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四卷

趙況聽得這話, 心中萬般懊悔。他原不知周玉臣的母親是誰,可大梁律法中的「梟首」之刑,向來只用在男人身上。能因為造反而斬首的女土司, 開國至今, 只有一人。幾乎是一瞬間, 趙況就猜到了周玉臣的身份。

可她怎能這樣輕描淡寫的, 全都告訴他了?

她就不怕自己有私心,藉此拿捏她么?

她……她怎麼能這麼好,這麼溫柔, 這麼毫無戒備呢?

趙況立即為周玉臣痛心疾首起來。滿腦子都是她待人赤誠,哪日被騙了可怎麼辦?渾然忘了,自己從前被周玉臣騙得團團轉的時候。隨即又想,早知如此,他應該親手把老皇帝大卸八塊。把五臟六腑一件件掏出來好生拾掇, 待烹煮得乾淨無毒了,再給老皇帝塞回去……一劍封喉,還是死得太輕鬆了些。

心裡這般想著,趙況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羞澀地垂下眼帘, 低聲道:

「都是我的錯。左右他現在也爛得看不出模樣了, 不如我找個相似的屍體換過來?到時候, 把他的腦袋丟到帽兒衚衕的糞窖里,叫他跟黃家女婿長相廝守去,不出兩個月,就能跟爛泥不分你我了。好不好?」

周玉臣險些被李子噎住,再看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上只有羞怯,顯然是認真的。

愣了好一會, 少年權臣才搖頭道:「這樣不太好。」

「是怕被發現么?我親自去,不會有人發現的。」

「是怕太臭了,陛下。」

趙況只得「哦」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還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我每日都有打水擦身,至少擦三遍,很愛乾淨的。咳咳……你是擔心我做得不好么?你放心,上回哭靈,我心裡想的也是兩位母親。大哥我還沒想過,要是光想他還不夠,我再想一想三哥。興許也就夠了。」

周玉臣咬著李子核,略感意外:「你與衛王、隱太子的關係很好么?」

趙況伸出手,示意她把核吐在他手心裡。把核丟進唾盤後,又一邊用帕子擦手,一邊慢慢道:「大哥是母親第一個能養住的孩子,那時候母親仍是寵冠六宮的淑妃,眾人自然對他無比疼愛。大哥也難免就有些驕矜之氣,有不如意的,立馬就能掛臉上。沒多久我娘去世,母親把我接了過來,據說我那時候極愛哭鬧,脾氣也壞,不管睡得多沉,一放床上立馬就能醒來。只有大哥抱著,才能勉強消停些。」

「你想想,大哥那時正是要面子的年紀,在外面是天之驕子,不可一世,回家卻得老老實實地給小孩喂.奶。任由這小孩吐口水,揪頭髮,糊他一身鼻涕眼淚……可即便如此,大哥卻從未對我發過一次火。」

「好不容易等我長大些了,略通人性,情況就更壞了。」

說到這,趙況有些羞澀,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往下說。後來在周玉臣的目光下,才又輕咳了一聲,繼續道:

「有一回,五皇子故意跟我說,說我不是淑妃親生的,她養我是要拿我的八字替大哥當災。當時我氣壞了,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頓。五皇子想爬起來,我也不許,只管把他兩條褲腿綁在一處,任由他鼻青臉腫地在地上蛄蛹。」

「你知道的,五皇子生有異象,是先帝的[仙緣]。莫說德妃不肯善了,先帝也不肯輕縱。後來是大哥站出來,說是他聽見了五皇子的話,氣不過才叫我動手的……最後挨罰的,也是大哥。」

周玉臣心下愕然,萬萬沒想到羞赧純情的少年天子,小時候居然是這樣的脾氣。

再想想衛王生前,宮人都說衛王端方典雅、沉穩有度,半點驕矜不見。八成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有這麼一個幼弟在,想不沉穩也很難。

可衛王是為了母親和幼弟,才收斂了性情,那睚眥必報的趙況……又是如何變成今日這般模樣的呢?

周玉臣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少年天子的臉頰。

趙況立即握住她的手,偏過頭在她手心裡蹭了蹭,又抬起水光瀲灧的眼目,低低一笑:「你別難過,其實也沒什麼。我說這些,也不過是希望你多心疼我一些罷了。」

柔軟細膩的肌膚,青澀害羞的眼神。

還有這若無其事的語氣。

周玉臣忍不住俯下.身去,捏著他的下巴,輕輕咬了一口。

少年天子幾乎是脆弱地從喉嚨里「唔」了一聲,呼吸驟亂。隨後,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身體也不由自主的趨前,一點點靠近。近到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溫熱交纏。

不一會兒,輕咬就變成了親吻。

周玉臣的唇齒一路從眉眼、鼻樑、再到嘴唇,仔細描摹著少年天子的輪廓。他生得極好,秀麗俊雅、如玉如琢,一點兒也不像天授帝。而且肌膚細潔柔軟,總帶著氤氳的玫瑰露香息,哪裡像一個提劍殺人的江湖客?

周玉臣在心裡再次確信,千萬不能讓他去砍什麼人頭。

臭烘烘的老皇帝,爛了也就爛了,她自有辦法讓他遺臭千年、萬世罵名……弄髒少帝這件事,還是讓周大將軍親自來吧。

良久,周玉臣才停了下來,低聲又問道:「那隱太子呢?」

趙況面色微紅,氣喘吁吁,顯然已經有些暈頭轉向了。他緩了緩,才道:「比起做太子,三哥更喜歡釀酒和烹飪,他做的羊肉鍋子,比京城裡最有名的正陽樓的味道還好。便是後來的東來順、又一順,也比不得。三哥研究過,說是羊得挑吃沙蔥長大的,這樣才沒有膻味。」

見周玉臣面露訝色,趙況笑了笑,繼續道:「不過這些話,他也只跟我和大哥說過,他做的飯菜,也只有我們兄弟倆吃。太后和先帝,是不喜歡他這樣的。三哥生性謹小慎微,少年老成,又極擅人情世故。他刻意學習先帝說話、走路的樣子,假裝自己也喜歡音律和騎射,把先帝的字跡模仿的惟妙惟肖。」

「那時候,他是最像先帝的好兒子,也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儲君。」

「有一年御膳房買得了兩斤大蝦,個大鮮活,三哥悄悄使人弄來了一半,又拿檀州的玫瑰露酒一道焗煮。只消片刻,紅艷浸香,酒氣與鮮氣便爭相恐後地湧出來……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滋味,人間罕有。我們三人就著蝦,吃了不少酒,糊裡糊塗地睡了一下午。三哥醒來後,還惦記著漱了口再回去,以免露餡。大哥當時問他,小小年紀就這般謹慎,難不成要這樣裝一輩子?」

「三哥說,只要父皇和母后高興,他裝一輩子也無妨。」

「……後來,天子北狩,社稷崩亂。再後來,我的母親失寵。大哥又因為觸怒了先帝,被褫奪爵位貶為庶人,流放涪陵。為了申救大哥,三哥明知道自己做監國太子,已經引得先帝猜忌,卻還是在景福宮跪了一晚上。那一夜,他沒有再做任何人的好兒子,而是真正做了一回他自己。」

「三哥最後是病死的,他說他不能吃藥,也不能好起來。如果他病好了,他的母親和妹妹就活不了了。臨死之前,三哥叮囑我一定再不能意氣用事。如果心裡難過,就學學他,想一想那天的玫瑰露蝦。」

說到此處。

趙況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三哥不僅會烹飪,還生得十分俊秀,你要是見到他,大概也是會喜歡的。」

周玉臣聽到此處,心中暗道:隱太子去世時才十三歲,趙況那時能有多大,十二歲?還是十歲?

把這麼一個小孩關在宮裡,不許他出閣讀書,也不給他應有的宮人護衛,連賴貴兒都能欺辱他……這麼一想,老皇帝的頭顱還是值得砍一砍的,也確實適合放在糞窖里。或者應當說,帝王心術,由來如此。李隆基一日殺三子,舉世皆震;劉徹逼死親子劉閎、劉旦;李元昊因為猜忌,把自己的太子嚇得驚懼而死……天家無情,又豈止一個天授帝?

而有些話,少年天子沒有說出來,周玉臣卻也聽懂了。

趙況憐惜隱太子,因此對趙澄和王佛,難免心軟。她原以為他會順勢開口,請自己對皇太后網開一面,容王佛頤養天年。可趙況一字未提,就此打住……這便是不想她為難了。

周玉臣心頭一悸,忍不住與他臉容相對,額頭相抵。良久,才低聲道:

「好好一個陛下,怎麼偏生是個傻子?」

趙況睫毛顫了顫,臉容緋紅,聲音結結巴巴的,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你……你把不該說的話,都說與我聽了,還說我傻?」

此時此刻。

兩個切開來心比黑芝麻湯圓還黑的少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覺得對方純真和善,柔弱可欺。

總而言之,這一夜,周大將軍與少帝仔仔細細「稟告」了一整夜。

趙況也繼續心魂如煎,輾轉反側了一晚上。

四月二十七日,少帝不僅停用了天子儀仗,更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徒步走到先帝的棺槨前,一路哭得泣不成聲。那情形,真叫個玉山傾頹,我見猶憐。趙況還表示,他心意已決,要在皇陵為先帝守孝三年。什麼嫁娶,什麼選後,什麼國事,都不重要,他趙況可是天地第一號大孝子!

須知,王佛雖說已被尊為仁聖皇太后,可當時趙況不在京中。皇太后應有的上冊寶、朝賀、奉上尊號等儀式,都還沒開始。沒有這套流程,也就沒有應有的俸祿和宮殿,朝堂文書中也不能稱其為太后。

趙澄為什麼至今仍只是慶都公主,而非長公主?不正是因為,少帝本人也還不算真正的天子么?

如此一來,皇太后只得讓步,安排趙況從大明門進宮。

不過。

周玉臣並沒有群臣所想的那般輕鬆得意,因為,燕州和帝京的幾個工廠都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總算把小況兩個哥哥的故事,補全了。另外天津的玫瑰露酒,焗煮羅氏蝦,真是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