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 上一回被周玉臣敲打後,譚寶珠難免就有些患得患失。
在周大將軍的授意下,當今天子的名聲日漸一新。人們提起這位少帝時, 漸漸也會說起他於亂軍中屹立不退的豪勇, 說起他儉樸節約得幾乎無趣的起居。更重要的是, 對於一個君王而言, 仁善開明、寬容有度、善於納諫……是和開疆拓土一樣可貴的品質。
譚寶珠知道,這種風向的轉變,背後少不了周玉臣的插手。
也是此時, 譚寶珠才從她那無望的、不滅的滔滔業火與無邊野心中,痛苦地看清了一個事實:周玉臣果真無心稱帝。她心中的那座明月高樓,她此生最大的豪賭,正在沉穩有力、不疾不徐地創造一個「君臣共治」的局面。
可是。
可是周玉臣怎能這樣天真?
宋神宗與王安石,是君臣魚水、和衷共濟的千古典範了吧?神宗甚至一度為王安石而親自插手諫台, 使朝野上下,無人敢反駁他倚重的宰相。可王安石再是權勢滔天,也沒有到軍權、政權集於一身的地步!從頭到尾,王安石待宋神宗都是畢恭畢敬,謹小慎微。
哪怕是變法, 也只是暗合了宋神宗的心意而已。
然而。熙寧七年開始, 宋神宗在歷經變法、朝野大亂後, 眼見變法導致新舊黨爭征伐不休。再加上後宮與子嗣,已經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神宗的治國之策,逐漸轉向守成穩定。如此一來,曾經為皇帝所欣賞的銳進,就成了鋒芒太盛;曾經被讚許的孤冷純直,就成了偏執矯飾。
在西夏戰事失利後, 神宗更是將自己一步步提拔上來的這位宰相,徹底閑置冷待。軍國大事,不再詢問他的意見。在其隱居江寧後,終生不再召其入京。
帝王心術,由來如此。用則極善,不用則極惡。
連神宗安石,都尚且如此。
周玉臣怎麼會天真地以為,她一個頂級權臣能跟天子「君臣同心」?她怎麼敢給趙況建立名望的機會?那些跋扈不馴、功高蓋主,是一個「從龍之功」就能抵消的么?
別忘了,周大將軍「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軍銜——從古至今,唯有宗室可得!
可譚寶珠雖然鬱鬱不平,卻也知道周玉臣心志之堅,非旁人可轉圜。
這幾日,她既不敢去見王夢吉,也不敢再往周玉臣面前湊。
有時三更半夜驚醒,朦朦朧朧中想起的,竟是在她哭得泣不成聲時,周玉臣遞來的那一方手帕。還有少年權臣當年溫和從容的那一句,「別怕,萬事有我」。在此之前,譚寶珠並不知道,一個人如何能像冬夜余火那般,讓人如此想要靠近。更不知道,如逆風執炬一般被火灼痛了,卻又不捨得放手……是怎樣的煎熬痛苦。
周玉臣叫她回去仔細想想,她何時不在想?
日日夜夜,無時無刻。
可是越想越亂,越亂越怕。譚寶珠怕自己再說錯話,再這樣下去,那個人就該厭惡了自己了……就像疏遠聞人鶴一樣。
所以譚寶珠不敢再像從前一般恃寵而驕,也不敢在周玉臣面前晃蕩。要不是今日得知燕京織布廠出事,怕周玉臣在這被民情所挾,她也不會急匆匆趕來。
可此時此刻。
看著燈火底下並肩而行的兩個人,看著周玉臣低頭對丁道雅說話時溫和的神氣,譚寶珠這才發現——
周玉臣身邊,至始至終,都不缺一個譚寶珠。
此時帝京華燈初上,街市通明,商賈雲集,行人往來如織。沿街的鋪面挑著各色旗幟,賣花的、賣果的、賣脂粉頭油的,一應俱全;又有那唱曲兒的、耍把式的,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好不熱鬧。
譚寶珠只覺得鼻頭一酸,猛地別過臉去,轉身便走!
她也顧不上看路,匆匆擠過賣藝的檔口,又差點撞了一個挑擔子的小販。譚寶珠只管低頭往前走,滿街的燈火與笑聲,在她眼中已變成模糊光影,淚水早已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可才擠過兩三個攤子,手腕就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譚寶珠渾身一顫,回頭望去,正對上周玉臣的目光。少年權臣站在一盞蓮花燈底下,借著臨街的燈火,盯著她臉上的淚痕看了片刻,皺眉道:
「你跑什麼?」
譚寶珠眨了眨眼,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淚水越來越多。她只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周玉臣見狀,愈發麵沉如水,聲音更低了些:
「……是誰欺負你了?」
丁道雅也跟著上前來,站在周大將軍身後,正低聲跟剛才撞到的小販道歉。那副神態,是譚寶珠最討厭的溫和細膩,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謹慎。明明才具出眾,卻還要裝得這般謙虛。
可這一刻,譚寶珠卻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也忘了剛才的心灰意冷。
她只怔怔地看住周玉臣。
少年權臣依舊冷峻從容,氣度沉靜,可眼神卻又那般溫柔。
譚寶珠再也忍不住了。在淚水再一次滾落之前,她撲進了少年權臣的懷中,哽咽道:
「……周玉臣,我、我……我做錯了許多,但你能不能,不要厭棄我?」
周玉臣微微一怔,下意識便去摸手帕,一摸才想起來帕子早就給了丁道雅。只得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拍了拍譚寶珠的後背:
「既是我的[關內侯],又有何人會討厭?」
這句話並不是一句承諾,但譚寶珠還是被哄好了。她哽咽地點了下頭,只要周玉臣還把自己視為「典韋」,還肯用她,她便不會淪落到聞人鶴今時今日的境地。
隨後,周玉臣又用袖子遮住譚寶珠的臉容,不教人盯著她臉上的傷疤看,一路護著她從街市裡脫身。
四周的繁華聲浪、人潮洶湧,霎那間,都朦朧遠去了。譚寶珠被周玉臣半攬著往前走,走著走著,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都說了什麼混賬話。頓時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可羞愧歸羞愧,譚寶珠卻也第一次恍惚地明白過來:
這便是周玉臣的婦人之仁啊。
換作任何一個上位者,像譚寶珠這般擅作主張,還屢教不改的……早就該被一頓好罵,遠遠地打發去清水衙門了。
哪怕那些事本就是上位者的心思,做的也是上位者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反正下面幹活的人,也不過是一雙白手套而已。用髒了,用廢了,便推出去頂罪。掌權者依舊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而周玉臣不是那樣的人。
也正是因為周大將軍心慈手軟,才會對自己、對少帝如此溫厚容讓。
此時此刻。譚寶珠被攏在寬大的衣袖下,哭得面色緋紅,淚水漣漣,心中卻漸漸拿定了主意——
她要讓她心中的高樓明月,永遠懸在天幕的最高處。
無人可及,無人可比。
哪怕要為此割捨她的血肉、骨骼、靈魂,哪怕要讓譚氏就此泯然消失……譚寶珠也在所不惜!
此後周玉臣與丁道雅、譚寶珠如何回到周宅;丁道雅又是如何連夜與薛驚、周燕官開會議事,暫且按下不表。
翌日,五月初三。
因為京畿幾處工廠,相繼被人打砸,朝野內外議論紛紛。大梁治國,一向講究「官不與民爭利」,如今朝廷推動辦廠,反倒叫百姓失了糊口的營生,這不是本末倒置么?
此時先帝梓宮未安,少帝登基大典未成。自打趙況回京後,皇太后王佛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萬事不理,只躲在宮裡吃齋念佛。便是偶爾走動,也是召集宗室命婦,進宮一道聽經。小侯爺和慶都公主,就更不用說了,這工廠又不是人家主導辦的。
出了這等大事,還是得看周大將軍如何處置。
這一日,柳明、黃渺之、楊虛中,以及聞人鶴、詹華容、李浩然、葉夢得等人,正在值房內料理文書。這幾個人,或是昔日的帝京重臣,或是周玉臣身邊的得力肱股,或是江南小朝廷的奉命遺臣。大家各分三處,都在討論燕京織布廠的事。
戶部尚書葉夢得皺著眉,先開了口:「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織工,把官司打到魏國公府上去吧?如今是多事之秋,先帝梓宮未安,皇上剛剛迴鑾便遇此變故……若事態擴大,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葉夢得咬字輕柔,很有些南人的溫柔細膩。
但底下的話意卻極其冰冷。
果然,禮部尚書李浩然立即接上道:「要我說,不如抓幾個出頭的,送到順天府嚴加懲處,以儆效尤。以防再聚眾鼓噪。再叫那些大戶從廠里拿出些利錢來,施粥散糧,稍安民心。如此兩路並進,或可暫平風波。」
此話一出,本就板著一張臉的聞人鶴,瞬間臉色更冷。
刑部尚書黃渺之看得分明,他和工部尚書柳明碰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葉夢得也好,聞人鶴也罷,都是周玉臣的人。
周大將軍的自己人有齟齬,關他們什麼事?先袖手看著便是。
可聞人鶴還沒來得及反駁,楊虛中已按捺不住:「此法只能解一時之急,卻解決不了根本。如今只是京畿的織工,那明日呢?檀州、燕州、端州、婺州呢?太平之世,天子之民竟一夜淪為流民。這是什麼道理?」
「丁道雅的基金、鏜床,確實很好,效率倍增。可也不能縱容商戶與百姓爭利吧?況且,重農抑商,乃我大梁百年國策,乃祖宗家法。」
這時候,一旁的詹華容輕輕開口了,她是全場最年輕的官員,語氣卻十分鎮定:
「楊大人言重了。工廠乃百年大計,若是因為一時民怨便廢,往後還有什麼革新可言?問題的關鍵,不在機器,而是在[安置]二字。」
「當年我隨周大將軍徵辟黔州各寨,尚且能將這萬萬人,妥善安置。如今大梁百廢待興,又怎會無用人之地?」
聞人鶴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說到底,在這間值房裡,他和詹華容才是真正的「肱股舊臣」。有些話,心裡不同意,也沒必要當著外人拆自己人的台。
而黃渺之見楊虛中都開口了,自然不能再沉默,當即起身道:
「安置?詹少宰說得輕巧,卻不知要如何安置?那些織戶,世代以此為業,不叫她們繼續織布,叫她們去做什麼?總不能去喝西北風吧?」
「到時候再鬧出民變來,誰來擔責?是丁道雅,還是魏國公?」
眾人正爭執不下,一名扈衛匆匆入內,拱手稟道:「諸位大人,魏國公相召,速往文淵閣!」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寫得滿腦子都是周深的《復刻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