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第四卷

琉璃廠東街, 燕京織布廠。

工廠里一地狼藉,紡車七橫八豎地倒在地上,到處都是被剪爛的布匹。幾個百姓被架著往外拖, 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罵:

「……給過我們活路嗎?當初說缺熟手, 把咱們從江南騙過來……現在仗打完了, 一台機器頂一群人了, 就要把人攆回去!」

「姓蘭的!咱們都是琉璃廠的老街坊了,你還要臉就別攔著!」

「今兒當著大夥的面,咱就問問, 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從前一個織布作坊,能養活三十幾個人,管織機的、管絡絲的、管換花的……哪個不練個三五年才能上手?大家各管各的攤,誰也不搶誰的活,誰都有一口飯吃!」

「可現在呢?小作坊被你們擠兌沒了, 咱們想來做工,你們又說用不了這麼多人!三十幾個人的活,五個人就幹完了!那剩下的人怎麼辦?叫我們一家老小全喝西北風去?還說什麼世道越來越好了,我呸!好個屁!」

罵罵咧咧的聲音里,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哭聲。

而丁道雅坐在最裡間, 聽得清清楚楚。這位二十幾歲的年輕官員,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不論是在歷史書上,還是在金融學裡,在描述手工業遭受工業化衝擊時,都只有一句「大批破產的手工業者流入城市,成為工人」。

彷彿只要是科技的、進步的、文明的, 就天然地能把人帶往更好的日子。

彷彿那就是理所應當的歷史進程。

可書本卻沒有告訴丁道雅,如果大商戶用上了機器,不再需要那麼多工人,那又該怎麼辦?

人類在歷史洪流的面前,何其渺小。就像現代社會,AI搶佔了真人演員、真人設計師的工作,資本家用skills蒸餾員工一樣。在還沒有發展出新的工種需求之前,高效的機器,往往意味著工作崗位的減少。

在此之前。

丁道雅看過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訴她:「改革就是更好的,進步就是更好的,只要是改革,就是碾壓式的勝利。」

可是代價呢?

誰在為這樣的代價買單呢?

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為了給北伐軍趕製棉袍的普通織娘;是那些拋棄家園、不顧生死投身從戎的普通將士;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種田捕魚,為了給朝廷籌備軍需,而放棄本業的普通百姓!

現在,大商戶一句「不需要」,就把人給攆走了。

你叫人家怎麼辦?

丁道雅只覺得手心冰涼,穿越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甚至開始慶幸,自己至今都沒能折騰出蒸汽機來。

周玉臣到來時,街道上已經不見爭吵,只有幾個婦人在街角抹眼淚,幾個年輕後生,蹲在泥地里唉聲嘆氣。

好在這次出面說服百姓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蘭婉如那一幫市井江湖。大家都是琉璃廠的老街坊,再是如何,也比讓官差出面來得妥當。

周玉臣沒有急著去安撫百姓,也沒有去找大商戶談話,而是先在丁道雅身邊站定,抬頭望向帝京鱗次櫛比的屋檐,像是在端詳一道久違的舊景。

良久,周玉臣才轉過頭,看著丁道雅那張蒼白的臉容,低聲一笑:

「是不是覺得,書上的道理拿到這裡來,全都不管用了?」

丁道雅鼻子一酸,頭垂得更低了。

周玉臣也不追問,只從懷裡掏出一個荷葉包,打開來,裡面是兩塊燕窩糕。見她怔怔的不來接,便直接遞到她手裡,道:

「先墊墊肚子,不吃飽怎麼有力氣想對策?」

丁道雅捏著紙包,有些發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是臣無能,想得太少了。本想為大將軍分憂,到頭來,卻連累大將軍跟臣一塊兒挨罵。」

「百姓們吃了苦,罵兩句也是該當的。」

周玉臣搖了搖頭,一撩衣袍,挨著她坐在了台階上:「況且,這世上哪來的十全十美的策略?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在那個年代,也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父母都是尋常百姓,只不過讀書比咱們更容易罷了。一時想不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可大將軍就不會!」

丁道雅猛地抬起頭來,慚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上一次說到制度改革,大將軍就能想到十步之外的事!臣除了紙上談兵的花架子,只會走一步算一步……什麼也不會。」

夜風輕輕,吹得袖袍微動。

周玉臣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嘆了口氣:「道雅,你待自己太苛刻了。我小時候,我的母親很有些權力,在當地也頗有名望。從出生那天起,我就是被當做繼承人一般培養的。我說的培養,不單只是騎射文書,還包括史學、政務、經濟、武略,以及人情世故,地理格局……如此種種,都需要潑天的財力與權勢,作為支撐。非尋常人家可比擬。」

「後來進了宮,表面上看著,我是吃了點兒苦。可我的義父是周炳,是司禮監的大貴璫,所行所見,無一不是王侯將相、軍國大事。哪怕是周炳最落魄的那幾年,他也照樣有本事把我塞進紀察司,讓我年紀輕輕,就能官拜五品。」

周玉臣說著,偏過頭來看她,月光從雲層里落下,將少年權臣清俊的臉容照得分明:

「旁人都說我周玉臣才情英邁,洞識絕倫。可是道雅,你心裡應當明白,我這是佔了出身的便宜。」

丁道雅漸漸怔住了,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只見少年權臣低低一笑,笑容明冽:「所以,何必用你不曾擁有過的一切,來苛責你自己呢?」

四月底的帝京,晝暖夜涼。

丁道雅低著頭,手裡的燕窩糕已經涼透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糕點往嘴裡塞,一口接一口,吃得腮幫子鼓起來,眼淚跟著碎渣一起往下掉,她也顧不上擦。吃完了,又端起一旁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仰頭喝了個乾淨。然後拿袖子狠狠往臉上一抹,悶聲悶氣道:

「……臣想了想,這事的起因,一半在大商戶,一半則是因為戰事。」

「繼續。」周玉臣略頷首。

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氣,心緒漸定:「不論是武器、盔甲、被服、醫藥這些物資的採辦,還是我們北伐的兩次征籌,都吸納了大量的勞動力。為了滿足軍需,像燕京織布廠這樣的工廠,之前一直都在招工。」

「這種大量的用人需求,短暫地緩和了機器與人工的衝突,這才使得戰事期間,人人都能有工作。」

周玉臣聽到此處,目光微沉,已然明白過來:「……如今戰事結束,朝廷的需求減少,而百姓們的日常耗用,又吃不下這麼多的庫存。所以商戶們為了保障利潤,就開始順勢裁人。」

「正是此理。」丁道雅點了點頭,對周大將軍這一點就透的本事,她已經不再驚訝:「商人逐利,而一旦大商戶開始裁人,那些熟手就會流往中小型的工廠,而後又會進一步引發裁減。大將軍,這事朝廷得管,只是臣一時半會還拿不出章程來……臣想跟您借三個人。」

「誰?」

「小周大人、薛驚,還有顧大家顧翠兒。」

周玉臣倒也不驚訝,妹妹做過地方官,對民情民生頗為了解。而薛驚本身就是半盜匪、半參謀的書生,沒有他這個軍師在,當年張迪哪裡管得了這麼多茶商糧商?至於顧翠兒就不用說了,那可是織機起家的紡織大戶,行家中的行家。

周玉臣微微頷首,抽了張帕子遞給丁道雅,又指了指自己的唇邊:

「今晚周燕官和薛驚就會去你那,顧翠兒在城東,估計得明天才能到。還有,文牘房有幾個狀師,大梁的律令條款她們比你熟,有拿不準的,只管去問她們。」

丁道雅連忙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然後她把整張臉埋進帕子里,在沉鬱細膩、清潤甘涼的香息中,小聲道:

「……大將軍,等這件事了了,臣要種一棵樹。」

周玉臣挑眉:「怎麼?你也要學古人立木記功?」

立木記功,便是指不用功德碑,而是借樹木的萬古長青,來記錄官員的功德、戰功、善舉。樹存則功績不滅,後人見之,可思前人功業。

丁道雅卻抬起頭來,神色認真:「臣要種一棵旃檀。臣知道大將軍聽過許多表忠心的話,大概早就聽膩了。所以臣想好了,等這樁差事辦成了,臣就在貓兒衚衕那兩棵銀杏樹中間,再種一棵旃檀樹。往後您每天下值回家,就能聞到旃檀柔潤的香氣。」

周玉臣當即一怔。

丁道雅繼續道:「臣會一年年陪著大將軍,看著旃檀長成,等它木華芬芳、華蓋亭亭時……大將軍想做的事情,必然也就成了。」

周玉臣默然片刻,忽然用摺扇在她腦門上虛點了一下:「丁道雅。」

「臣在。」

「你這是什麼毛病,我安慰你一句,你就非得還我一句更厲害的?」

丁道雅不敢說話,嘴角卻壓都壓不住。

周玉臣已在往外走,走到門帘處又停了一步,她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和藏得很深的縱容:「……不許種在銀杏樹中間,會擋道。要種,就種在周宅大門前吧。」

「臣記下了。」丁道雅連忙應聲,幾步跟上去。

帘子外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然後腳步聲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譚寶珠提著燈籠匆匆趕來時,撞見的便是這一幕。

少年權臣放慢了腳步,在等待身後的同伴,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時,恣意睥睨,氣態輕狂。可她停下來,回頭看丁道雅時,神情卻是那般沉靜而溫柔。

霎那間,譚寶珠眼眶紅了。

作者有話說:

翻閱史書,少年成名,精於政治者。無一人出自苦寒。這並不是說窮人家的孩子不努力,一顆螺絲釘,是無法從全局去看整個國家機器的構造的。一個窮苦出生的女孩,還是在重男輕女的古代,更不可能知道什麼叫做政治遊戲,什麼叫做政治正確。所以我給了小周這樣的設定,並非喜歡貴女,而是不這樣,邏輯上就講不通了。所以當大家覺得自己不夠好時,請記住:不要用你不曾擁有過的一切,來苛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