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 帝京的鬥爭愈演愈烈。
帝京中樞舊臣、太后王佛,借著少帝未能正式登基的空窗期,頻頻調動人事。以此與周玉臣爭奪人事的掌控權。兩邊都想在關鍵職位上安插自己人, 同時打壓對方陣營的臣子。而張鎮、沈熙這等被破格提拔的臣子, 便首當其衝, 成了眾矢之的。
這段時間, 彈劾他們的奏本數不勝數。
沈熙畢竟年輕,又是黔州人士,山高水遠地要查他的道德問題, 相對較難。
可張鎮就倒霉了。
甚至還有人,說張鎮年輕時曾因美姿容,某日獨步街巷時,為一美婦人所擄。既至甲第,重門邃院, 張鎮為此豪奢所懾,不敢再逃。
因此,他先是連續多日相伴美婦人,待婦人厭倦後,又被轉送給府中婢女姬妾賞玩。如此數十日, 張鎮身心俱疲, 暗自驚懼。最後還是穿上婢女衣裳, 裝作女郎才逃了出來。走時還順走了一隻金鐲,以此作為進京趕考的盤纏。
否則就張鎮屢試不第的德行,誰家能有那麼多銀子供他年復一年地讀書?
還一考就是二十幾年!
且說,同為周氏集團的臣子,沈熙、詹華容、丁道雅、齊芥娘等人也不是沒人從道德上做過文章。別的不說,就齊芥娘殺夫一事, 都有人跳出來說她丈夫其實是忠義之士,是齊芥娘殺夫冒功。
可張鎮這樁真假難辨的風流舊事一出,立馬力壓群芳,成了帝京街頭巷尾最熱門的八卦!
畢竟殺夫再是大逆不道,也比不上「五旬進士,為了科舉不惜賣身貴婦」來得勁爆啊!哪怕張鎮本人已是鬍子花白,一把年紀了,實在也看不出「美姿容」影子,卻也被臊得一連半個月不敢出門。
但凡露了面,就有些不知深淺的後生追著喊他一聲「張郎」,把張鎮羞得無言以對。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朝廷又傳來新消息。
八月初二,少帝特頒恩詔,盛讚聞人鶴「匡輔大業,勤於王事」。特封其為襄寧伯,加太子太傅銜。賜祿米八百石、丹書鐵券,身止流爵。其族蔭一子入朝,賜京邸一座,莊田百傾。另,著其即日入值文華殿,以備顧問,燕州布政使司事由副使暫攝。
詔書一下,聞人鶴立即就上了辭表,言辭懇切,自稱「臣聞命震悚,措躬無地」。
少帝當即駁回。短短兩旬之內,聞人鶴連上五道辭表,一次比一次低姿態。最後一道甚至寫到「臣章句腐儒,本無遠略,不敢開亂世之先」,字句不甚惶恐。
然而。
八月二十三日時,少帝再次下詔。
這一回不僅再加歲祿三百石,再蔭聞人氏一子世襲錦衣衛,更是把原本身死爵止的「襄寧伯」,改為世襲罔替。
消息一出,朝野俱震。
須知,自世宗之後,文臣封爵已是罕見,更何況還是世襲罔替!
如此一來,聞人鶴便毋庸置疑地成了新朝的文官之首,其功勛恩賞僅次於周玉臣!
可聞人鶴不是公開反對周玉臣的么?
這下就連黃渺之、柳明等帝京舊臣,也難免有些犯嘀咕——
聞人鶴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太后王佛再是恩賞,也給不了世襲罔替、丹書鐵券這樣的殊榮!可即便是天子要抬舉聞人鶴,為何周玉臣那邊竟毫無動靜?整個周氏集團,竟無一人出面反對。
不過。
有個人卻看得十分明白。
這日。京畿郊區,落鳳坡下,一座無字墓碑前。
「……好歹也是與你出生入死的同袍,何必如此手段?」鬢髮稀疏不勝簪冠的周炳,一邊低聲嘆氣,一邊往火盆里添紙錢。火光灼灼,熱氣浮動,黃紙在火舌中捲曲著很快化作灰燼。
周玉臣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幾個響頭,又替杯子添了第三輪酒水,這才回道:
「聞人鶴有功於社稷,兒是真心實意,想給他一些體面。」
「體面?」
周炳搖頭,把手中最後三張紙錢疊了疊丟進火里,冷笑道:「即便他固辭不受,可你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這一出,太后娘娘還肯信他、用他么?丹書鐵券,世襲罔替……你幾乎是在昭告天下,就算聞人鶴繼續與你作對,他有鐵券在手,必安然無恙。可其他人呢?你教其他朝臣怎麼看他?是忠還是佞?別人又該是進是退?」
秋風灌入山野,吹得火盆中殘餘的火星忽明忽暗,紙灰翩飛。
周玉臣終於抬起頭來,望向自己的養父。
她神色沉靜,口吻也很平和:「自然是忠臣。襄寧伯這樣的勛爵,本就是他應得的。乾爹,天子賞罰分明,我等臣子理應欣慰才是。」
周炳與她對視片刻,末了,被歲月揉搓得皺縮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
「借力打力,以權制權……你竟也學會了這等帝王心術。」
周玉臣當即恭謹低頭:「兒不敢。兒只是略盡人臣之份罷了。」
周炳沒有再說話。
微涼的風中,紙灰打著旋,飛入漸濃的暮色中。山坡下的村落亮起了一盞盞燈火,慢慢連成一片。昔日被嚼食殆盡的京畿村莊,早已恢複了往日的繁華安寧,來往的商客,也比從前多了許多。就連原本偏僻的落鳳坡,也多了好幾家客棧,山道上時不時就有行人走動。
不知過了多久,周炳才嘆了口氣,道:「你與你母親幾年不見,好好陪她說會話罷。」
說罷扶著拐杖站起身來,轉身便往山下走。
這時,卻聽周玉臣低聲道:「自我回京以來,乾爹處處避諱,難道真要與孩兒生分了么?」
周炳腳步略頓,一時無言,唯有風輕輕牽動二人的衣袖。
夕陽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輕輕落在周玉臣的靴子上,很快又移開。
片刻後。
這個面容蒼老的老太監,才轉過身來,沙啞出聲:「——那麼你告訴我,先帝到底因何而崩?」
話音甫落,原本警戒於側的江平潮,當即眉心一跳!
好在其餘護衛都在半山坡上,離此處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不會有其他人聽見。
周炳本也沒有要她回答,或者應當說,他害怕周玉臣當真回答。
很多事,即便周玉臣本人不去做,也會有人替她操刀。答與不答,都已沒有意義。
可他萬萬沒想到,周玉臣竟霍然起身,沉聲道:「乾爹疑我,也是常情。兒願在母親面前起誓,先帝駕崩,與我無關。更與我麾下任何一名臣屬無關!如有半句謊話,教我五雷轟頂,死無全屍!我的母親與族人,亦於九泉之下永墮沉淪、萬劫不復!」
周炳聽得此言,先是一怔,隨後神色大震!
旁人不知內里,可周炳卻是知道的,周玉臣最看重的就是她的母親庄震麟。其次就是南越州的庄氏族人。否則,當年也不至於為了一句「冚家鏟」而跟人打生打死了。
他嘴唇顫抖,金魚般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半晌才罵道:
「……混賬東西!今日是你母親的生辰,怎能說話這般沒有忌諱?」
周玉臣垂下頭去,道:「兒不過是說真話罷了。問心無愧,又何懼鬼神?乾爹有所不知,我在雲州病了好幾回,有一回與鷹咎棱對陣,還差點叫虜人的床弩射中了。」
「每回我都在想,我要是沒了,誰給乾爹養老?誰來替先帝復仇?先帝乃九州天子,天下共主,豈能讓他白白枉死?可好不容易為先帝報仇雪恨,僥倖掙得條命回來,卻連乾爹一面也見不得……乾爹,燕官每日在兩個宅子來回跑,別人問您怎麼不住家裡了?她還得替我遮掩,說是家中暫住的客人太多,怕擾了您的清凈。今早出門前,妹妹怕我們父女吵起來,又悄悄抹了一回眼淚。」
「陳毓川陳閣老,與兒一同從蔑里干回來,最是知道兒的忠心孝順。回京後,還時不時送幾貼膏藥過來。連他都心疼我,難道乾爹竟這般狠心么?」
周玉臣生得一副精神俊氣的好容貌,得勢後,更是少有這樣委屈的少年情態。
一時間,周炳竟有些恍惚了。
他呆怔片刻,看了看那座無字墓碑,又看了看滿臉委屈的周玉臣。腦子裡亂鬨哄的,一時是周玉臣對聞人鶴的權術制衡,一時是年幼時的庄明權,每日每夜驚哭不止的模樣。
可到最後,周炳到底還是長嘆一聲,轉身罵道:
「混賬東西,真是個混賬東西!這才多久沒見,我看你是愈發無法無天了,什麼話都敢亂說!」
周玉臣乖乖跪了回去,低頭不言。
周炳氣得胸膛起伏,半晌才勉強壓住火氣,道:「去,再給你母親磕幾個響頭,就說方才都是胡說,不是有意衝撞。改日再做一場黃籙大齋,設位望祭,好生給列祖列宗燒香賠罪。」
「是,兒省得。」周玉臣連忙應下,又抬起臉來,道:「那今晚乾爹回家用飯么?兒不懂這些門道,還須乾爹教導。」
周炳瞪了她一眼,鼻子里冷聲一聲,可到底沒再推辭。只把袖子一甩,算是應了。
沒過幾日,京里便有了風聲。原本對周玉臣避而不見的周老太監,雖說沒搬回府里,卻隔三差五要在老宅住上一兩日。先前父女不合的傳言,就此終止。
只是周炳似乎不大喜歡譚寶珠,因此他在時,譚寶珠總是識趣地避出門外。
這日周炳前腳剛走,譚寶珠後腳便溜了進來,委委屈屈地跟在周玉臣身邊,道:
「周大太監好不威儀,不說話的時候,真是好嚇人。」
此地是周家後院,也是周大將軍練習射箭的時間。
但見周玉臣把外袍一脫,隨手擲與內官,只穿一件玄色織金圓領袍。又把前襟掖入腰間,露出一條暗紅褲子來。那褲子貼著兩條長腿,正襯得她肩寬腰細,英氣逼人。
聽得此話,周玉臣拉滿弓勢,笑了一聲:「義父生性嚴肅,待我也是如此,你別放在心上。」
說罷,箭隨聲動!
——咚!
箭矢正中靶心,那圓心裡早已扎煞了七八支箭,密密麻麻的。一旁圍觀的眾人,連忙拍手笑道:「沒意思,總是這般准,叫我們都沒彩頭瞧!」
「就是,回回看大將軍射箭,都是不必下注的。左右怎麼賭都是一樣。」
譚寶珠也跟著看著周玉臣放了幾箭,心中卻暗道,她哪裡是在意周炳的臉色呢?自己問這話,不過是怕周炳首鼠兩端,又跟周大將軍置氣罷了。
在譚寶珠看來,如今周玉臣最大的軟肋,就是周炳。
須知,現在是周玉臣名聲最盛的時候,再多彈劾,也可以說是別有用心,故意對她栽贓陷害。便是聞人鶴、聞人決,譚寶珠也能反咬一口,說是聞人氏攀附求榮,急於向新君邀寵。
可周炳是周玉臣的義父,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如果連有養育之恩的義父,都和周大將軍疏遠了,這在世人眼裡,不就是周玉臣不孝不仁么?所以周炳和周玉臣關係緩和,譚寶珠是鬆了口氣的。
只是一想到周炳對自己那副避讓不及的模樣,譚寶珠心裡還是有些委屈。
周玉臣見她不作聲,便放了最後一箭,回頭笑道:
「要不要我教你射箭?」
作者有話說:
慚愧,到今天才開始恢複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