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第四卷

那樣的眼神, 趙況平生未見。

恍惚中,他彷彿見到了當年中渡鎮的那個少年,依舊像一頭野獸, 依舊孤寂獨行, 然後又將消失在無盡的風雪中。

少年天子只覺得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顧不上心悸, 下意識便要去握她的手。可下一瞬,周玉臣卻鬆開了他,後退兩步:

「夜色已深, 不敢叨擾陛下用膳,臣先行告退。」

說罷,周玉臣便一把掀開帘子,連頭也不回地走了。

賴貴兒剛才雖屏退一眾宮人,自家卻在門外守著。見周玉臣走了, 他連忙轉身進來。心中還道,剛才周大將軍的臉色可不大好,莫不是和皇上頂撞了?這兩個人要是又爭執起來,可怎麼是好?偏偏柳元娘又不在跟前,要是她在這, 好歹能兩個人一塊愁眉苦臉。

進得門來, 便見少帝趙況怔怔地坐在案後, 手裡抱著一把寶劍。臉色蒼白,眼眶隱隱泛紅。

賴貴兒慌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躡手躡腳去收拾桌案上的另一幅碗筷。待拾到那封奏本時,賴貴兒猶豫再三,又搜腸刮肚地想了好一會兒, 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且往寬處想。大將軍沒有先斬後奏,反而具本上奏,恭請陛下用印……這不也是敬重陛下么?」

這要是擱從前,周大將軍壓根不會跟少帝商量。再說,在賴貴兒看來,此番奇恥大辱,周玉臣就算把整個京城血洗一遍也是該當的。大將軍能忍到這一步,已是聖人中的聖人了。如果換賴貴兒來選,便是大開殺戒,那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趙況都沒有動靜,賴貴兒再回頭一看——

燭燈下,少帝竟已默然垂淚。

賴貴兒知道他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半點刺激,急忙又是勸慰又是喂葯。忙亂了一回,賴貴兒心裡也忍不住嘀咕:大將軍為何偏要少帝親自用印呢?像從前一樣自行決斷,難道不好么?還有這大將軍的身世……且不論真假,到底是怎麼傳出來的?能把事由說得這般頭頭是道,總不能是周老太監吧?

越是往下想,賴貴兒越是愁眉苦臉,只覺得一場更可怕的風雪就在眼前。

十一月初三,朔風凜烈,大雪瀟瀟。

王克用以及王氏在京都的滿門老少,不分女男,盡數被押赴午門受刑。周玉臣在京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因此有許多人不惜冒著大雪從京郊趕來觀刑。

眾人見王克用披枷帶鎖,兀自昂首,不由怒從心起。有人團起地上的泥巴、石頭,一股腦往王克用身上砸去,口中還叫罵不止。

也難怪百姓恨得牙癢,京城才安生了幾年啊?

要是當時局面沒能控制住,抑或是周大將軍徹底惱了,豈不是又要刀兵相見,生靈塗炭?

茫茫大雪中,王克用被砸得滿身泥污,一步步艱難地走向刑場。

趙澄捧著斷頭酒過來時,王克用卻驀然回頭,望向高台上的周玉臣。

周玉臣端正筆直地坐在那裡,面無表情。隔著漫天飛雪,她也看向這個自己當年從千軍萬馬中救回來的青年人。如今,也是她親手把他送上刑場。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不必問是否後悔,也不必問為什麼,更不必問他是出於本心,還是為了效忠太后。

天家爭權,從來都是要見血的。

「舅舅……可還有話要吩咐?」趙澄哭得泣不成聲,捧著酒碗的手不住發抖。原定是要皇太后監刑,可中途周玉臣又改變了注意,讓慶都公主替太后送王克用一程。

王克用是王家的老來子,因此年紀與趙澄相差無幾,二人從前便極親近。

此時見舅舅這般狼狽,趙澄心中怎能不痛?

王克用卻回過頭來,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低低說了一句話。

然後笑了笑,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啪——!

酒碗摔得粉碎,隨後,只聽得一聲號令。曾經名冠京華、倨傲狂妄的小侯爺,便已人頭落地,濺得滿地猩紅。

趙澄捂著臉,痛哭不止。直到一陣冷冽的葯香混著血腥氣靠近,她才哀哀地抬起眼來。來人正是周玉臣。王克用已死,周大將軍卻不打算再讓公主繼續觀刑了。侍從將公主攙扶著上了馬車,臨行前,周玉臣忽然開口道:

「他說了什麼?」

趙澄淚眼漣漣,望著周玉臣目光里混雜著茫然與懼怕,半晌才哽咽道:「……他不曾說什麼。只念了一句詞。」

「什麼詞?」

「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周玉臣微微一怔,那正是她當年念的詞。當時小侯爺問周玉臣,如有一日你功業未成,卻落得個「兔園高宴悄,虎觀英游改」的下場,該當如何?

彼時少年權臣目色含驕,便借了蘇軾的一句詞回答。意思是如果有那日,不要回頭,不必為我以淚沾衣。

小侯爺當時怔愣半晌,便一邊罵她「胡說八道,混賬至極」,一邊默許了她自辨的札子。

如今,他把這句話還給了自己。

周玉臣輕輕頷首,不再言語,只讓人將趙澄送回宮中。馬車遠去,風雪中傳來陣陣哭泣聲,很快又被風聲掩去。

是日,王氏滿門三十七口盡數被斬,鮮血浸透了蒼茫雪地,腥氣衝天。

十一月初七,仁聖皇太后王佛,因纏綿病榻,藥石無醫,於西苑別宮病故。少帝當朝慟哭,幾番垂淚,後來又大病了一場。就在百官以為,王佛唯一的女兒也將步入後塵時。少帝卻又下詔,將慶都公主趙澄封為永寧長公主,賜府邸金銀。許入文牘房問事,恩遇更重於從前。

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文牘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大將軍竟也同意了?

而此時,北鎮撫司牢房外。

周玉臣立在門前,沉沉吐出一口白氣,然後才伸手拉開了沉重的牢門。

火把隨聲而動,隨即照亮了原本陰沉沉的房間。

裡面關著的,正是被成為殿前「典韋」的譚御史,譚寶珠。

譚寶珠正蜷在草墊上,聽見鐵門響動,茫然抬起頭來。當看清來人時,譚寶珠瞬間面色灰白,她當即跪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衫。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換作囚服,哪裡還有儀錶可言?只得狼狽地跪著,像從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訓斥那般,輕輕低下了頭。

周玉臣卻沒有看她,也沒去看桌上的口供,而是坐在送來的椅子上,聲詞平靜:

「說說吧。那日的地宮刺殺,你都知道多少。」

譚寶珠渾身一顫,下意識閉上了眼睛。須臾,她才睜開眼,低聲道:「王夢吉在江南時便養得了一些兵勇,在護送太妃北上時,混作江南禁軍一同進京。後來,臣便與他合計,想借地宮之勢替將軍除了大患。只是沒想到,當日還有另一撥人也在地宮……兩廂廝殺,最後便徹底亂了。」

周玉臣略頷首,不置可否。

牢房裡陷入了沉默,須臾,周玉臣才低聲道:「那我的身世呢?你們是怎麼查到的?」

譚寶珠咬了咬嘴唇,頭垂得更低了:「……那日大將軍說,回京後要祭母。臣……臣知道大將軍不僅是南越人,更是當年南越戰敗後沒入宮中的內官,當時便起了疑心。王夢吉得知此事,又假借司禮監之權,清查了當年的卷宗。」

「後來大將軍上山祭拜。臣私心想著,大將軍既與趙梁有血海深仇,又是這般身份……只要使大將軍下定決心……便能……便能……」

後面的話,譚寶珠沒有說下去。

周玉臣仰起頭,深深呼出一口氣,好半晌才又問道:「掘墳的主意,又是誰出的?」

譚寶珠沒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以頭觸地,磕得重重一響。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毀壞母親墳冢,便是自己一手扶持、視為手足的譚寶珠。在那之前,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過她母親葬在京畿的事,就連扈九、王夢吉都以為她全家早已歿於南越州之亂。

而譚寶珠做到這個地步,只為了逼她稱帝。

周玉臣深呼吸了幾輪,最終還是一把攥住譚寶珠的衣領,將她提得半跪起來!火光在她們之間跳動,將少年權臣的臉容照得一片雪白,也將她眼底的淚意照得分明:

「譚寶珠,譚含章!我提拔你為官,教你持中守正,希望你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氣壯……我憐你同我一般,俱是早年喪母,把你當做妹妹一般看待!你我這般情分……到頭來,你竟這樣恨我?」

「……臣怎麼會恨大將軍?」

譚寶珠抬起頭來,也已滿眼是淚:「大將軍總是這般心慈手軟。當年楊仆火燒番禺,十萬軍民盡死,南越國徹底覆滅。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聲令下,便屍首兩端!這等血仇,大將軍卻要為趙梁的江山鞠躬盡瘁,南征北戰!還要日日對著另一個廢物三叩九拜——大將軍,你叫臣怎能不心痛?!怎能不為將軍盡忠?!」

聽得此言,周玉臣猛地將人往下一摜,聲音嘶啞:「盡忠?掘我母親的墳冢,來向我盡忠?!」

譚寶珠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卻倔強地抬起頭來:「臣要是不動手,大將軍要婦人之仁到幾時?難道大將軍真要一輩子仰人鼻息么?」

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將一隻斗菊香囊放在案上,便對門外道:

「我沒有什麼要問的了。詹華容,去請聞人鶴過來,把人移交大理寺吧。」

詹華容連忙應下,又替周大將軍拉開牢門。

譚寶珠望著那一雙背影,忽然酸澀地笑了一下,輕聲道:

「臣又叫大將軍失望了……大將軍目之所及,永遠只有牡丹芍藥。可臣這樣的丑葵,是開不出艷麗花色的。」

少年權臣的腳步在門口頓住,片刻後,又繼續往外走了。

她沒有告訴她。

葵向陽而生,是一生追隨光明的物種。比四月作景的牡丹,金貴。

作者有話說:

一邊寫,一邊聽《復刻回憶》:「如何道別,如何既往不咎。誰許你去天上人間,誰共你游孽海情天,春恨秋悲鏡花水月嘗盡了,再離席無欠。」走完這個劇情,我要寫點開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