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面面相覷, 誰也不敢多耽擱,連忙整理衣冠,往文淵閣去。
文淵閣的彩飾已經盡數撤去, 白綾幔帳垂掛, 將這座帝國權力的中心, 染成了一片肅殺的蒼白。居中設有一把御座, 鋪著黃緞椅披,乃當朝天子所用。在御座左側,又有一張官帽椅。兩把椅子都是空的。
眾人按品級魚貫而入, 分班站定。待看清是兩把椅子後,大殿里瞬間鴉雀無聲。
京中諸臣,講究的是「天地君親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有人心中就不免嘀咕了:「兩把椅子,要是皇上和魏國公同坐, 待會該怎麼行禮?要是意見不合,是聽皇上的,還是聽魏國公的?」
眾人正暗自揣度,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側門傳來,周玉臣來了。
少年權臣頭戴善翼冠, 身上依舊是一領半舊的玄色曳撒, 腰束玉帶。也許是因為服喪, 也許是因為權勢攝人,周玉臣看人時沒有溫度,仿若隔著千山萬雪。她目不斜視地走到堂前,看也沒看那把御座一眼,便徑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群臣心中最後的疑慮也隨之落地,齊齊拜伏在地。李浩然更是搶在所有人之前, 昂然高呼——
「魏國公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一重重回盪,一聲疊著一聲。滿堂縞素,山呼如潮,竟無一人在意中間空置的御座。彷彿它本該就是空的。
聞人鶴跪在人群中,低眉斂目,不知為何手竟有些發抖。
他忽然有些不認得座位上的人了。
那個在酒酣耳熱時,調侃自己「壽年久居諫台,也怕被參一本么?」的少年,那個興緻勃勃,摟著自己肩膀說「壽年,我的聞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張閻王臉收一收」的少年……與此時高坐於縞素之中,受百官朝拜的魏國公,當真還是同一個人么?
而周玉臣端坐上首,神色從容得近乎淡漠。待山呼聲漸止,她才抬手虛按,聲詞平靜:
「織布廠的事情,想必諸位都知道了?」
說著,周玉臣的視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詹華容臉上。
可詹華容還沒來得及出列,李浩然已經搶先一步站了出來,躬身道:「魏國公宵衣旰食,為國分憂,實是令我等感佩。然而以臣之見,燕京織布廠一事,還是不宜聲張為上。」
李浩然說得義正言辭,甚至還側身向那把空龍椅拱了拱手:「本是些山野小民,不知天高地厚,才故意聚眾鬧事。要是朝廷當真肅然以待,反而會擴大事端,引人猜忌。先帝梓宮未安,怎能讓這些宵小之徒驚擾?」
「哦?」周玉臣神色不變,又問道:「依你說,該如何處置?」
李浩然不敢抬頭,小心翼翼道:「回魏國公,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禍在商戶。即便要解僱,也理應由商戶出一筆安家費,讓他們另謀生路。這樣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如果這樣處置之後,還有人不法鬧事,那就按律法辦。」
話音一落,殿內安靜無聲。黃渺之與柳明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一起看向楊虛中。
果然。
這位自京畿之戰後就一直疾病纏身的兵部尚書,立即出班,拱手沉聲道:
「李部堂此言差矣。大梁律令規定,匠戶世襲,擅自脫籍者杖八十。現在那些流落街頭的百姓,有些本來就在匠籍,有些是應朝廷徵募才入籍的。你讓他們另尋生路,又上哪去找營生?還有,如果按律抓人,是先抓積極響應朝廷辦廠的商賈,還是先抓千里應徵的饑民?」
「如果真像李部堂說的那樣,只抓幾個帶頭的就能解決,那就是把大梁律法當抹布,哪裡髒了往哪擦!」
黃渺之也立即接上,聲音沙啞低沉:「不錯!楊部堂既說了公理,臣來說說法理。臣掌刑部,自從鏜床問世以來,民間私藏火銃甲胄的越來越多,官府屢禁不止。」
「真要說起來……倒不如限制鏜床的數量,裁減工廠。再好的東西,若不加以限制,必成禍患。唯有應需而設,應時而用,才能避免重蹈覆轍。這個道理難道李部堂不明白?怎能牽連無辜?」
李浩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不敢提鏜床一事,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黃渺之的問題,畢竟那是周玉臣主導下折騰出來的玩意!他哪裡說得明白?當即只能抓著楊虛中的詰問,急忙道:
「這是兩碼事!我說的是國喪期間,最忌動蕩,所以才要快刀斬亂麻,避免擴大事端。便是要枷,也只枷那幾個不法的,何至於牽連無辜?」
這時,早已忍無可忍的聞人鶴,也出列道:
「李部堂!那些織工從八九歲就坐在紡車前,你把她們抓了,她們一家老小吃什麼?喝西北風還得看天刮不颳風呢!」
李浩然沒想到聞人鶴會跳出來,當下一怔!
旁邊的詹華容,聽得嘴角直抽。
實際上真正的解決辦法,在朝議開始前,詹華容就已經提醒過了。那是丁道雅跟薛驚、顧翠兒開完會後,琢磨一夜才想出來的法子。周玉臣特意讓詹華容先在值房裡漏個底,就是想看看這些文臣能不能自己明白過來。誰承想,這幫人竟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而黃渺之那番話,表面上是在說鏜床,實質上是在隱晦地指向周玉臣。只是他不敢明目張胆地說出來罷了。
什麼「應需而設,應時而用」……有好用的工具,卻不許民間用,那成什麼了?
還有李浩然,詹華容知道他是一門心思要表忠心,好叫周玉臣高看一眼。
可有你這麼表現的么?
不這麼傻不愣登的,很容易讓人誤會周大將軍的智商的好么?!難怪當初譚寶珠都挨罰了,你還惦記著四處搜羅祥瑞呢!
爭執中,詹華容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痛苦。當初跟江旺宗相處時,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根本就是雞同鴨講。她知道,周玉臣之所以沒把方案直接拿出來,就是想試試眾人的秉性。結果這壓根沒法試嘛!也不知道,高座上的周大將軍是什麼滋味?
眼看聞人鶴也爭得面紅耳赤,詹華容只得長嘆一聲,挺身出列,面向周玉臣:
「魏國公,臣以為,李部堂之法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黃部堂則是頭痛砍頭,腳痛砍腳,真是……粗暴得好不斯文!」
說到此處,年輕的臣子微微一笑,臉上便有了她的傲氣:
「打砸工廠者,或許是京畿的一兩百位織工。可大梁的織布廠、紡紗廠、鑄鐵廠、軍械廠等等各處,現役工匠逾萬。如果真限制開廠,讓上萬人都失業,那不是本末倒置,成了天大的笑話?」
「那你說怎麼辦?!」
黃渺之終於想起詹華容之前提過的話了,聲音也陡然拔高:「這幾百人背後,是幾千張等著吃飯的嘴,不管是數千人,還是數萬人,都是我大梁子民!詹少宰前面說要[安置],後面又說不能停廠,話都叫你一個人說了,敢情不用你吏部出糧!」
「其實是有辦法的。」這時,一個雖然柔弱但底氣十足的聲音道。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是丁道雅。
只見丁道雅舉步上前,垂目低頭道:「臣了解過燕京織布廠的事宜。王氏承攬工廠,本就是為了承接朝廷的北伐軍需業務。卻不想王師旗開得勝,不過兩年工夫便除了蔑里干這個心腹大患。」
「先前盲目擴張,投入甚大,如今戰事已了,軍需驟減,王氏怕傷及利潤、難以回本。加之積壓布匹多為軍中所用的款式,王氏擔憂在京中脫手不易,這才倉促減員罷了。」
「但那只是王氏一家!」
工部尚書柳明當即出列,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這裡是天子腳下,以帝京的財力,自然只有一個王氏。可大梁兩京十四州,幅員遼闊,正如詹少宰所言,還有礦場、軍械廠、伐木廠等等數不勝數……這裡頭,又有多少個看不見的王氏?按理說,軍械、伐木、礦洞的工匠數量,遠大於織布廠。丁少宰既是出自寒門,當知民生疾苦,又豈能如此短目?!」
柳明氣勢昂然,丁道雅當即一怔,彷彿又回到了被媽媽當眾訓斥的無數個時刻。
隨即,她對上了周玉臣的視線。
周玉臣端坐在高座上,玄色蟒袍襯得她面如冷玉,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在看向自己時,微微一頷首,目光沉靜而溫和。
丁道雅定了定神,轉頭不卑不亢道:「柳部堂,請容我把話說完。這朝堂上,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的。」
殿內當即一靜。這話說得禮貌,卻半點也不客氣。
只聽丁道雅繼續道:「不錯,天下偌大,不止一個燕京織布廠,但此事的癥結不在源頭多寡,而在如何安置。臣以為,只需以工代賑、以工穩民,便可解此困局。眼下已是五月,汛期將至,朝廷本就要預備人手四下巡邏防備。光是水利一項,瀾江淮河疏浚,漕運河道修繕,漕運器械製造……這幾件,就需要不少人手了。」
「更遑論,剛剛收復回來的海洲、蔡州、雲州等地,都需城池加固,官倉擴建。哪一處不需要工匠?只怕到時候用起來,猶恐人手不足,何愁無處安置?」
黃渺之、柳明等人俱是一怔,葉夢得則若有所思,聞人鶴更是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詹華容。唯有李浩然,臉上掠過一絲懊悔之色,彷彿在後悔方才話說得太早。
而高座之上的周大將軍,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
「還有嗎?」
丁道雅當即加快語速,卻依舊條理分明:「再者,燕京織布廠的布匹,便是在京師賣不出去,那運到黔州、余州、祁州、海洲去呢?甚至再遠一點,賣到禿馬錫、蔑里干、南驪去,行不行?」
黃渺之聽得這話,怔了怔,皺眉道:「可這路途遙遠,運輸耗損可不少。」
「路途遙遠,那就拓寬官道、增設驛路,朝廷來出工錢。」丁道雅毫不示弱地接上道:「如此一來,修路便須徵用工匠,又須耗費鐵礦、木材以及種種工具。又何愁伐木廠、礦場運營不下去?便是軍械廠,也可轉接農具器械的鍛造。」
「諸位大人須知,鏜床、工廠不止可用于軍械,還可以用於官造農具、煎鹽器具、糧倉器具等物。等路修好了,北方量產的農具能支援農耕,南方量產的棉布器具充盈市面,便可平抑物價、惠及百姓。屆時,百姓手中有了錢糧,又何愁沒有買賣?」
話音方落,群臣沉默。
唯有周玉臣從高座上站起來,露出了一個感喟的笑容:「丁少宰年歲尚小,卻有如此老成謀國之言,實乃我大梁之幸啊。」
作者有話說:
朋友來我家吃飯,在衛生間一臉沉痛:完了,我要死了。我:?朋友:我用完後,馬桶水就變成了粉紅色,最詭異的是我一點都不痛!不痛的傷最重!我大驚失色,開始研究這粉紅色,到底是靜脈血還是動脈血?隨後恍然大悟,我媽買的潔廁塊,叫「蜜柚清歡」!它、是、蜜、柚、款、的、色、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