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第四卷

少年天子說得很平靜, 連懇求也極盡收斂。

周玉臣卻知道他在說什麼。

事實上,正如周玉臣對譚寶珠強調的那般,她本就不打算給趙況立後。既已兩情相悅, 又何必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之所以大張旗鼓地弄出聲勢來, 說到底, 還是為了政治博弈。要在茫茫世海之中, 觀人心向背,看誰靠岸、誰攀附、誰避讓,誰在首鼠兩端, 兩頭下注。

這一點,想必趙況也心知肚明。

所以盛裝打扮的少年天子,今夜只是想讓他的心上人,看一看真正的他。

然後。

從此看見他,憐惜他, 不再將他看作高樓上的一塊牌匾、錦繡中的一頂官帽、匣子里的一枚玉章……而是真真切切地,將他當作一個人。

周玉臣嘆息一般笑起來,垂下眼目:「太貪心了。連我的父親,都不敢向母親提出這樣的請求。」

她的掌腹貼著少年天子俊麗的臉容,輕輕摩挲他通紅的耳垂, 動作極其溫柔:

「但是陛下, 我的應允是有代價的。」

趙況被迫揚起脖頸, 目色瀲灧,長睫低垂。像一隻被露水打濕翅翼的蝴蝶,無助地蜷在她掌心中,任由命運宰割:

「什麼代價?」

少年權臣緩緩俯下身來,沉重的陰影,隨著冷冽的香氣一併覆壓而下。她與他額頭抵著額頭, 鼻尖對著鼻尖,呼吸交錯。彼此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見自己。

而她依舊冷靜自持,氣勢冷冽而攝人: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反目成仇,便不只是廢帝而已了。」

「——如有那日,你便殺了我。」

趙況抬起眼目,毫不避讓,字句幾乎是嚼在二人的唇齒之間:「用我的名字,作你鬢邊的珠釵,唇上的胭脂,腰間的佩劍。叫我生生世世都看見,這顆心,不過是你傳記上的一筆添彩……如匣中的珠玉那般,只是一件略難得的收藏。」

「在此之前。你盡可防備我、利用我,甚至殺了我。但請讓我像一個人那般活著。」

噗通。

噗通。

周玉臣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滾燙的血液涌遍四肢百骸,又猛地朝心臟撞去。她定定地看著少年天子,那雙桃花眼裡儘是水光,眼角微紅,漆黑的鬢角齊整如刀裁。但燈火照在他臉上,卻將肌膚襯得愈發蒼白,整個人如初雪一般將融未融。

少年權臣忽然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嘆息與呢喃一併喂進他的口中:

「你真是很難不讓人心動啊,趙況。」

那是一個沒有欲.念的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清冽的茶香,混著荔枝甘甜的香氣,溫柔得簡直不像周玉臣。可趙況的呼吸卻陡然亂了,胸膛劇烈起伏,喉嚨溢出一聲脆弱的喘.息。他幾乎是潰敗地向後仰去,整個人掙扎著要起身:

「……等等,窗還沒關……」

「夜闖私宅時,怎麼不想著關窗?」周玉臣低笑一聲,一把按住趙況的手,將它死死按妝台上,不得動彈。另一隻手扣住少年天子的後頸,將他整個人拽回來,加深了這個吻。

呼吸徹底亂了節奏,分不清是誰在追逐誰的氣息。

周玉臣的聲音帶著滾燙的吐息,貼著他賁張的脖頸血管,細細碾磨,聲音又低又啞:

「穿著這身殺人的行頭,坐在我榻上時,你在想什麼?嗯?……那可真是糟糕啊……必須得向我道歉才行,不是么?……好陛下,別躲,我喜歡你的聲音。」

掙扎中,趙況的手就按在劍柄上,指節鬆開又握緊,反覆多次。分明一身絕世武功,此時卻不敢動彈。

當然。

好心的少年權臣,到底還是把窗戶關上了。

雖然在此之前,她把趙況摁在窗邊的牆上,一邊在細膩的親吻中剝開他,一邊指著庭院里的紫蘿藤架說:

「從前我每次犯渾,周炳便罰我在那跪著,他說我長大了,須得留些臉面。所以十二歲後每次罰跪,都是讓我回自己的院子來跪。有一回,內書堂新來的小內官跟我不對付,故意學白話罵我[冚家鏟]……對,這在南越州是一句髒話,是死全家的意思。」

趙況聽到這,已經生氣了:「是誰?」

「別生氣,聽我說完。」周玉臣咬著他的耳垂,漫不經心地笑了下:「當時周炳也在,我記得我當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兩個時辰],說完我就把小內官摁在地上揍了。我那時候拳腳功夫不大行,但是勝在是女子,身條長得比他們都快……最後實在累了,就抓著他的腦袋往石頭上撞。」

「那場架打得人盡皆知,從此沒有人再敢當著面罵我。等我回到家,臉上、胳膊上、拳頭上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我自己的。」

「當天夜裡下了大雨,等我跪完那兩個時辰,傷口都被雨水泡得發白了。我才發現,自己的拳頭也砸在了石頭上,……你摸摸,這裡是不是有塊疤?也不知是不是傷了骨頭,每逢下雨都會疼。」

趙況沒有說話,只是在那道舊疤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再轉過頭來時,眼眶已經紅了。

他含淚的時候,睫毛濕得一簇一簇的,眼底儘是水光。看向周玉臣時,臉頰薄紅,眼裡儘是不加掩飾的心疼。

偏偏又是一身冷峻肅殺的夜行衣,長靴革帶,氣度凜然。

看著跟殺神垂淚,沒什麼兩樣。

然而。

就在趙況心疼得眼眶發紅時,周玉臣牽著他的手,將那隻僅剩的、戴著羊皮手套的右手,按在他勁瘦的窄腰上。

緊接著,少年權臣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眉眼裡儘是惡劣:

「所以,可以用這隻手握住,讓我看看嗎?」

「也許看完,我就不疼了。」

趙況緩慢地眨了眨眼,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周玉臣是想看他做什麼。他氣得眼眶更紅了,秀麗的嘴唇也有些發抖:

「你、你——!」

周玉臣很好脾氣地哄他,握著他另一隻沒戴手套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咬了一下:

「我是答應你了,但我自己可以不當人吧?……為什麼搖頭?就當是夜闖私宅的賠罪,好不好?別緊張……沒人會看見,很好……就是這樣。」

這一夜。

《鉤蛇錄》上鼎鼎有名的「無情劍」,一身煞氣的黑衣俠客,就這麼被摁在椅子上,被逼著做了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燭火躍動,月華半掩,滿室都是細.喘與衣衫摩擦的窸窣聲。

在搖曳的燭光下。

趙況的肩背綳成一張弓,腹肌在光色下起伏分明,青.筋.賁.張。那張端麗的臉上淚光漣漣,渾身都在顫抖,卻死死繃緊下頜,一聲不吭。在淚眼朦朧中,他便那樣望著周玉臣,目光里儘是破碎的渴求與懇切,脆弱而順從。

最後。

趙況只記得周玉臣也臉容微紅。雖然她依舊是一臉從容鎮定的模樣,但呼吸早就亂了。

等打了水來擦拭乾凈,兩個少年人又躺回榻上,肩挨著肩說了會話。

趙況說他第一次殺人,殺的是個訟棍,只管拿錢不管天理的那種。刀言劍語,不廢一血即可殺人。

這訟棍做的腌臢事,細數起來能寫滿幾張紙。有的是偽造地契,說某農戶祖上的田是典當沒贖的。第一輪訴訟輸了也不要緊,訟棍會變著法子不斷上訴,什麼理由都找得出來。

尋常農戶哪裡經得住這麼折騰?打點衙役要錢,食宿要錢,紙筆要錢,證人也得花錢。

經年累月的訴訟下來,家底就被掏空了,最後只能把田地賤價賣給訟棍,以求清凈。

有的是借著宗族有長輩去世,挑唆分家,各支互相爭產。等宗族內部財力耗盡,人心離散,再藉機低價收購爭議的田產鋪面。更噁心的是,他還夥同夫家的宗親一起誣陷寡婦私通,跟著一道吃絕戶。

要是遇到美貌寡婦,或未婚女子。對方要是不從,便唆使他人起訴,編造那女子已經收了他家的聘禮又悔婚。最後官府據以裁決,勒令成婚。

當時請趙況出手的,就是一個被他強娶的寡婦。

結果如此作惡多端的人,真殺起來,也就是一把刀的事情。

說到這,趙況低聲道:「不過任務雖然完成了,但是每每想他說的話,我卻仍然殺意澎湃。」

周玉臣正側躺著把玩著他的腰帶,聞言挑眉:「他說了什麼?」

趙況道:「他只說了兩句話——[國家崩聵如此,我於這個國家,不過是皮毛之疾],[你也一樣]。」

「當時我氣壞了,老皇帝弄出來的一團爛賬,怎麼又算到了我的頭上?後來蘭姨說,其實朝廷就是最大的門派,武林盟主還能憑本事搶,朝廷卻是世襲的。而不論是朝廷還是江湖,腌臢是殺不凈的。那時候我也不願意想這些,於我而言,提劍殺人反而簡單。」

「現在想想,這樣的事情換哪個皇帝都一樣。之所以現在見得少了,不是沒有,只是沒鬧到你面前罷了。」

周玉臣當即翻身坐起,幾步走到桌案前翻找炭筆,頭也不回地道:

「你說得對,軍制改完了,律法也得改改。」

趙況連忙跳下床去替她掌燈,語氣有些羞怯:「炭筆在這,我幫你寫,你也瞧瞧我的字。」

屋外的更漏一聲接一聲,兩個人渾然忘了時辰。或者應當說,明知道宵禁後走動不便,明知道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卻仍是戀戀不捨,誰也不肯先開口道別。

最後,還是趙況主動道:「我該走了。夜色已深,教周大太監看見了,不好交代。」

周玉臣先是點頭應了,又搖頭道:「義父如今不住在這,你撞不著他。」

趙況心裡暗暗一驚,周炳竟不住這裡了?隨後又理所當然地坐了回去,靦腆一笑:「……那,那我幫你把衣裳縫了再走。」

如此三番兩次,縫衣裳,擦桌子,又疊換被褥……直到實在找不到理由了,趙況才終於下了決心,起身往門口走。

臨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最後低聲說了句「走了」,便轉身隱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我一般不賣慘,被賣另有其人。趙況:上次被忽悠,還是上次,現在,知道為什麼小況有一隻手套沒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