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第四卷

一場史無前例的血雨腥風, 就此開始了。

周大將軍以迅雷之勢,三日內就裁換了整個禁軍營。原本應有的會官集議、御前庭議、科道點驗等流程一律跳過,直接替換全部人事, 檔案重造。所有調令, 均以少帝的名義直接下發。京營上下甚至來不及反應, 便已換了天地。

一時間, 京師震動,人心如沸。

與王佛來往密切的宗室、禁軍,有一部分確實參與了地宮之亂, 可另一部分不論當時是否知情,都只留守京師,未曾出城。

如今周玉臣雷霆手段一出,人人自危。王氏集團的人,怕周玉臣怒火攻心, 直接連坐全誅;帝京官員也怕,怕周玉臣不分青紅皂白全都殺了,要是逼得禁軍鋌而走險,舉兵嘩變……真打起來,倒霉不還是百姓么?

裁換當日, 宮中又傳來消息:

少帝當朝慟哭, 斥責亂黨瀆犯山陵, 擅發大臣丘壟,離間君臣,謠惑邊垂。要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聯合辦案,限期緝拿兇犯。原禁軍的所有兵械甲盾,盡數上繳入庫。接著,將京營總戎王克用、副將陳思, 以及已經查實有據的軍官士卒,全部收押入獄。其餘兵丁則被徹底拆分,分編諸營,以防舊部抱團。

同時,凡與王佛有過書信往來的官員,一律搜檢。

坐實與逆案相關者,俱下詔獄,嚴加審問。隨後,老永壽郡王、老郡王妃,以及天授帝親封的鎮安郡王,也悉數被緝拿在案。

十月三十一日。

少帝又頒詔天下,原總督京營戎政、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王克用陰結宗藩,私調禁軍,圖危社稷。皇太后內居宮闈,數與逆黨交通,預聞奸計,不能遏奸弭之亂,致禍山陵。

犯上行逆,驚擾靈駕,罪大莫焉。王克用及族姻宗黨,悉付有司明正典刑,斬無赦。逆黨家資田產,籍入內府,分賜死難將士及官員遺屬,以慰忠魂。

詔書雖沒有明說太后王佛,便是逆案元兇,只說她「不能遏奸弭之亂」。

但明眼人都知道,王佛必與此案有關。而百年勛貴、滿門朱紫的端州王氏,從此便要風吹燈滅,再無翻身之地了。

然而。

周大將軍想要的,卻不止於此。

這年的初雪,來得既急且重。入夜時,漫天大雪,紛紛而落。不過一個時辰,便將整座皇宮攏入了一片雪意。

周玉臣站在台階下,再次細看這座寬闊而巍峨宮殿,這天下最極致的權勢所在。宮牆、殿脊、甬道,還有廡殿頂上的垂獸,俱為雪覆。漆黑夜空中,綿綿細雪無邊無盡地下著,視野之內,只有一片廣漠的蒼白。

這樣的雪景,自入宮以來周玉臣已看過無數次。每一回都覺得那威嚴殿宇、高聳宮牆,已是如此壓迫,再叫這鋪天蓋地的雪色一罩……裡面的人便被擠壓得很小、很輕。如螻蟻那般,微渺得不值一提。

可此時此刻。周玉臣站在這裡,卻不再覺得那殿宇如何隆然可畏。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堆石頭罷了。

偌大的殿廳內,大雪瀟瀟。

周玉臣仰頭看賞片刻,須臾才收回目光,舉步邁進乾清宮。

賴貴兒正盯著小內官加炭火,聽得周大將軍來了,連忙呵著笑容迎上來:「大將軍可算來了。今兒皇上整日心神不寧的,晚膳都沒用——」

話沒說完,裡面傳出趙況的聲音:「明權來了?」

賴貴兒連忙一掀氈簾,讓周玉臣進去。

一進暖閣,暖烘烘的氣浪便撲面而來,堆著銀炭的銅盆正噼里啪啦地燒著。趙況坐在榻上,手邊擱著一本攤開的書,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倦怠。

周玉臣待要拜下,少帝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低聲道:

「庄司主的事……朕知道勸不住你,可你總得吃些東西。身體熬壞了,卻如何是好?」

「金不換同你說的?」周玉臣怔了怔,搖頭道:「他也忒多心了。臣不過是忙於稽查亂黨,一時疏忽而已。」

趙況哪裡肯信?

那日不僅江平潮死了,跟隨她多年的親軍也死傷慘重。好不容易廝殺出來,又見自家母親的骸骨零落散亂,曝於荒野。據金不換說,這幾日周玉臣沒有真正吃過一頓飯。

他一面吩咐賴貴兒傳膳,一面緊緊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道:

「既是如此,便陪朕一同用膳吧?」

天子有令,周玉臣自然應下。二人臨案而坐,隔著一張小案,已是十分親近的距離。趙況卻仍不肯鬆手,寧可換一隻手去拿茶盞。周玉臣只得由他,繼續道:

「鎮安郡王身邊的侍從已經招供。在中渡鎮時,太后就已派孫嬤嬤到他身邊,時刻監聽軍中動靜。後來又說他父親與先帝同出一脈,許諾事成之後,必立他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賞過幾回將士,在軍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兩個心腹肯為他奔走。」

正說著,賴貴兒已領著幾個小內官,將幾樣葷素膳食端了上來。當頭是一碗是羊肉暖鍋,湯色濃白,佐有黃芪當歸。一盅冬筍煨雞湯,顏色鮮嫩,看著便清爽。還有一碟椒醋鵝,一碟燒豬肉,並著八仙糕、油香餅等麵食。不僅是時令菜,還多是養生葯膳,正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趙況先取了一碗熱湯,吹了吹,才遞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處置?」

「宗室謀逆,其心可誅。」周玉臣接過湯碗,神色從容:「不過陛下初掌大寶,為防各地宗室疑懼,臣以為可廢為庶人,遣使持節就第賜書,令以自圖。」

「賜書」是比較含蓄的說法,令以自圖,就等於告訴鎮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選個喜歡的死法,早早了斷吧。

不公開處決的原因,也很簡單,一來是怕其它藩王因為恐懼,而抱團叛亂。

二來,則是這些宗室與皇帝同出一脈,是骨肉血親。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僅會背上「殘害親族」的惡名,還會暴露皇室內亂的內情。一旦「趙」字分兩邊,就會有人開始琢磨鎮安郡王為什麼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隱情?到最後,反而會又生事端。

所以趙況雖神色惘然,卻也頷首道:「也好。」

緊接著,他躊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邊,朕打算讓她移居別宮,靜心養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頓,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遞過來:

「臣也正有此意,還請陛下用印。」

趙況有些疑惑,接過來時,還笑道:「今日怎地這般見外?你我之間何須——」

話音未盡,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臉色漸漸蒼白,隨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你要太后去午門觀刑?」

賴貴兒聽得這話,心中也是大駭!

且說,所謂移居養病,其實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門斬首的!讓太后眼睜睜看著親族血濺法場、人頭落地,豈不是殺人誅心?

要知道,上一個看著親族行刑的,是西晉的武悼皇后楊芷。楊芷被廢為庶人後,她的母親龐氏也被處死。史書記載,楊芷曾抱著母親嚎啕大哭。她剪斷自己的頭髮,跪在地上叩頭不止,更表示願自降身份為妾。以懇求兒媳,留自己母親一命。但是賈南風不予理睬。龐氏被處決後,楊芷便絕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這麼做了,太后還能移居養病嗎?以這位貴胄之女的心氣,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憂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轉過頭,目光落在賴貴兒身上:

「賴太監,你先下去吧。」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賴貴兒只覺背後冷汗直流。他不敢抬頭,忙不迭領著幾個內官躬身退出。

顯然,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雪勢漸大,朔風卷著雪片,沙沙地敲打著窗戶。四下安靜極了,只有寒風呼嘯的嗚咽聲在殿內不斷徘徊,如泣如訴。風雪聲中,周玉臣的口吻卻異樣的耐心,甚至帶著點兒溫柔:

「陛下心裡有話,不妨直說。」

那溫柔叫趙況信以為真,他不由得握緊她的手,低聲道:「那日刺殺我們的賊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數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動禁軍、扶持鎮安郡王,說到底還是想換了我這個皇帝。她生於權術,最清楚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棋子。所以才會假借[清君側]的名義,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態……明權,太后沒有理由去動庄司主的墳冢。這除了徹底激怒你,讓你師出有名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沒有反駁,只是點了下頭,目光沉靜:

「我知道。動墳冢的人,不僅提前把消息傳給了各路武將,還給了我一個不得不反的理由。這是要引得眾怒滔天,讓我順勢黃袍加身,順應為帝。」

趙況當即一怔,再次看向周玉臣的神色,而那張俊麗的臉容依舊十分溫和。他忍不住顫慄起來,艱難道:

「即便如此,你仍是要這般殺她?」

「陛下糊塗了。」周玉臣垂下眼帘,搖了搖頭:「太后是您的嫡母,是大行皇帝的髮妻,大梁以孝為先,豈能以逆犯上?娘娘不過是不通政務,一時受奸賊所惑罷了,誰敢傷她?」

這便是要逼迫王佛,自行了斷的意思了。

「……可她是三哥的母親。」

趙況面色慘白,幾乎是痛苦地從肺腑里擠出每一個字句來:「當年三哥是為了救他母親和妹妹,才讓自己病死的……每日都有湯藥送過來,可他一次也不敢喝,就這麼忍著痛,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明權,我不能……我不能這樣殺了三哥的母親……」

然而。

少年權臣聽完後,卻搖頭道:「太后在位一日,便是陛下名正言順的嫡母。倘若奸人假借太后之名傳出[衣帶詔],屆時,陛下是殺還是不殺?不殺,亂臣賊子就會蜂擁而起;殺了,您就是弒母犯上。血肉至親,倫理綱常,沒有人會效忠一個弒母的皇帝——請陛下儘早決斷。」

趙況鬆開她的手,偏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殿內又只剩下風雪聲時,趙況才聲音沙啞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又何必要我用印?玉璽就在那,盡可自取。」

周玉臣微微頷首,起身告退。

她步履沉穩,臉上也仍帶著笑意。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她來,不過是走過場,大小事早已在心中裁定。可剛走兩步,周玉臣卻又忽然停住了腳步。

只見少年權臣驟然轉身,臉上的笑容徹底化作冷意。她欺身上前,一把狠狠捏住趙況的兩頰,已是雙目通紅:

「——難道我沒有退讓過嗎?!你以為我是怎麼含血嚼肉忍到現在的?!」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雙手奉上。另外楊芷和賈南風是婆媳關係,楊芷被廢,屬於政治鬥爭失敗。她之前也已經是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