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當人們提及此事時, 總會說至德二年,是一個充滿廝殺與背叛的血戰之年。卻不知道,這也是闢土開疆、萬象更張的一年。
以余博然、陳毓川為首的士林清流, 與聞人氏叔侄、柳明那幫世家門閥, 互相攻訐不止。今日你一篇疏論, 明日我一首諷詩, 你來我往,好不熱鬧。這期間,民間興起的小報無數。茶館裡、酒肆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聽到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音。
當然了,周玉臣、王佛才是這場爭論的幕後之人。
可老百姓們不在乎這個。
他們分不清什麼「君臣共治」與「虛君實相」之間細微的差別,也沒那個閑心去分析政治變革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就算你掰開了揉碎了講,誰有那閑工夫聽你拽詞?
但要是讓他們判斷站在台上說話的那個人是誰, 是聖人還是小人……這可就容易多了。
周玉臣已有「聖人」之名,手裡捏著收復山河、中興大梁的蓋世功業,又有陳毓川、余博然這樣的人為奧援。哪裡是聞人鶴能比擬的?在強勢的個人威望與道德背書面前,雙方最終進入相持階段。
這期間,少帝的心意始終如一。而越來越多的人, 也從爭論中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大梁的命運像一張紙, 被無形的雙手撕扯, 卻又在裂隙里透進了一線前所未見的、灼人眼目的曦光來。
七月二十一日,得勝樓,夜雨綿綿。
小二已將帘子打起,周玉臣卻留步門檻外。就著燈籠,舉目去看檐下的雨簾。得勝樓對面的綉樓,如今已經改名為「貞樓」, 以紀念關有情的忠烈不屈,時常有人來此祭拜。漸漸的,京中只知有貞樓,傳頌的也是關有情「忠貞日月,義烈山川」的美名,卻不知關氏還有一座貞潔牌坊了。
此時有人在高樓點燈,於綿綿雨夜中,那團暖光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像浸在雲里的月亮。
周玉臣端詳了片刻,才像忽然回過神,推門走了進去。
廂房內,一個瘦削的人影早已等候多時。
桌案上除了茶壺杯盞,還有一盤已經開始的棋局,黑白子隔岸而對。
周玉臣撩袍入座,她垂下眼目,語氣如常:「且與我一壺白水。這樣的雨夜已足夠醇冽,無需酒意。」
聞人鶴也沒說話,用毛巾提著銅壺,給彼此各倒了一杯白水。他看起來又清瘦了許多,眉心也多了幾道豎紋。
待銅壺又回桌案上,周玉臣環顧四周,率先開口道:
「這裡比之前熱鬧了許多。」
聞人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樓下的說書人換了個年輕女郎,生得靈巧,口技了得,一會兒扮女子聲,一會兒作稚童腔,一個人就能唱出一台戲來。這會兒正說到周玉臣夜襲渠城,引得聽眾驚嘆連連。小二則在桌子縫裡鑽來鑽去,扯著嗓子吆喝:「哎——冰鎮的酸梅飲——兩文錢一碗——」
聞人鶴側耳傾聽片刻,笑道:
「得勝樓這名字本就討彩,如今托你的福,大家都說周大將軍最喜歡這裡的雲英面。你人還沒回京呢,這裡就已經客似雲來了。」
「這話說的,」周玉臣捏著杯子,搖頭失笑:「難道說書人沒說過你的故事?壽年當年斗孟憲,臨危不懼,錚錚風骨多少酒樓傳唱。」
聞人鶴也像是被舊事所浸染,忍不住浮出笑意,撫摸著棋子道:
「是,咱倆的名字總是在一處的。」
這話說完聞人鶴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別過臉去,望向樓下的熱鬧。
而周玉臣卻像渾然不覺,只是低垂眉眼,如虎嗅薔薇一般輕輕嗅了嗅杯中物。
水,是無味的白水,本該沒有滋味。周玉臣卻嘗出了天地逆旅、光陰過客的況味,陳雜得堪比烈酒,直上顱頂。
她轉動杯子,有繭的拇指輕輕摩挲杯口。輕輕、輕輕,彷彿手中不是一杯白水,而是再也喝不到的無雙之貴。已經位極人臣的周大將軍,此時口吻里竟也浮出幾分溫然:
「只要你願意,百年青史上也仍在一處。」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樓下說書女郎正扮著稚童聲口,將當年渠城解困的場面說得繪聲繪色,滿堂的喝彩一聲高過一聲。隔壁雅間里大概在猜拳,正行令到高興處,亂鬨哄一片。
滿樓的喧鬧間,聞人鶴忽然笑了一聲:「好一個[在一處]。」
「周玉臣,你我相識於此,那時你說我們的心是一樣的,我信了你。後來你要瞞著朝廷繼續打,要在燕州籌糧,在黔州繼續徵兵,我也信了你。再後來你不僅北伐,還要出兵蔑里干,我雖遲疑,卻還是從了你。」
說到此處,聞人鶴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如炬:「可如今你在做什麼?你這在斷送大梁的百年基業!」
「什麼內閣總理,什麼立憲立法,聽起來好大的名頭。可我聞人鶴讀史三十年,只見權臣弄權,未見權臣善終!你今日有功業傍身,有萬民擁戴,可百年之後呢?在你的內閣總理制下,會不會生出十個、百個野心勃勃的曹操來?然後彼此攻劾,各懷異志?到時候誰來做主?誰來定奪?你能保證所有總理,都不會謀朝篡位?!不會做下一個司馬懿?!」
周玉臣端著那杯白水,依舊是眉目不動。
聞人鶴卻早已忍無可忍,一雙眼睛燒得通紅,忍著淚光道:「大將軍不夠,魏國公不夠,內閣首輔、太子太師還是不夠!周玉臣,你還想要什麼?你要那個位子,你今日便坐上去!我聞人鶴絕不說一個不字!可你既不要,反而定下禍患百年之策——你到底想要什麼?!」
說到最後,一向鐵面無私的聞人鶴,竟已聲詞哽咽。
而周玉臣也終於放下了杯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握住他那隻不住顫抖的手,一如當年:「壽年,我要的是一個人不必用死,來證明她的忠;我要一個母親,不用在孩子上戰場前就縫好壽衣;我要天下人半夜聽到馬蹄聲時,不必去想那是錦衣衛,是軍報,還是催稅的官差。」
「我要你聞人鶴,不必在[忠君]與[愛民]之間掙扎徘徊,我要這天下再沒有第二個天授帝!」
聞人鶴的肩頭猛地一顫,他低著頭,嘴唇動了又動,幾次欲言又止。
直到淚水盈目,他才閉上眼睛,啞聲道:
「……如此大逆不道,百年之後,你要世人如何看你?」
「百年之後,世人早已看不到你我。」
周玉臣緊緊按住他的手,聲音很低,卻極其沉靜:「壽年,縱是奸佞作亂,但臣僚之間可互相制衡。如果事事都靠天子聖裁,天底下哪有那麼多聖明天子?」
「十年出一個明君,便要等十年;三十年出一個,便要等三十年!這中間的年月,百姓等起么?!」
聞人鶴聞言一怔,神情幾經變幻。
只聽得樓下的說書人又變了個沉緩的嗓音,學著周玉臣當年的強調,沉聲河道:「——誓死不退!」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劈下來,將整個得勝樓照得慘白,緊接著雷聲從遠處滾滾而來。夜雨如注,滔滔不絕。
聞人鶴在雷聲里閉了閉眼。
「周玉臣。」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放得很低很低:「再走下去,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也沒有誰,再會把你當成人。那些心懷愚忠、貪婪、愛慕、詭計的人,都只會把你當做一隻匣子,予取予求。在他們眼裡,你既是神佛,也是妖魔。」
烈烈雷光中,少年權臣笑了一下,臉上依舊是獨屬於她的傲氣:
「是成佛,還是成魔。我自有定數。」
「即便孤家寡人?」
「即便孤家寡人。」
聞人鶴呼出一口氣,終於拈起桌上一枚白子,輕輕按在棋盤上:「那麼,你我各憑本事,落子無悔。」
作者有話說:
暫且如此,渾身刺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