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第四卷

這是一個仲夏之夜, 明月高懸,無雨也無雲。慷慨的月色如流水一般傾瀉,庭院里的石板路、花木、欄杆都籠罩在清輝中。窗外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像是夜的低語。除此之外, 四下寂靜, 再無半點人聲。

於是周玉臣便借著那一點跳躍的燭火, 仔細端量眼前的少年人。

趙況今日這身裝束,也與往日不同。一身黑色勁裝貼身利落,腰間的腰帶收得恰到好處, 越發顯得身姿修長。腰間一把窄劍,不必說,便是那柄雪花鑌了。最妙的是手上那雙黑色羊皮手套,將蒼白的手指裹得嚴嚴實實,原本的那點羸弱病氣便給壓了下去, 竟顯出一種冷峻的挺拔來。

原來,這便是江湖遊俠時的趙況么?

趙況卻不敢看她。

像是不堪燭火的洞照與審視,剛與周玉臣目光相觸,他便倉促地垂下了眼睫。

周玉臣都給看笑了,都干出夜闖卧榻的事了, 卻還是一副青澀緊張的模樣。她心念微動, 反手拽住他衣襟往下一拽, 趙況猝不及防,只得俯身低頭。兩張臉容在鏡中疊作一處,呼吸相近。

少年權臣嗓音低低的,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既是我的人,如何見不得人?」

說著,她兩指捏住趙況秀麗的下巴, 逼迫他看向鏡中雙影。那隻戴著戒指手,輕褻而緩慢地撫摸著他的嘴唇,又撫過面頰。遊走間,所觸肌膚柔潔細膩,像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苞。

趙況被她拿捏得動彈不得,狼狽折腰,雙手撐在妝台邊上,肩背因用力而隆起流暢的肌肉線條。戴著皮手套的雙手緊緊按住桌面,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腰間那柄窄劍「咣當」一下撞在妝台上,晃蕩著聲響,他卻無力去管。

他清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微張,臉上一片緋紅。目光閃躲,卻又躲不開那隻捏著下巴的手。

而始作俑者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低聲嘆道:

「陛下這全副武裝的打扮,又是手套又是劍的……莫不是既想拿臣的罪,還想拿臣這個人?」

趙況喉結動了動,倉促地轉過頭去,馬上又被周玉臣強硬地扳了回來。少年天子避無可避,只得閉上眼,聲音裡帶了點微不可察的沙啞:

「行走江湖就是這樣打扮的,便是殺了人,也不會把手弄髒……你要是不高興,我摘了劍,脫掉手套便是。」

周玉臣哪裡不明白,趙況這身行頭,分明就是穿給她看的。

仲夏時節,誰家好人無端端戴皮手套?不僅長靴、細劍、腰帶配套齊全,身上一股檀香混著玫瑰的幽馥,發間有皂角的清香,顯然是沐浴更衣後才出的門。這幅模樣去殺人,想不讓人記住也難。

周玉臣故意裝作不知道,一本正經地點了下頭,便鬆了手:

「原來如此,倒是我誤了你的心。」

趙況剛鬆了口氣,可周玉臣緊跟著又來了一句:「那麼陛下漏夜趕來,想必是宮中出了要事?」

一時間,趙況不由得愣住了。

難道自己方才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么?

王佛在宮中經營多年,內廷關防森嚴,處處都是眼睛。他冒險出來這一趟,哪是為了什麼要事?不過是想見她一面罷了。這段時間,除了朝堂上和祭拜時遠遠瞧她兩眼,兩個人幾乎碰不上面。而趙況又因「體弱多病」,向來五日一朝,能見面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可見周玉臣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趙況哪裡還說得出來?

「陛下?」周玉臣又問了一聲,滿臉正氣凜然。

趙況從妝台上直起身,卻沒退開,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後退半步,目光依舊低垂,卻徑直解開了腰間的窄劍,小心擱在妝台上。

周玉臣一挑眉,興緻勃勃地望住他。

趙況臉容更紅了。他胸膛起伏了幾下,低下頭,用牙齒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慢慢將那隻黑色羊皮手套褪了下來。柔潤秀麗的嘴唇,潔白整齊的牙齒……骨節分明的手掌,賁張隆起的青筋,便一點點這樣被剝出來。而低頭時露出一截雪白後頸,線條修長而脆弱,像一隻斂翅的白鶴。

霎那間。

少年權臣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夜已經喝了許多,此時竟又有了渴意。

趙況輕輕咬了一下手套,抬起眼來看她,語氣純情而無辜:

「這樣……可以嗎?還是說,另一隻也要摘掉?」

那雙眼目在燭火的映照下,潮濕柔軟極了,猶如水中月,鏡中燈。

可他身上裝扮與氣度,握拳攥緊手套的樣子,卻又這樣冷峻。

周玉臣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偏不碰他,只是極其自然地往下,勾住了他腰帶上垂下來的一截流蘇絛子,輕輕往前一拽。

冷峻的黑衣俠客便順著那點力道,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今年的荔枝,陛下嘗過了嗎?」周玉臣低聲問道,嗓音里藏著點笑意。

趙況臉上浮出局促之色,搖頭道:「除了給太后和趙澄的那份,我讓他們把所有荔枝都送過來了……我、我看過了,果子都是好的。」

說著,他心裡愈發緊張起來。荔枝這玩意嬌貴,他和周玉臣也不是唐明皇,不可能讓人快馬加鞭運送。一整棵荔枝樹從南邊運過來,翻山涉水的,能吃的也沒剩多少了。他一顆一顆仔細挑揀了許久,才敢教人送過來。

難不成還是壞了?

趙況正胡亂想著,下一瞬,周玉臣不由分說拽住他的衣領,溫軟的唇便覆了上來。親吻前,他聽見她低笑一聲:

「很甜,陛下要試試么?」

趙況還沒回過神來,剛問出個「你」字,後半句便被不容抗拒的親吻吞沒。他幾乎是從狼狽的喘.息中,掙扎地說出自己的請求:「等等……窗子還沒關……明權,別、別碰那裡……唔!」

不碰是不可能的,哪裡由得他?

周玉臣下手沒有半分餘地,直把趙況壓在椅子里親得透不過氣來。等鬆開手時,少年天子已是滿面潮紅,衣衫凌亂,目色迷離。

而跋扈的權臣卻依舊從容,她只是微微俯身,像當真在求教一般:

「陛下如此體恤,可謂是恩重如山。不知臣該如何報答聖恩?」

趙況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儘是水光,望著她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渙散幾分茫然。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再咬我一口吧。」

且說,這幾回少年天子被她折騰得心魂如煎,神魂顛倒的,可周玉臣哪裡知道?便是知道,她也不會管。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況,搖頭一笑:

「不可,陛下待臣情深義重,臣怎敢恩將仇報?」

趙況眼裡水光更甚,看起來更可憐了。其實他身形高大,又有利劍武功傍身,當真動起手來,怕是無人能當。

他沉悶地喘了幾口,漸漸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周玉臣有些警覺,正待開口,卻見趙況一把握住她腰間垂下鸞帶,然後低頭吻了上去。唇齒輾轉間,那雙濕潤的眼目始終望著她,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她釘在裡頭。分明是在親吻鸞帶,可眼神里,卻摻雜著破碎的慾望與剋制。

像一柄被按在鞘中不能出鋒的劍,刃已見血,卻還要死死壓著。

幾乎是一瞬間,少年權臣就有些心軟了。

她輕輕撫過少年天子的臉頰,觸摸到他肌膚上難耐的熱意,聲詞里是少見的鄭重:

「傻子,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繼續下去,你我二人不僅沒有名分,還註定沒有後代。這樣,你也願意嗎?」

「願意。」趙況側過臉,在她掌心輕輕吻了一下,答得毫不猶豫。

周玉臣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快,怔了怔,才道:「……有一味葯,左軍醫說還在試。喝下去可真是要斷子絕孫的,你先想好,再答應我也不遲。」

趙況卻搖了搖頭,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腰腹間:

「不必再想。前路還長,還有許多未竟之事要做。便是以後需要繼承人,我們也可以收養一個,慢慢再教便是了。」

周玉臣摩挲著他的發頂,一時沒有言語。

而少年天子卻低聲說了下去:「於我而言……你我互為知己,互為君臣,互為夫妻,此生便足矣。不必貪心太多。」

聽得這話,周玉臣渾身一震,半晌才點頭道:

「好。」

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衣襟鬢髮,移坐榻上,趙況又說起宮中近況:

「宮中也沒什麼大事。林上錦總在我面前念叨你,說想念你給她的杏干。你的那些手稿,她本是想帶進宮的,我覺得不合適,便讓她留在宮外了。為這事她生了好幾天悶氣,連飯都不肯吃。後來沒辦法,我只能學著你的筆意,寫了篇《九成宮醴泉銘》讓她臨。」

周玉臣正要問林上錦寫得如何,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抬起眼來:

「你會臨我的字?」

趙況頓時不說話了,臉上面無表情,耳垂卻紅得滴血。

於是少年權臣,便好心地放過了他:「那壽妃是怎麼回事?金不換推薦的人,你用上了嗎?」

說到這個,趙況神色嚴肅,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聲道:

「用上了,只是暫時不能放在明處。壽妃名喚苟仙蕙,也是個可憐人。她在入宮前便有青梅竹馬,本想在宮裡老死一生,結果剛進宮就撞上先帝修仙問道。整日只許她們喝露水,吃桑葉,以保持身心潔凈。」

「苟仙蕙說,她當時笑出聲,並不是覺得先帝有趣……而是看了太多餓死的宮女,她真不想活了。她說連算命的瞎子都知道病了要看大夫,先帝卻一味只用仙丹,實在荒唐。結果這一笑,反倒被先帝納入後宮,做了壽妃。」

周玉臣一怔,沉吟片刻,道:「那她腹中的孩子?」

趙況搖頭道:「是太后想借腹生子。當時六皇子夭折,五皇子和故太子又在虜人帳下。太后是想趁先帝離京,弄一個七皇子出來。但苟仙蕙寧死不從,她說她又不是貓狗,憑什麼說配種就配種。還說這樣的日子她已經過夠了,苟家要是覺著富貴不足,便自己去龍椅上取吧。」

「這話是她親口說的?」周玉臣不由肅然起敬。

趙況點頭,道:「是當著我的面說的。」

當著新帝的面,教苟家自去龍椅上取富貴,這是豈止是大不敬,簡直是悖逆之極。可周玉臣卻隱約明白,為什麼少年天子一定要讓壽妃、德妃等太妃移宮奉養,也不肯讓她們殉葬皇陵了。

果然,趙況垂著眼帘,看著自己的雙手,低聲道:

「我的兩位母親,都沒能走出去。如果可以,我想讓她們都像人一樣活著,不再任人擺布……我也一樣。」

說到這裡,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帶孤注一擲的期望。

「明權,我可以沒有名分。但我也不要娶妻,不要任何皇后妃嬪。你可願答應我?」

說完他便不言語了,屋裡又只剩下風過樹冠時的沙沙聲。

周玉臣望著那張端麗的臉容,須臾,才輕輕頷首:「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說:

很喜歡咬手套這個設定。先去溜狗,小狗一直在我腳邊唉聲嘆氣,馬上要發爛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