隆然不休。

窗外雪光皎皎,最後趙況只記得她一邊吻去他的眼淚,一邊在呢喃中問他。陛下慈悲心腸,觀音在世,為何不能只作臣一人的菩薩?而他則笑著反問,將軍才情英邁,算無遺策,何不算算朕的心意?

最後誰都沒有說好或不好,沒有真正的答案。該應答的、該獻祭的,她或他都早已經給了。

與此同時。

紀察司的審問室內,似曾相識的房間,似曾相識的場景。

只是當年問官與囚徒,已然互換了身份。

扈九端坐於案後,目光沉沉地看向另一端坐著的青年人。而王夢吉氣態從容,那雙眼目也依舊含笑多情。

宮人說王太監能得帝王寵愛,除了容貌絕色之外,還幸在長了雙好眼。

如以花喻人,悲時,如旁道苦李;喜時,似冶葉倡條。是這樣闊然不加以掩飾的生艷。

可扈九卻不敢直視。

這一雙眼睛啊,分明是懸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寸明凈。叫人看見自己如何步入阿鼻,身陷囹圄,得來滿面污糟。扈九身殘多年,已許久不知痛為何物。可此時一見他,便叫扈九渾身上下每一寸都覺出痛來。

雪色透過窗戶,堂而皇之地照進室內。而王夢吉被這光色所沐,周身都暈出一圈光暈來,原本便善和的面目,更顯得柔軟。他抬起一雙丹鳳眼,似笑非笑睇了扈九一眼,問道:

「譚含章死了么?」

「死了,畏罪自裁。」扈九回答得乾脆利落。

王夢吉輕輕點了下頭,又問:「……那她傷心么?」

扈九抿緊嘴角,不肯回答。

王夢吉見狀,便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想來是要傷心的,既如此,九哥便幫我勸勸她吧。」

扈九聞言當即一怔!

卻見青年宦官仰首靠向椅背,彷彿卸盡了一身浮華風流,聲音卻冰冷而理智:「譚含章所愛慕的,是她想像中的大將軍,是事事都符合她心意的周玉臣。如今自裁,只是去殉她心中的大將軍罷了。」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已大修,請按需閱讀。以前寫數據分析的時候,只想寫小說。現在我寧可跟Excel大戰三百回合。最後,糖沙翁好吃。所有糖油混合物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