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凝神再看, 這才發覺江平潮的外袍與內衫顏色不一,衣領上濺著幾點暗紅,顯是匆匆換了外袍趕來的。平日里嬉皮笑臉的小江將軍, 此時臉色蒼白, 額頭上全是冷汗。
周大將軍心裡一沉, 斂容正色:「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江平潮當即撲通跪倒, 膝行兩步,卻又不敢真挨著她,只跪在榻前, 啞聲道:
「……大將軍,臣殺人了。」
「之前,臣為替一姑娘報仇,殺了陪都陳家滿門,大將軍應當也知道。那姑娘家中還有一個幼弟, 名喚阿毛。那孩子年紀很小,總把我叫成姐夫,我解釋了幾回他也不聽。相逢意氣懂不懂?哪有那麼多一見傾心啊?再說臣行俠仗義,隨心所欲,管她是女是男……臣念著救人救到底, 阿毛年紀又小, 少不得要出錢照拂。後來臣的乾爹, 鎮守太監高扶風知道了,便說此事臣不便出面。自此阿毛的嚼用便由乾爹另作安排。直到臣投效大將軍,才把阿毛也帶在了身邊。」
周玉臣見他說得顛三倒四,當即皺眉喝道:
「說重點,到底怎麼回事?」
江平潮渾身一震,吞了口唾沫, 才艱難道:「今日夜飲,阿毛突然勸臣,說臣這樣的三姓家奴,便是功勞再高,也永遠比不上藍蕤娘、李仙君、軒轅兄弟幾位將軍。又說大將軍為人謹慎,鐵面無情,定不會重用臣。臣見他有意離間,一怒之下……便殺了他。」
事實上,阿毛說的遠不止這些。
在投效周玉臣之前,江平潮一直以為自己是高扶風送到程叔敬那歷練的,後來程叔敬死了,江平潮也早就旗幟鮮明地換了東家,心下並無掛礙。反正乾爹遠在陪都,自然與這些朝廷紛爭無關。
可今夜阿毛卻告訴他,他的乾爹高扶風也是太后的人!
須知,江平潮雖然沒有給程叔敬送過什麼重要密信,便是從前,也只用一些諸如周大將軍成立燕州軍校、鎮安郡王在中渡鎮大興土木等無關緊要的消息,去程叔敬那騙錢。但高扶風不僅對他有知遇之恩,更是黑熊王來犯時的救時英傑,是江平潮打心眼裡敬重之人。
很多事,他對高扶風是從不設防的。
那些他親手寫就,此時想來卻句句見血的書信,此時都成了驚懼與後怕。
從前他任俠放蕩,心無掛礙,便是在周玉臣面前也敢嬉皮笑臉地討巧賣乖。其他人說他不知廉恥,不通禮儀,他也不在乎。
可今時今日卻不同了。
阿毛一句話,便讓江平潮覺得自己像赤身站在雪地里,渾身被剝得精光——
「江大哥,在他們眼裡你就是三姓家奴,誰會真正信重你?今日你殺我,也許明日就是你血濺白門樓了。」
江平潮確實怕了。
他不敢設想自己有朝一日會落到比聞人鶴更不堪的境地!
如果讓周玉臣知道,他身邊阿毛和他本人,都跟太后王佛有牽扯……那她還會用他么?還會允許自己留在身邊嗎?
江平潮跪在地上,只覺五臟六腑一片冰涼。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周玉臣低緩的聲音,道:
「阿毛隨行多時,突然消失,必會引人注目。你去尋柳元娘,請她借人給你。」
江平潮不敢有違,當即應下。
卻又聽周大將軍平靜道:「除此之外,可還有事要稟?」
一瞬間,江平潮幾乎顫抖起來。他低著頭,嘴唇翕動了幾回,好半晌才搖頭道:
「沒有了。大將軍出行須得小心,連臣身邊的阿毛都被策反了,恐怕軍中不止這一人。大將軍不可不防。」
周玉臣不置可否,只略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示意他退下。
江平潮隨即躬身退出門外。外面正是天低雲密,灰意沉沉,恰如風雪欲來。
而那些說不曾出口的話,便不能再說了。
十月二十七日,大行皇帝安奉地宮。
少帝素服執紼,神色哀肅。周大將軍甲胄俱全,按劍在側,扈從而往。不過,太后纏綿病榻,未能隨行,只在宮中遙遙哭送。慶都公主並宗室命婦們素衣素服,直送到城門外。帝京文武大臣則分作兩路,一路隨梓宮趕赴陵寢,一路留守京師值防。
寅時三刻,梓宮抵達陵寢,停於隆恩殿前,行享奠之禮。百官再次伏地痛哭,哀聲震天。到了吉時,梓宮奉移地宮,沉重棺槨緩緩降下,隨後「咚」地一聲從地底傳來。接下來,便是題寫神主牌、掩閉石門。屬於天授帝的時代,就徹底結束了。
可內贊官正要喊出「禮成」二字時,卻聽得石柱後面傳來一聲暴喝:
「——奸臣在此,隨我清君側!」
話音甫落,東西兩列肅立的石像後面,突然竄出十幾條黑影!他們裹著孝衣,暴起時猶如石像復生,手中的朴刀直撲趙況!
外圍扈衛登時大亂,驚呼聲、刀劍聲並作一團!
與此同時,就在周玉臣拔劍的瞬間,她身邊那幾個打幡的禁衛,竟也同時鬆手棄幡,反手從幡桿中抽出短刀來,劈向她面門!
其速如風,其疾如電,分明也是練家子。
周玉臣毫不避讓,只將身子猛地一矮。刀鋒從頭頂擦過,她順勢抓住刺客的小腿,借力一掀!那人重心頓失,被她狠狠摜向的身後撲來的另一名刺客,兩道人影撞在巨大的贔屓石碑上!
顯然,他們的裝束與前頭那批人不同,卻也遙相呼應,刀棍並舉。最詭異的是,他們喊的也是同樣的三個字——
「清君側」!
一時刀光如水,殺聲震天。
饒是周玉臣早有預備,卻不想竟有兩撥刺客,原本安插在側的親軍便有些應對不及。她雖是兵馬大元帥,城郊也屯著自家兵馬,可這是皇陵,是趙梁的祖宗之地!周玉臣再是跋扈不馴,也不能在這排兵列陣,所能依仗者,唯有禁軍而已!
周玉臣穩住身形,環視左右。她全甲在身,身邊又有姐弟護衛,自是無礙。趙況被扈衛護在中間,還有功夫傍身,暫時也無性命之憂。只是隆恩殿的空間有限,一旦殿門被堵,外面的周家軍便不知道內情。再拖下去,只怕要生變故。
而柳元娘正與幾名刺客纏鬥,不僅施展不開,還騰不出手來。
「江平潮!」周玉臣當即提劍格擋,沉聲喝道:「告訴滾良平——敵在地宮!」
此時,江平潮剛搠翻了兩個刺客。聽得命令,他驟然回身,一腳踹翻了身邊沉重的銅爐。只聽得「咣當」一聲巨響,未燃盡的火星與香灰漫天飛起,逼得刺客捂眼遮面,連連後退。
趁這空隙,江平潮怒目圓睜,提刀在手,迎著刀光劍影便殺將出去。只見他左劈右砍,勢不可擋,刀鋒過處血沫橫飛,硬生生從圍攻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個昂揚不羈的背影,在飛煙與血光中一閃,轉眼便沒入了皚皚刀光中。
只聽得刀劍交擊,聲聲不絕,卻再看不見他的人影了。
此時,趙況與柳元娘已殺出重圍,趕來與周玉臣會合。說來,少帝羸弱多病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些刺客只當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傀儡。
誰曾想少帝一出手竟這般利落!
雪光湛湛,劍勢如虹,直殺得那些刺客措手不及!
兩方匯攏時,一身素服的少年天子已殺得渾身浴血,雪衣上儘是斑斑點點的猩紅。
他先上下打量周玉臣,確定她毫髮無損後,才將劍尖微微一垂:
「兩撥人?」
周玉臣抬手抹去臉上飛濺的血珠,目光掃過殿內橫七豎八的屍體,面沉如水:
「嗯,一撥殺你,一撥殺我。」
趙況當即一怔!
只聽周玉臣冷笑道:「不論你是否身死,只要你在皇陵出了事,天下人必然要怪罪於我。同樣,只要我出事的消息傳出,周家軍必亂。他們這是算準了——要逼我造反。」
趙況沉默片刻,將左手劍換到右手,轉身與她背對背而立。兩個後背貼在一處,甲胄與龍袍相倚,把各自的命門都交到了對方手裡。
周玉臣也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刀光映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而殿外殺聲漸近,刀劍齊鳴!
不知過了多久,便見著江平潮和滾良平領著一眾人殺了回來。江平潮從頭到腳都被血浸透了,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提刀殺進來時,他還喊了一聲:
「大將軍!外頭的都料理了!」
周玉臣這才鬆了口氣。待殿內刺客清繳完畢,她先是命人清點遇襲官員,又吩咐翻檢刺客中是否還有活口。如此一個個數過去,周玉臣忽然發覺少了個人。
她猛然回頭。
神道石柱旁,江平潮不知何時已倚柱坐下。
血,從少年將軍的腰腹不斷湧出,漸漸暈開一片濕紅。
周玉臣連忙上前查看,這才發現他身上竟有七八處傷口,前胸後背,俱有貫穿傷。皮肉外翻,血如泉涌。既受如此重傷,為何不留在外面候命?
為何還要撐著這一口氣殺回來?
而江平潮依舊緊緊攥著那把刀,渙散的眼神拚命聚攏,終於落在周玉臣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也很輕。
周玉臣俯身貼近,才聽清他在問:
「大將軍,這回……這回我趕上了,對不對?我……我做得好不好?」
周玉臣猛然怔住,這才明白,江平潮說的是斯科特偷襲那次。當時江平潮為了刺殺天授帝,擅離職守,被她狠狠罰了一回。
周玉臣只覺得心如刀絞,拚命按住那道最深的傷口,勉強笑道:
「你做得很好。別睡,別閉眼,你得醒著跟我一道回去。」
江平潮也勉強擠出個笑容,咳出一口血沫來:「那等……回去了,我要那個……布娃娃。」
溫熱的血液,源源不斷地從掌下湧出,浸透了她的衣袖。
周玉臣死死咬著牙關,忍住眼淚,點頭道:「好,我用金子給你打一個新的,還要鑲上寶石珍珠。」
江平潮笑了一下,那張意氣風發的臉上儘是血污,卻依稀殘存著幾分昂揚不羈的氣態。但是很快,他渾身劇烈抽動了一下,猛地攥住她的衣袖:
「周玉臣……我……我好痛……好冷……」
周玉臣連忙脫下披風裹住他,將他整個人攬入懷中:「擔架馬上過來,再等等,裹上就不冷了。」
江平潮目光渙散地望著她,苦笑道:「小爺我真不擅長這個……這算撒嬌么?……好彆扭啊……」
「這麼疼,得大將軍吹吹傷口……才能好吧?」
周玉臣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低下頭,淚水一滴滴砸在少年將軍的臉上!
江平潮似乎也感覺到了那滾燙的淚意,他吃力地抬起手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輕輕笑了一下:
「別哭……」
「……小爺不過是……撒嬌罷了……」
話音未落,那隻手卻墜了下去。而他身上殘留的暖意,連同那點不可言說的念想,也就此消散了。
作者有話說:
江平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功撒嬌盡洗蠻煙蜑雨,平分蘇海韓潮。再次以《Eutopia》,送別江平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