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譚寶珠於獄中觸壁而死。但見鮮血迸濺,滿牆腥烈。待獄卒趕來時,人已經不成了, 手裡卻還緊緊攥著一個香囊。
這廂周玉臣與扈九、詹華容、周燕官等人, 在顧翠兒的新宅里吃酒。
今天是顧家的喬遷之喜。如今顧大家不僅是聲名遠播的大商賈, 更資助了幾個善堂, 專為那等孤苦女子解決營生。這宅子就買在善堂附近,圖個便當。顧翠兒見大將軍這些日子悶悶不樂,便借著喬遷的由頭, 特意把她哄了過來,想叫她鬆散鬆散。
宴席上,周玉臣果然被逗得一笑,眾人正鬆了一口氣。卻見朱麟神色匆匆走進來,在大將軍身邊附耳幾句……大將軍臉上笑意霎時散了, 只捏著酒杯不言語。
顧翠兒、顧紅兒姐妹面面相覷,詹華容和周燕官隱約猜到內情,也是各自嘆息。
正冷場時,扈九推著輪椅靠近,一手按住玉臣肩膀:「阿玉, 顧大家說要即興唱曲, 你倒點一首呀。」
周玉臣這才醒過神來, 沉吟片刻,點頭道:
「也罷,便有勞顧大家,唱一曲蘇軾的《武昌酌菩薩泉送王子立》罷。」
顧翠兒會意,當即揀了一支輕快小調,清聲唱道:
「送行無酒亦無錢, 勸爾一杯菩薩泉。」
「何處低頭不見我?」
「四方同此水中天。」
眾人聽了,都跟著調子擊節和唱。周玉臣垂目望著杯中酒。燭光落在杯中,盈盈好似水中月。冰冷無情,又柔弱堪憐。少年權臣將這一盞雪月緩緩倒在地上,如此連酹三杯,她才抬起頭道:
「繼續吧,下一曲該誰了?」
須知,在周大將軍的宴席上,是不興只讓女人唱歌獻藝的。
隨後扈九、金不換、軒轅翠花也或唱曲或撫琴,互為怡樂。軒轅翠花唱得實在不成,偏偏嗓門又大,剛開口就被金不換捂住了嘴。後來又想舞劍,可兩進的院子哪有餘地容他比劃?最後軒轅翠花只得立在原地,梗著脖子背了幾首酸詩充數,還儘是幼童啟蒙之類的詩詞。眾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幾輪鬧罷,顧翠兒有心想哄周玉臣開心,又揀了幾件趣事來說。
之前帝京有幾家織造廠,因怕庫存積壓,所以大刀闊斧地裁了不少工人。這一裁不要緊,險些鬧出亂子來,廠子都差點讓人砸了。當時把丁道雅都給急上火了。顧翠兒見狀,便把這些工人收留過來,又趁那幾家工廠急於脫手,說要買他們現有的存貨。
對方自然高興,以極低的價格轉讓了布匹
哪知天時輪轉,現在南北貿易的路子通了,顧翠兒轉手就把這一批布匹賣到了禿馬錫、蔑里干,賺了個盆滿缽滿。那幾家一聽,急得直跺腳,原先裁人的也不裁了,慌慌張張地又招起人來。這幾日還跑到顧翠兒的工廠,要高價挖人呢!
眾人聽了,也是相視一笑,彼此又勸了幾回酒,這才說說笑笑地散了。
周玉臣叫人把空馬車打發回去,自己則翻身上馬。
這時扈九急忙上前,道:「阿玉,你今日吃了這許多酒,可不敢再受冷風……還是坐馬車回去吧。」
周玉臣回頭一笑,道:「九哥不必掛心,今夜月色正好,我出城跑馬散散心。」
扈九哪裡肯放?他索性一把拽住韁繩,搖頭道:「你也不看看天,大半夜的出城做什麼?要是酒氣攻心,寒邪入體,豈不是又要頭疼?」
周玉臣無可奈何,只得隨他上了馬車。
二人一路無話。扈九雖然還掛著御馬監掌印太監的身銜,其實早不在宮裡當差了,如今只住在扈老太監城東的一處院子里。周玉臣須得先送他回去,馬車到扈宅時,只聽扈九忽然道:
「阿玉,夢吉交給我來處置吧……我們如此交情,別傷了你的心。」
周玉臣本抱著胳膊假寐,聽得這話,緩緩睜開眼來:
「九哥可會怪我狠心?」
扈九握住她的手,搖頭嘆道:「怪你做什麼?常言道[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已儘力在求周全了。」
周玉臣勉強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片刻後,她才輕聲道:「九哥且再幫我一件事。」
「你說。」
「自從跟著我回京後,譚寶珠一日也不曾休沐。她母親的墳,大抵也還在黔州亂葬崗上……請九哥替我送她回去,為她母親遷墳。再做一場水陸道場,教她們母女合葬一處。」
扈九聞聲一愣,當即應下:「這個容易。可還有什麼吩咐的?」
少年權臣垂下眼目,看著自己乾淨修長的雙手,半晌才又道:「她家裡還有個布娃娃,也一併埋了吧。」
扈九自然一一應下。
二人說話間已到扈宅,周玉臣看著老僕將扈九連人帶椅推進院門,這才轉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霎。
扈九恍惚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站在花叢旁的小少年。剛入宮的她,置身在從未觸摸過的血海深仇與錦繡榮華里,行走在一張張懷疑中帶著探究的目光下。卻還能端出一派尊養高樓的驕姿來。
然後。
他看著她端然落拓地走出垂花門,看著她意氣昂揚地走出帝京,看著她跨馬揚鞭地走出中渡鎮……再看著她,凜然決絕地走出北鎮撫司。
她總是這樣,從不回頭。
彷彿這座遲暮蒼舊的王權富貴,這座金玉堆砌的滿堂錦繡,都無法蠱惑她。而少年將繼續這樣驕矜下去,倨傲不改。
不知為何,扈九心中一痛,忍不住高聲道:「阿玉!」
風雪中,少年權臣轉過頭來,身姿依舊孤標。
扈九吐出一口白霧,臉上仰起笑意,溫聲道:「別回頭,繼續往前走吧!風雪再大,可往前走,總歸是有路的。」
周玉臣怔了怔,向扈九點了下頭,這才自去了。
等回到貓兒衚衕時,雪已經停了。一輪孤月掛在夜空中,光耀如洗,將滿院積雪照得彷彿白茫茫一片。樓閣庭院中儘是雪意,正是檐牙掛玉,階下落瓊。周玉臣屏退左右內臣,獨自尋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仰頭再看時,天邊月已經淡得只剩下一層模糊印子了。
有風吹過,殘雪紛紛揚揚地從枝頭落下。
不知是誰家的小兒啼哭不止,夜風中傳來溫柔的哼唱聲,竟是南越州的粵腔。聲音清晰地穿過夜色,彷彿如約而來。
帝京南北匯通,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不足為奇。
只是,竟在這個雪夜。
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年母親生日,破例允許她吃了一杯酒。周玉臣記得那天吃席面,吃了很晚。恭賀南越土司壽辰的人太多,禮物填滿了整個屋子,院子里處處都是歡聲笑語。宴席散了後,她偷偷抱了一壺酒,蹬蹬蹬地跑到母親床邊,仰著臉問母親明年想要什麼禮物。
就著窗外綿綿的雨聲,母親懷著酒意,低聲笑道:
「我從小住在北方,那裡每年都會下雪……如果可以,明年的這個時候,我要帶著阿權一同看雪。」
再後來,周玉臣一個人看了許多場雪。
每一回都是如此。雪色如舊,人事如昨,並沒什麼不同。
再過兩日,母親就能重新下葬。她選的埋骨之地是孤鸞山,那裡入秋便能見雪,平常也清凈。不僅地勢高,還能坐山望水。如果從皇宮最高的樓宇看過去,便能看到孤鸞山的峰頂。
周玉臣正自出神,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積雪被踩踏的聲響。她當即按劍而起,一股酒意伴著殺意直衝顱頂。
卻見紫藤花架下,一個高岸的身影立在那裡。
花架早已枯了,連片葉子也無,哪裡遮得住雪?趙況不知在那等了多久,渾身披雪,烏黑髮鬢也沾染了雪意。月光落下來,那張形貌昳麗的臉容像被渡了一層冷光,如玉如琢。只是臉色卻極其蒼白。
周玉臣怔住了。沸騰的酒意、冰冷的理智,在這個雪夜裡共同燃燒出一種遲鈍而綿長的痛意。
她遠遠望住他,沒有說話。
反倒是趙況上前一步,身上的殘雪紛紛落下。他看著她,那雙總是青澀羞赧的眼睛裡,此時晦澀不明。風吹著細雪拂過二人之間,月華流動。良久,他才輕聲道:
「原是在屋子裡等的,你一直沒有回來,我便想著出來看看……你放心,沒有人看見。」
周玉臣依舊不言,手卻從劍柄上慢慢放了下來。
她嗅了他身上紙灰與檀香的氣味,太后病故後,便立即以太妃之禮安葬。他竟還能以這幅平靜的模樣,來見她。彷彿不久前的爭執不曾存在,彷彿這雪夜裡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舊夢。
趙況又上前幾步,最後停在一步之外。咫尺之距,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大雪紛紛,將兩個人的身影籠在同一片月華之中。然而月光底下,兩道影子卻孤冷冷地投在地上,各自一方。兩人就這麼站著,隔著漫天飛雪,俱是一言不發。
終於,還是趙況低下了頭:
「……為何對自己,也這般不留餘地?」
周玉臣沒有回答,反而抬起眼來,直直地望著他:「那你呢?我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時至今日,你還沒看明白?」
趙況身形微微一顫,只覺得胸膛里的那塊血肉又在劇烈收縮,撕裂,掙扎。他垂下眼目,良久,才啞聲道:
「我明白。你心中所念,是國家社稷,是萬世功名……除此之外,都不足為重。」
周玉臣神色更冷了:「那為何還要來?」
趙況沉默了很久,他緩慢地閉上眼睛,將眼底的淚意忍住。然後才睜開眼,伸手輕輕握住她的衣袖,再一點點攥緊。
「衣袖破了。」少年天子的聲音干啞而苦澀。
周玉臣轉過頭去,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得用針線重新縫補。」
「……嗯。」
作者有話說:
撓頭,暫且如此,下一章估計要攢兩天。今日推薦歌曲《似是故人來》:「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