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四卷

花廳不算寬闊, 但勝在通透,南北對開的落地槅扇全卸了,只留一層垂紗。四角懸著紗燈, 在傍晚餘暉中, 透著瑩融潤光。

廳內擺了張花梨木的八仙桌, 桌角擱著個冰鑒, 裡頭鎮著甜瓜、杏子、荔枝,還有幾支鮮藕。案上除了精細小點,又有九連環、華容道、魯班鎖等玩具。窗下還擺了一張花梨木小榻, 鋪著攢竹涼簟,榻几上擺著一副牙牌,供人博弈取樂。

周玉臣盤坐在一張藤編矮塌上,茶壺裡的茶已經是第二泡了,顏色清淺, 氣味正好。詹華容、丁道雅、譚寶珠、王夢吉等人零零散散地坐著,有的在窗下打牌,有的在台階前逗鸚鵡,渾然不像是來拜見權臣的樣子。

詹華容今日明顯是精心打扮過,臉上敷了粉, 嘴上也用了胭脂。因此吃點心時便格外小心, 帕子托著只咬了一小口, 便驚訝道:

「大將軍府上的點心,竟比柳泉居的還細緻,這餡里可是放了玫瑰鹵子?」

譚寶珠心情不壞,手中團扇輕搖,笑道:「玫瑰鹵子算什麼,裡頭還放了豬板油熬的糖餡, 整個酥餅都是用牛乳揉的。你再嘗嘗這茶,三窖的桂花,配的是建州銀豪。外頭可沒有這個口福。」

一旁的丁道雅見了,不由暗暗稱奇。

須知,這譚寶珠向來是眼高於頂,看人都是從高往下看的。雖然詩詞寫得好,脾氣卻很壞。譚大小姐出身富貴,從不把她們這些粗鄙之人放在眼裡。又有從前種種積怨,再加上這些年總是丁道雅、詹華容在出風頭,因此譚寶珠尤其討厭她們二人。

可最近譚寶珠卻跟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僅在御前跟詹華容一唱一和,待人竟也多了幾分耐心親切。

簡直像撞邪了!

這時,周玉臣睜開眼,低低一笑:「華容,糕點太甜就少吃兩塊,回頭又嚷嚷牙疼。」

說罷她又轉過頭,看向王夢吉:「江南的差事辦完了?我看你整日眉頭緊鎖,就差拿上花鋤扮黛玉了。」

被周玉臣打趣,王夢吉卻是笑了,笑得風情萬種:

「只管吃你的茶,朝堂上的事情,回頭再說。」

他不願意說,周玉臣也沒再問,只大喇喇地把茶盞往前一遞:「那就有勞王太監了,要是有湃好的荔枝,也剝幾隻過來。」

王夢吉沒好氣地站起身來,接過杯子,扭臉對旁邊的扈九道:

「你看看她,你看看!打小就知道使喚咱倆!還有這荔枝,九哥你還記得么?她從前管這叫水晶丸,說是能治百病,還說在她家後院里都是荔枝樹。到了季節吃都吃不完。每天晚上還一邊咂嘴,一邊跟咱們顯擺,真是壞透了。」

扈九想起舊事,也忍不住笑了:

「阿玉的家鄉確實盛產荔枝,這是真的,也算不得騙人。」

王夢吉端了茶過來,睨了他一眼:「你就縱著她吧,敢情被騙著掃了幾天院子不是你。」

扈九則默不作聲地取了一碟荔枝,又洗凈雙手,小心翼翼剝開外殼。臉上卻一本正經道:「要不是你想知道荔枝是什麼滋味,能替她頂值打掃院子?」

王夢吉氣得說不出話來,隻眼波流轉地睇了周玉臣一眼,伸手便要拿走扈九面前的碟子。

卻不防周玉臣也剝了一顆瑩白果肉,直接塞進他嘴裡,笑道:

「好夢吉,別再提我小時候的糗事了,這隻荔枝給你賠禮,好不好?」

王夢吉猝不及防,當即怔住,待慢慢嚼了滿口甘甜,才輕聲道:「……建州也產荔枝,等娘娘們啟程,還能再捎運些新鮮的回來。」

周玉臣一聽,便知道王夢吉仍然沒透實話。

關貴妃、吳妃等行在妃嬪的安置問題,其實並不複雜。之前關貴妃留在晉州,沒有隨行,一是因為王夢吉、葉夢得等人去的是前線,危險非常;二來是天授帝已崩,關貴妃怕半道就被拉去殉葬。畢竟當年是關貴妃把周玉臣逼得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帶四皇子一道北上的。

據說關貴妃死活要在晉州出家,說是為先帝祈福,怕的就是周玉臣公報私仇。

如今得了不必殉葬的旨意,自然是要回來的。

至於王夢吉扶持的那位吳妃,據說年紀很小,比周燕官還小兩歲。且其家世單薄,根基淺弱,這種事情也是輪不到吳妃做主。所以王夢吉頻繁與江南聯絡,絕不是為了這件事。

「時近六月,」周玉臣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再過兩個月便是秋收時節,東瀛海寇怕是又要來犯。指不定到時候,我也得去建州一趟。」

王夢吉一怔:「你要離京?」

周玉臣還未回答,詹華容連忙丟下手裡的玫瑰酥餅,正色道:「王印公,邊輔司三令五申,泄密從嚴。吏部正打算擬個章程出來,將朝廷政務分為甲乙丙丁四等。凡涉機要的,只能在值房商議。沒有授權不得傳閱,也不許私底討論。」

王夢吉便知道不能再問了。

周玉臣也有些意外,用摺扇指了指自己:「我也不行么?」

詹華容轉過身來,神情肅然:「大將軍自然不用,臣這話是說給他們聽的。臣的意思是……您要是想說,我們先行避讓就是。」

語氣理直氣壯,可以說很有原則了。

丁道雅再次目瞪口呆,不對勁,詹華容也很不對勁!

倒是旁邊的聞人鶴見了,手中茶盞微微一斜,搖頭一笑,低聲道:

「詹家有幾支遠親,前兩日也到京城來了。詹大人這是心裡高興。聽說她家姨母也來了,待她極是親厚,比親生的還疼。」

丁道雅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詹華容要盛裝打扮呢!

自詹允南以及詹家滿門被斬後,詹華容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丁道雅一直以為詹華容跟自己一樣,舉目無親,卻沒想到還有親人在世。不過轉念一想,以詹華容如今的地位聲勢,大概也不會有人待她不好。位子越高,看見的笑臉就越多。人情冷暖,由來如此。

只是。

看了看笑容滿面的聞人鶴,再瞅瞅一臉和氣的譚寶珠,還有談笑自若的王夢吉……

丁道雅心裡莫名生出一種異樣來,這麼和諧,總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勁。

然而就在這時。

原本在玩九連環的譚寶珠,忽然湊到周玉臣跟前,委屈道:「大將軍,我送你的那隻香囊呢?不喜歡了么?」

周玉臣低頭看了看腰間系著的銀樟木香熏球,不由失笑:

「怎麼會?那隻丈菊香囊我很喜歡,只是今早不小心打濕了,還在晾著。」

譚寶珠這才笑了,索性挨著她坐下,扭扭捏捏地道:

「丈菊氣態古樸,大如盤盞,不似尋常花枝輕盈艷麗……我還以為大將軍只喜歡芍藥、牡丹呢。」

說著,譚寶珠竟理直氣壯地把王夢吉、扈九剝好的果肉挪到一邊去。自己另挑了一隻紅艷艷的荔枝,笑盈盈地遞到周玉臣面前:

「大將軍,吃這個好不好?」

丁道雅頓時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這下對味了!這樣才正常嘛!

只是這荔枝攏共也沒多少,三兩下就給這幾人剝完了,真是暴殄天物。還有,難不成之前周大將軍系的那隻香囊,其實是譚寶珠繡的?咱就是說,怎麼會有人綉一隻胖大的向日葵呢?更難得的是,周玉臣竟然真用了。

丁道雅一邊心裡犯嘀咕,一邊不客氣地拈了只剝好的荔枝塞進嘴裡。

這個時代的荔枝沒有經過多輪培育,果核大就不說了,滋味也遠遠比不上後世的桂味、白糖罌、仙進奉,甚至連廣東人最嫌棄的妃子笑也比不過。

可這一口下去,丁道雅卻猛地鼻子一酸。

……小時候的周玉臣,總是跟朋友說起荔枝的滋味,大概也是想家了吧?最難忘的滋味,便是南望故園。

就像此時的自己一樣。

可還不及傷感,江平潮已大步流星地跨進花廳,高聲嚷嚷道:「誰動了我的牌?丁大人,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么?」

這一下,丁道雅什麼愁腸鬱氣都沒了。眾人重新換過熱茶,後廚又送了幾道肥雞大魚上來,熱騰騰地擺了滿桌。中途聞人鶴起身要走,因為按律,「諸司衙門,不得與各王府與鎮守官私相往來」,像周宅這般文臣武將齊聚的場面,跟結黨營私也沒什麼兩樣。

可他才剛要起身,就被周玉臣一把摁了回去。二人相視片刻,最後聞人鶴嘆了口氣,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大家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直到外面更鼓敲過二更,宵禁將至,這才各自散了。

這期間周炳始終沒有露面,不過也無人問起。畢竟是個難得鬆弛的夜晚,哪裡需要思慮這些?

待客去院空,周玉臣這才帶著一身脂粉氣回到卧房。

她今日打扮像個走馬章台的富貴公子,一襲騎裝,深邃得近乎黑色,只有光線流轉間才能看出隱隱透著藍意。沒有用冠,只勒了一條玄色抹額,正中間鑲了只藍寶石。修長白皙的手指上套了幾枚戒指,卻不顯花哨堆砌,反而從清俊秀雅的氣韻中,透出幾分張狂來。

進屋時,周玉臣目光落在垂落的床帳上,微微一怔。

隨後,少年權臣坐定鏡前,慢條斯理地摘除身上的首飾。從頭到尾都沒看鏡子一眼,卻低低笑了一聲:

「陛下這是要捉個現行,定臣一個[結黨集群]之罪么?」

燭光一晃,銅鏡中便映出另一張端麗的臉,趙況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少年天子也是勁裝打扮,寬肩窄腰,英挺裡帶著幾分羞澀靦腆。

他一聲不吭地替她把亂丟的戒指揀進妝盒裡,又遞過帕子讓她擦臉,溫款的聲音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是我見不得人,只能出此下策。」

作者有話說:

趙況:誰讓我見不得光呢?你就玩吧,玩得開心。周玉臣(繼續沾得一身脂粉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