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第四卷

十月二十七日, 少帝與大將軍於地宮遇刺。周玉臣率親軍死拒,全軍奮烈堅勇,無一人退卻。最終, 戮賊七十八, 親軍殉國者二十九人。隆恩殿內, 血透台階。

及援軍至, 賊乃潰遁。

同日,大將軍於京畿整備兵馬,亟待歸京。

可當她們回來時, 才知道——周玉臣母親的墳冢,竟被無名宵小給掘了!

同時又有坊間消息說,這位救國救民的周大將軍,實乃南越逆臣之女。其母庄震麟心懷異志,不受教化, 屢次率兵反抗朝廷。大梁第一個被斬首的女土司,便是此人。

平亂抗虜的大將軍,竟是逆種之後,已足夠叫人瞠目。再加上少帝遇刺一事,整件事便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不僅如此。

墳冢被掘的消息, 竟比周大將軍遇刺一事更早散播出去。幾乎是同一時間, 帝京臨近的檀州、余州、祁州都知道了此事。

須知, 掘墳可是奇恥大辱,是不共戴天之仇。

檀州總兵藍蕤娘、余州副總兵鄔遣、祁州總兵齊芥娘,哪一個不是周大將軍提拔上來的心腹?人家還擱那大喘氣呢!之前將士們陶冶情操,沒事就唱幾句《斬黃袍》,就差真弄一襲黃袍給「周匡胤」裹上了!現在你擱這欺辱他們的大將軍?人家真要集合兵馬,整備糧秣, 也就個把月的工夫!

退一萬步,就算他們來不及調動,軒轅翠花駐紮在京畿外的背嵬軍,難道是吃素的?

那可是實打實的周氏親軍,個個都肯拚命!

事實上,軒轅翠花在聽說墳冢出事時,早已暴跳如雷。只因周大將軍不在軍中,他素來又是個周全人,因此暫且忍住了。等他看見滾良平帶著一眾手足的屍首回來,再看周玉臣竟也渾身是血……這個肉山也似的大漢,再也壓不住火,徹底勃然大怒!

「——大將軍!」

軒轅翠花一邊痛心疾首地替周玉臣擦拭身上的血污,一邊雙目含淚,咬牙切齒道:「朝廷那幫鳥賊,欺人太甚!臣願為先登軍,為大將軍殺進皇宮,奪了鳥位!也讓宮裡的那些貴人看看,什麼狗屁皇帝!只是大將軍不屑為而已!」

孫勉、崔昭等幾位將領也圍攏過來,個個群情激憤,淚流滿面:

「正是此理!大將軍待我等恩重如山,卻遭他們屢番欺辱,莫不是欺我帳下無人!?每回打仗,那班人就哭爹喊娘地叫窮,錢也不給,糧也不給,全憑大將軍東挪西湊,才養出這支北伐軍!這幾年,大將軍不曾錦衣玉食,更不曾高樓大院!就連身上的曳撒也是舊的!」

「如今仗打完了,就開始卸磨殺驢了!」

孫勉說完,哭得泣不成聲。崔昭更是上前一步,撲通拜倒:「大將軍!只要你一聲令下,臣便立刻點齊兵馬,召集舊部,替大將軍出了這口惡氣!老娘今天就讓這幫雜碎知道,這天下——不是非得姓趙!」

周玉臣闔上眼目,沒有言語。

須臾,她才睜開眼睛,望向匆匆趕來的詹華容:

「京中情勢如何?」

詹華容連忙上前,肅然以對:「消息一經傳出,京師閉戶,百官震恐。許多官員都做好了準備,說將軍必反,怕是要再來一次安史之亂了。不過,百姓都在罵皇帝無道,認為朝廷有負功臣。如今庄司主的骸骨,已收斂齊全、運回軍中……還請大將軍節哀。」

司主,便是對土司的敬稱,看來詹華容也聽說了母親的真實身份。

周玉臣略頷首,神色漠然。

然後,這位少年權臣將滿是血污的手掌,緩緩按在臉上。

左右群臣,沒有人能窺見她的神情,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能看見那隻浸滿血腥的手掌,遮住了少年權臣大半張蒼白的臉容。

幾個呼吸之後,她才放下手來,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目:「恐怕此事另有蹊蹺。」

軒轅翠花聞言一怔,急忙道:「大將軍何出此言?滾良平已確定,此番安奉作亂的,就是王克用麾下的禁軍!太后、慶都公主都不曾前往,必是提前部署,專等將軍入局!」

一直默不作聲的蕭慎,這時也點頭道:

「不錯。如果皇上有個三長兩短,便可污衊大將軍作亂,引天下人共討之;要是將軍不幸逢難,也可說是皇帝冤殺功臣……到時候,又得太后臨危救時,這大梁江山,是黑是白還不是她說了算?此乃一石二鳥之計,就是沖著將軍來的!」

顯然,蕭慎的分析,比軒轅翠花更深一層。

可周玉臣卻仍是搖頭,緩緩沉聲道:「不。太后是想逼反,卻也只在地宮之內。她手頭捏著禁軍,又預先埋伏下人馬,這才有一搏之力。屆時,即便鬧得滿城皆知……誰又說得清今日究竟是意外遇刺,還是我周玉臣賊喊捉賊、圖謀篡位?」

說到此處,周大將軍深深吐出一口氣,蒼白的臉容愈發冷漠:

「只是家母之事,卻有所不同。」

「諸位想想,我與陛下同時遇刺,已是驚天駭聞。可消息還沒傳出去,掘墳一事竟已傳遍鄰州。墳冢是今日被毀的,李憲和、藍蕤娘、齊芥娘確在前幾日就已經收到風聲。」

軒轅翠花、崔昭、蕭慎等人聽得這話,俱是一怔!

詹華容想了想,也點頭道:「大將軍所言極是。地宮行刺,可以說是殊死一搏,猶有可勝之機。但掘墳以激怒大將軍,又把將軍的身世昭告天下……難道那些人就不怕大將軍當真點起三軍,提兵殺入宮門么?況且,此事是宮中理虧在先,於情於理,將軍都師出有名。」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拍著大腿點頭!

不錯,大將軍在地宮裡礙於禮數,是不能帶兵同往。但出了地宮,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如果雙方撕破臉,就王克用手上那點禁衛軍,能作戰的頂天也就3萬人。這些士兵沒有經驗不說,甲胄還不一定齊全,畢竟當年的圍城之戰,大部分兵械盔甲都到了周玉臣的手上。這麼一支軍隊,怎敵得周玉臣的百戰之師?

這時,蕭慎躊躇半晌,又低聲問道:

「可如今皇上還在軍中,萬一……萬一宮中貴人,是想藉此逼迫大將軍一怒之下殺了皇上呢?」

軒轅翠花跟隨周玉臣的時間最早,見識過的腌臢事也最多,當下是越想越生氣。他一邊接過親軍遞來的熱毛巾,仔細替周玉臣揩凈雙手,一邊瓮聲瓮氣道:

「他大爺的,心思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可咱們也不能把皇上一直留在軍中吧?」

所有人齊齊看向周玉臣。

離開地宮後,趙況和倖存的官員,便被周玉臣一道留在了軍營之中。

可以說,哪怕周大將軍現在真舉兵造反,那也是人之常情。咱就說說這又是刺殺,又是掘墳的,確實欺人太甚了。當年曹睿再是懷疑司馬懿,再是懼其久握兵威,也沒幹過這種缺德事吶!

詹華容甚至認為,就算聞人鶴本人在這,也得無話可說!

而少年權臣卻一言不發,只是在銅盆里洗凈了面部與雙手的血污,只聽得水聲嘩嘩。良久,群臣才聽到她沉聲道:

「皇上遇刺受驚,龍體欠安。軒轅翠花,你帶三千人,隨我一同護衛聖駕回宮。」

軒轅翠花當即精神大振:「是!」

隨後,周玉臣又道:「孫勉、崔昭,你們在京畿整備兵馬,但須約束軍中上下,不得妄動。」

孫、崔二人連忙拱手領命,各自去了。

直到此時,詹華容才暗暗吐出一口氣,心下略安。剛才進門時,周玉臣的眼神冷厲而銳利,那是詹華容從未見過的殺意,直教人魂飛魄散。當時她真怕這位大將軍盛怒之下,當真就反了。

但現在看來,整備兵馬,是要拿出隨時應戰的氣勢;約束三軍,則昭告天下周大將軍無意挑起內亂。這便是在「示之以能,而守之以弱」,既鋒芒外露,又不失分寸。看來大將軍雖在盛怒之中,頭腦依然清醒。

只是不知宮中的太后,此時作何感想?

周玉臣沒有給王佛任何準備的時間,直接率兵進入皇城。然而進入皇宮後,與眾人先前所揣測的「弱主悍臣」不同。趙況、周玉臣二人渾身是血,身上的血衣也已破爛不堪,破洞處還漏出了底下的盔甲。

與其說是弱主悍臣。

二人看起來更像是並肩作戰,從同一場惡戰中僥倖生還的同伴。

自始至終,周大將軍都攙扶著羸弱而滿面怒氣的少帝,二人同步而行。身後是扶傷帶血的百官,各個都神情肅穆。

與此同時,軒轅翠花的精銳並未全部駐紮宮城,而是先一步把王克用的禁軍大營給圍了。這樣便是宮中再有變故,太后也挪不出軍隊來應對!

當日下午,趙況在乾清宮召開朝會。

少年天子一身血衣端坐高座,神情疲憊,面色極冷。而同樣一身血衣的周大將軍跪拜後,則對著少帝淚流滿面。她不僅沒有追究任何,反而說了這麼一段話:

「臣久主兵戎,不能使兵馬避讓他人之墓。如今家母墳冢被掘,此乃天譴,非人患也。」

此話一出,少帝當即潸然淚下!

他起身走下台階,緊緊握住周玉臣的手,然後環顧眾臣,一字一句道:

「朕不妨把話說透,周卿,是朕的心膂之臣,更是大梁的國門!今日逆賊作亂,不過是仗著朕初登大位,暗弱可欺罷了。然逆賊可不念國家安危,可恣意作亂、污衊忠良,朕卻不得不顧天下蒼生!沈翰林,你且記下:禁軍護駕不力,著即裁撤舊番號。由魏國公周玉臣節制殿前司,拱衛京畿。原禁軍士兵,驗核合格者,可編入新軍;不合格者,發放銀錢,遣返原籍事農。」

沒有人敢反對,也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隨後趙況又說了這麼一段話:「——地宮之亂,朕只誅首惡。但知情不報、藏匿逆黨者,同誅!」

作者有話說:

今日廢稿只廢了600字,比昨日強一點。昨日廢稿1500,寫完人都傻了。死手,支棱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