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寶珠聞言, 不由一愣。她回頭看去,只見周玉臣又從箭壺裡取了一支箭來,拿在手裡慢慢轉動, 正含笑望著自己。日光落在少年權臣玄色的衣袍上, 織金坐蟒在光色中隱有龍威, 金鱗熠熠, 氣勢崢然。
可譚寶珠不習弓馬,臂膀上的力氣也有限。
早年譚縉還未入黔時,譚寶珠是按所謂「嬌小姐」的規矩來教養的。講究的是舉止端柔, 弱柳扶風,要行不露足、笑不露齒,連下樓都得兩個丫鬟攙著。要不是後來跟隨譚縉去黔州上任,受邊地風氣影響,拘束漸少, 慢慢養出了些氣力。恐怕現在的她,出門都走不了幾步。
只是譚寶珠向來是個掐尖要強的,心氣甚高。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她怎肯出醜?當即便搖了搖頭,正色道:
「不敢有勞大將軍。臣此來, 是有正事要稟。」
周玉臣卻不由分說, 自內侍手中取過另一張輕弓, 遞至她面前:「這有何難?你說你的,我教我的便是。」
譚寶珠被那雙眼睛看著,不敢再推卻,到底還是接了過來。
弓臂微涼,形制比周玉臣的那把更小巧,重量也比譚寶珠想像中更輕。她握著弓身, 試著模仿周大將軍剛才的姿態去拉弓,卻不得法。
這時,周玉臣已轉到身後,握住她的手腕,把譚寶珠的手指按在正確的位置上:
「別用拇指勾弦,沒有扳指,反而會傷了自己……對,就是這樣……」
少年權臣微微俯身,聲音就在耳側,沉穩而清晰:「肩背用力,別用臂膀硬拽,才能省力。」
譚寶珠被半攏在懷裡,身子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她能感覺到周玉臣的胸膛貼在自己的後肩上,隔著兩層衣衫,年輕緊實的軀體散發出的熱意,一陣陣熨帖上來。讓她不由心裡發慌,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
她當下便想掙開躲出去,卻不防周玉臣另一隻手按住了腰。
「別動。」周玉臣撤回手,語氣裡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腰是箭術的根本,你一動,勁就散了。」
譚寶珠僵在原地,只覺得整個人都成了一截木頭,可木頭又怎會有知覺?怎會面紅耳赤?她咬了咬唇,勉強回攏心神,道:
「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登基大典。昨日工部來報,皇陵已緊急完成修繕。如今先帝駕崩已有一年,早已超過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的禮制。臣已彈劾大宗正司,不以安奉先帝為急務,實為以小害大,有負君恩。」
「繼續說。」
周玉臣左手仍穩穩托著她的臂肘,右手卻覆上她的手背:「張弓引弦——慢慢來,別急。眼睛看向靶心。」
譚寶珠將弓弦一寸寸拉開,臂膀力氣不足,但她咬牙忍住了。趁著這口氣在,連忙又道:
「……欽天監那邊,臣已安排了人。所謂天象之變,不過是先帝靈柩未安所致。監副、靈台郎已答應重新推算吉日,只需繞開監正一人。」
話音剛落,便聽到身後的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分化瓦解么?我原以為你會勸我盡數裁換。
「這都是跟大將軍學的。」
譚寶珠緋紅的臉容上,浮出與有榮焉的神情來:「大將軍特許聞人氏蔭二人入朝,不就是在分裂聞人氏么?聞人決叔侄二人同心不假,可整個聞人氏就未必了!世襲罔替的爵位,聞人鶴不要,有的是人搶著要。到時候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那才叫痛快呢!」
周玉臣聽得此話,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她鬆開手,後退半步道:
「放箭吧。」
譚寶珠一怔,指尖隨之一松!
箭矢便帶著風聲呼嘯而出。雖說歪了一些,沒有正中紅心,到底也上了靶。
這本該高興,第一箭便能射中靶子,在新手裡可不多見。
可譚寶珠卻惴惴不安起來。她回過頭去,小心翼翼地打量周玉臣的神色,只見少年權臣眉目不動,喜怒難辨。大將軍是不是不高興了?難道是自己說得太過了嗎?可聞人鶴與大將軍之間,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況且,明明是他先負了大將軍!是他先喊打喊殺的!
日頭正好,將年輕女官臉上的神情,照得纖毫畢現。
周玉臣看在眼裡,把她一時皺眉苦惱,一時抿嘴委屈的樣子看得分明。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紀,生得這般明艷,雪白的面容上卻有一道深色的肉疤,橫在臉頰。原本滿臉懊惱,發現自己在看她,又趕忙露出個討好的笑容來。
只是疤痕凹陷,到底壞了面部肌理,笑起來時面頰一邊微微牽拉。有些莫名的怪異。
在黔州時,周玉臣早已將譚家查得明白。
譚縉表面清正,暗地裡卻養了一眾私生子,不僅為他們買宅子、請師傅,還弄了幾張空名告身札付,好教兒子們日後能有個官身。譚寶珠反倒像個待價而沽的器物,任由揉捏。譚縉教養極嚴,譚寶珠做得好,便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地寵著;要是做錯了,就讓譚寶珠的婢女把她打一頓,再關在房裡挨餓。
被自己的貼身丫鬟施罰,便是成年人也忍不了,何況是個小孩子?
關起門來挨打,出門又要重新做主子,可誰會真正效忠一個能被自己時時打罰的小孩呢?譚家上下,唯一的主人只有譚縉罷了。
譚寶珠就是這樣長大的。
像是被一腳踹進命運的熔爐里,任她生吞活剝、滾爬撕咬,在血污混沌中長出一身硬殼來。
不知道疼,不知道怕,更不知道應有的人情冷暖。
只會在晦澀中一次次抬起臉來,然後又一次,死心塌地望向自己。
周玉臣輕輕地嘆了口氣,接過內官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下一箭你自己來。」
譚寶珠見她神色緩和,心神略松,只得硬著頭皮重新搭弓拉弦。
可也不知是少了周玉臣的臂力托扶,還是自己心不定,第二箭射空、第三箭射空……後面竟是連續五六發,盡數脫靶。
譚寶珠臉上有些掛不住,想撂下弓不練了,卻又不敢。
方才分明射中了的,怎麼忽然就不成了?
要是換了詹華容來,甚至換作丁道雅、謝問玉,定然不會這般難堪。她們都那般聰明。
譚寶珠越想越是心煩意亂,手臂也愈發酸軟,弓弦顫抖不止。正撐不住時,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摘了她的弓。
只聽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搖頭道:
「看來,咱們譚大人是要日行一善,不捨得傷這靶子半分了。」
譚寶珠怔在原地,瞪著眼睛望周大將軍。她本該羞惱的,可也許是周玉臣的口吻太溫和,也許是那笑容里的揶揄太親厚,她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是臣愚笨,白費了大將軍的心意。」
周玉臣叫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摸出一隻小瓷盒,挑了些膏體出來,仔細地往弓身上勻抹。她一邊抹一邊搖頭道:
「不,寶珠很聰明。別人射箭,是肩背用力;你倒別出心裁,有勁全往臉上使。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了。」
且說,自周玉臣位極人臣,把「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的排場拿全了以後,人就愈發沉穩持重。已經很少有這般混不吝的時候了,何況還是如此親昵的調侃?
譚寶珠一張臉漲得通紅,可膽子卻大了起來,想了想,仰頭道:「臣不善弓馬,定是因為名字不好。」
「這話怎麼說來?」周玉臣略挑眉。
譚寶珠覷著周玉臣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寶珠二字,聽著就是得關在匣子里的,可世上哪有在匣中射箭、箱中跑馬的道理?還請大將軍為臣賜字,也好叫臣脫了這樊籠。」
周玉臣手上的動作一頓。按大梁習俗,二十歲可得長者賜字,以表示對方是個大人了,不可再直呼其名。先前燕襄求她賜名,後來又有不少文臣武將想讓周大將軍改名賜字,卻都被她一口回絕。
這事在周氏集團內部人盡皆知,卻沒想到譚寶珠明知此節,卻還是開了口。
周玉臣略思忖,便將弓往譚寶珠手邊一推:「再射三箭。只要一箭上靶,我便答應你。」
譚寶珠不想再丟人,卻又不捨得拒絕,只得苦著臉接過來。
可入手的一瞬間,她便愣住了!
弓身上竟抹了一層清涼油,冰片與薄荷的凜烈撲面而來,原本有些混沌的腦子霎時清明。
讓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心緒都聚集在了弓箭上,好像天地間沒有軍國大事、也沒有愛恨嗔痴,唯有手中的弓與箭。
譚寶珠當即深呼一口氣,呼吸間,將周玉臣方才教的那些要訣在心裡念了一遍。她定了定神,目光穿過秋陽里浮動的微塵,落在箭靶的紅心上。
沉肩、墜肘、凝神,拉弓引弦,三箭連發!
第一箭依舊偏了,第二箭擦靶而過,等到第三箭脫手而出,只聽得「篤」地一聲,竟扎紮實實地釘進了箭靶邊緣!
「大將軍!」
譚寶珠興奮地扭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撞見周玉臣的目光時,又輕咳一聲,勉強捏出個矜持模樣來:「……大將軍,你看。」
有風盈滿庭院,周玉臣負手站在幾步之外,玄色衣袍被風吹得獵獵而動。她略頷首,慢條斯理道:「看到了。」
譚寶珠心臟撲通狂跳,恨不得按住胸膛,好教它安分一些。
也不知大將軍要想多久?周大將軍公務繁忙,要是明兒一忙起來,指不定便將這事拋到腦後了。
正想著,卻見周玉臣不假思索,便沉聲道:
「珠玉之珍,寶光盈盈。《易經》有雲,含章可貞。章者,乃文採光華之盛。華光內斂,寶珠內藏,方為中正之道。便用[含章]二字,如何?
含章。
這不只是在褒獎譚寶珠的文采,更是一種提醒與期許,希望她能藏鋒含光,守正自持。
剛才她那些意氣用事的話,想來大將軍是不讚許的。
可不知為何,譚寶珠竟從那張沉靜淡然的臉容上,看出幾分容讓與憐惜。那是對詹華容、對丁道雅都不曾有過的神色。
譚寶珠忍不住理直氣壯起來,當即拜下:「臣譚含章,拜謝大將軍。」
「胡鬧,哪有自稱字的?」
「那臣要是效力有功,可以請大將軍賜名么?」
「當我是算卦取名的神棍呢?」周玉臣嗤笑一聲,頭也不回道:「待你能連中三箭,正中靶心時再說罷。」
譚寶珠抱著酸痛的胳膊,不由頓住腳步,懊惱道:「……那我豈不是這輩子都沒可能了?」
周玉臣從內官手中接過外袍披上,回過頭來,逆光而立。秋陽落下,將她整個人浸在一層明亮的金色光暈里。只見少年權臣笑容明冽,聲詞卻篤定:
「來日方長,尤未可知啊,含章。」
作者有話說:
心事都掛在臉上,有時也挺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