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見識了少年天子的專斷獨行, 又或許是近來趙況插手人事變動過於頻繁。總而言之,趙況與周玉臣隱然暗合之勢,已是洞若觀火。
王佛與趙氏宗親, 又豈能坐以待斃?
六月初三, 大宗正司率先發難, 以皇陵浸水、神道未成, 先帝棺槨長途跋涉恐有損毀、須得重造為由,奏請延遲下葬。天子不葬,新帝的登基大典就不能在太廟舉行。緊接著欽天監也上奏, 說天子即位必先告天地於南郊,如今先帝梓宮在殯,天象有變,不宜郊祀。須待一年之後,擇黃道吉日舉行「禳災大祭」, 方可正式行加冕。
如此一來,趙況的登基大典,只得繼續後延。
並且在此之前,新君不得入乾清宮聽政,只能繼續居於文華殿偏殿。
至於天授帝本人在地底下是什麼想法, 屍骸已經變成了何等模樣……那都不重要, 反正也沒人在乎。
只要老皇帝一天不下葬, 趙況就得繼續恪守「諒闇不言,恭默守孝」的祖宗家法。
所謂諒闇不言,即新帝在喪期內不得主動發號施令,政務須由太后與中樞大臣處理。當年漢昭帝駕崩,昌邑王劉賀入京繼位,霍光也是以「大喪未畢」為借口, 不讓劉賀入住未央宮正殿,不許他正式祭天、頒布詔令。
如今王佛、宗室,以及帝京中樞大臣,也以「未告天地,不合祖制」為由,要求內閣封還趙況的一切旨令。
這是一步絕殺。
畢竟天授帝死得太蹊蹺,屬於「非正而終」。在君臣父子的綱常之下,趙況縱有千般不願,也不得不在人前做一個大孝子。否則,你叫百官如何看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
不過。
王佛等人也知道,這個理由拖延不了多久,也不可能真正限制趙況法理上的權力。別說趙況只是表面溫懦,實則強勢,就算沒有他,旁邊還有一個真正專斷跋扈的周玉臣呢!
緊接著,六月初四,彈劾周玉臣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湧入了通政司。
第一條是彈劾她私交近侍,畢竟王夢吉現在還掛著司禮監掌印的名頭。再看看你的乾爹周炳,人家為了避嫌,你一回京周老太監自個兒就搬出去住了。路上碰了面,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的,全當不認識你。
這叫什麼?
這就叫知情識趣,懂大局,識大體!
第二條則是彈劾周玉臣集結文武,結黨營私。順帶把那天去過周宅的丁道雅、譚寶珠、詹華容、江平潮、聞人鶴這些人,全都罵得狗血淋頭。
其餘就是說她宴席逾制,在喪期喝酒,目無先帝云云。
講道理,周玉臣跋扈歸跋扈,可那天確實從頭到尾只喝了茶,周府上上下下就沒一個人沾過酒。這明擺著是潑髒水了。
但以上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滿朝震動、舉座皆驚的是——
聞人鶴竟也親自出面,具疏彈劾周玉臣!
「臣聞天子守國,法祖敬天;人臣事君,卑不逾尊。今有姦邪周玉臣,外拓革新之名,內藏操莽之實。夫內閣總理之設,乃虛君實相之計。祖制昭昭,定乾坤於君上,統法度於皇權,六部奉君命而行,將帥秉天威而戰。君為臣綱,上下有秩,此乃萬世不易之理也。」
「如法權高於王權,則置九鼎於何地?置宗廟於何地?」
「此非為政也,乃是[以臣代君,以卑竊天]!彼掌軍政,已握生殺;復奪王命,更篡國柄。今日言[法大與王],明日必言[天命在我],如不整治,恐周室之衰微再現,陳橋之舊事復演!」
「懇請聖上念及太祖創業之艱,立擒此獠,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此時此刻。
聞人鶴的文才,聞人氏浸養於大梁百年的斯文元氣,與聞人決、聞人鶴叔侄二人在士林學子間積澱的才名……今日,終於如利劍出鞘,要斬向昔日並肩作戰的摯友了。
這一回,聞人鶴顯然是蓄勢已久。
緊隨其後的,是前內閣首輔聞人決、京中享有清望的大儒,以及太學學子。他們具本而奏,伏闕於宮門之外,哀懇之狀,令人動容。這種陣仗,跟當年潘仲瑛領銜彈劾王知恩時,已不相上下。
雖然趙況將奏本留中不發,暫作安撫。
但宮門外烏泱泱跪著的一群太學學子,要是明天還來怎麼辦?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新君初繼,天下矚目。如此浩大的聲勢,對一個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輕天子而言,已是騎虎難下。
而更重要的是。
彈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偏偏是當年跟著她北伐抗虜、一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聞人鶴!
聞人鶴素以剛直不阿聞名,身上也有赫赫功勛,在詹華容、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周家軍認的可都是這位使節出身的文弱書生。
沒有聞人鶴,當年中渡鎮那場的突襲戰便無從談起。
甚至僅憑周玉臣一個人,也未必能從李憲和手中騙到平夷突騎。
而他的叔父聞人決,在舉家遷往燕州後,更是做過周玉臣名義上的老師。哪怕只是給了周大將軍幾本書卷,談了幾回策略,那也是實打實的師徒名分。
現在。
你昔日的摯友、你拜過的師長,一齊站出來指著你的鼻子說你大逆不道、以臣竊天。到了這個份上,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業、有萬般道理,也得出面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畢竟人心,不是靠刀兵就能解決的。
周家書房,此時正是晌午時分。
譚寶珠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越踱越急,最後猛地頓住腳,咬牙道:「他怎麼敢的?!還[明正典刑]!他聞人鶴要把誰明正典刑!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那天還跟我們一道喝茶呢!」
一向冷靜鎮定的詹華容,臉色也不大好看:
「大將軍,這一回且讓臣替您寫札子自辨。他們既然要說法理,那臣就與他們說法理。韓非子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便是太祖的女婿、安慶公主的駙馬,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走私犯法也照樣賜死。以法治國,乃是大梁立國之本。」
剛剛從燕州趕來的謝問玉,雖然不知內情,卻也立即介面道:
「不錯!太祖還說過[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呢!這可是寫在《太祖實錄》里的,由不得他們不認。」
說完,謝問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小聲道:「只是大將軍……以您與聞人鶴的交情,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此言一出。
正在換茶的朱麟一頓,熱水潑了他的衣襟,而他渾然未覺。而一向呵著笑臉的金不換,也悄悄別過臉,二人俱是神色黯然。
那個跟著大將軍出生入死、凜然無懼的聞人鶴;那個板著一張冰山臉,一身正氣,卻又能與周玉臣聯手把李憲和、江捷、余博然、天授帝騙得團團轉的聞人鶴……如今竟說出「立擒此獠,明正典刑」這般絕情的話來。
如何不教人唏噓?
周玉臣卻仍是一副從容自若的氣態,站在案幾前,仔細挑了只桃子。見譚寶珠氣得不輕,她反倒笑了,把手裡的桃子遞過去:
「這桃子很甜,來一個么?」
譚寶珠愣愣地接過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急道:「大將軍!您怎麼一點也不生氣呀!他——他都那樣了!」
周玉臣笑了一下,搖頭道:「壽年從來就是這樣的人。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那這次的彈劾呢?」詹華容連忙追問,神色肅然:「臣以為,葉夢得、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
少年權臣卻只是仰起頭,望向午後光影浮動中的書房。周炳搬離此地後,府中不僅少了諸多掌家內臣,連室內的傢具器物也少了許多。現在的這些陳設,多是朱麟臨時置辦的。
牆角有隻高大花觚,裡頭養著幾支亭亭的蓮花荷葉。但那裡原是一隻高几,擺了只蓮池魚藻紋的玉壺春瓶,周炳年紀大了,有時會隨手把水晶叆叇擱在高几上。放了就忘,要看邸報時又到處亂找,周玉臣每一回都能從那給他找出來。
而桌上那柄寫著「忠孝廉節」的戒尺,也跟著周炳慣用的黃花梨平頭畫案,一併不見了。
有時一抬眼,只覺得處處都透著生分,像是走進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
須臾,周玉臣才低聲笑道:「不用你們,自有合適的人來出面。」
譚寶珠臉上浮出茫然來,但見周大將軍心意已決,只得與詹華容、謝問玉一道俯首應下。
翌日。
聞人鶴起得很早。按他的料想,今日周玉臣不僅會上札子自辯,還會讓譚寶珠為首的御史反戈一擊。多半也是譚寶珠、詹華容,其次是謝問玉和燕襄,丁道雅不善此道,不可能出頭。李浩然,葉夢得更是牽扯其中,出面反而露怯。她會說什麼,她們會用什麼措辭,聞人鶴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
但即便如此,站在文華殿階前時,他還是停頓了片刻。直到雙手不再顫抖,胸中的痛楚略平,才低頭走了進去。
果然不出所料,聞人鶴確實被彈劾了。
可彈劾他的卻不是譚寶珠、詹華容、謝問玉,也不是他預料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當年與他同為使節、險些喪命於蔑里乾的禮部侍郎——
余博然。
曾經的余中儀臉上遍布疤痕,半張臉幾乎不成人形,可聲音卻沉而有力,勢如洪鐘:
「臣聞小人害國,不在貪墨,而在借忠義之名,構陷大廈之梁……所謂[虛君實相],此乃無稽之辭。夫天子垂拱,非懶政也,乃掌乾坤於上,委細務於下。昔太祖高皇帝廢丞相,然後世事繁,閣臣票擬已成定製……今設內閣總理,乃循祖制遺意,以內閣之權行陛下之威。」
「法者,陛下之尺也!內閣者,陛下之臂也!」
「以陛下之尺,量天下之事,何來[以臣代君]?如按此謬論,則六部行文、督撫奏報,皆屬分權,豈非滿朝皆賊乎?」
「爾等拒設閣臣,實乃不願受法之約束,欲存渾水摸魚之便耳!」
其辭切,其色厲。
讓聞人鶴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恍惚又見,當年言辭狠厲的余中儀。
須知,余博然不僅兩度身陷絕境,還是《多爾切斯特條約》的簽署者,其風骨峻烈,不在聞人鶴之下!
不僅如此,昔日客居蔑里干,被虜人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前首輔陳毓川,也被請了過來。要知道,陳毓川當年是為與王知恩、秦幼節諸奸相抗,為北伐抗虜之大計,才落到這般境地。
悲情者,尤其是劫後餘生的悲情人物,最能動人心魄。
何況陳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深孚眾望。此前還因為「義利雙行,王霸並用」的學術之說,與聞人決屢有交鋒,兩派論戰多年,各不相下。
這兩人的名聲,與聞人決與聞人鶴叔侄,可謂是不分伯仲!
至此,風向陡然而轉!
作者有話說:
諒闇liang an 天授帝:?能先把我埋了嗎?戒尺就是當年周炳,讓周玉臣請家法的那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