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第四卷

四月二十六日, 周玉臣大軍抵達京畿,在距都城數十里外安營紮寨,不再前進。同時遣使入京通報, 將梓宮抵達的時日告知皇太后與百官, 以便對方提前準備。

這也是必須要走的流程, 如果周大將軍率領重兵, 直接兵臨城下。那就是以刀兵脅迫朝廷了。

按規制,京師的百官、宗室應派遣重臣,出城至郊外行幕迎梓宮。凡國喪期間, 先尊大行先帝,後論新君典禮。所以是要讓梓宮先行入城,停放皇宮殯殿。新帝趙況則暫駐城外行宮,擇日入城,先到大行皇帝靈牌前哭奠行禮, 隨後謁拜皇太后。最後再選一個良辰吉日,祭天地宗廟,完成真正的登基大典。

當太后派遣的重臣抵達行幕時,周玉臣正在帳下,與幾個臣子議事。

但見帳簾一掀, 當先走進一個人, 頭戴一頂赤金累絲翟冠, 身穿藕紫色暗花通紗袖袍,腰橫玉帶,足踏雲履,正是慶都公主趙澄。一雙丹鳳眼,顧盼之間,仍帶著幾分昔日的跋扈。

緊跟其後的, 是小侯爺王克用。

幾年不見,小侯爺腿腳看起來似乎好了些,可進門那幾步走得略急,便有些不穩當了。不過,王克用身上那股天生地養的驕矜之氣,卻依然如舊。

二人進得帳來,本要氣勢昂揚地拿捏架子,結果不知為何一見周玉臣,腳步都慢了下來。

案後,周玉臣徐徐起身。她身著一領絳紫色官袍,端的是朝廷重臣的裝束,梳著女孩兒的髮髻。輪廓英挺,眉目清俊。分明是上前拜見,卻走出了虎踞龍盤的氣勢——

「臣,周玉臣,拜見殿下、小侯爺。」

「周玉……魏國公,」趙澄勉強收攏心神,冷冰冰地板著臉,肅然道:「太后有命,新君登基一事,尚缺大典之實。先帝驟然賓天,傳位詔書雖發,然則內外臣工多有未見者。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五月廿三日時,請新君由東華門進宮,暫宿文華殿。」

趙澄這般說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周玉臣的腰間,官袍束著勁瘦的腰身,腰帶上系著一隻白玉環。系帶的絡子已然半舊,像是跟著主人輾轉了千裡邊關,從未離身。

趙澄頓了頓,才繼續道:「……待梓宮安奉,再於太和殿前完成大典。如此方能使四海咸服,朝野無疑。」

而一旁斂容而立的詹華容、聞人鶴,一聽這話,頓時都愣住了——

因為東華門,是皇子們進宮的正門。

太后這是要把趙況的身份釘死在「儲君」的位子上!

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當即就明白了個中關竅:整個帝京的中樞系統,雖然一直安穩地留在帝都,實則早已遠離了權力中心。論禮法,先帝要麼在江南,要麼在「御駕親征」,跟他們這幫人都好幾年沒見了;論實權,如今大梁大半的軍事權、行政權都捏在周玉臣手中。

而趙況這個皇帝,是周玉臣在軍前倉促擁立的,帝京諸人壓根來不及插手。

現在搞了這一出「大禮議」,帝京諸臣可通過禮法之說,鞏固帝京文官集團的權威。

至於太后本人,用意更是深遠。趙況非其所出,又因出身卑微不為太后所喜,二十年來情分淡薄。太后是想強調她與新君的母子關係,以仁孝迫使趙況低頭。

帳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只是微不可察皺了一下眉,便道:「皇上是先帝親封的太子,先帝崩殂之日,太子便是新君。既已踐祚,為天下之主,豈有從東華門而入的道理?」

王克用聽得這話,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待要說話,卻不小心牽動了腿傷,身子驟然一晃!

周玉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卻又很快鬆開。

王克用根本不敢看她,穩住身形,就梗著脖子道:「魏國公,先帝在位時,宗室諸王各有覬覦。故太子、五皇子北狩虜廷,儲位未定。皇上驟然于軍前受命,四方宗室、前朝諸王心中多有不服。如果直接以御駕入城,天下人只會疑心,是邊臣私相授受、擅定君儲。」

「倘若先以太子之禮,由皇太后居中主持,京中文武、宗室勛貴一同見證。便可明告天下,天子繼承大統,乃是光大先帝遺命,扶正陛下名份,而非武弁獨意……如此方能平息宗室猜忌,杜絕生亂,此乃穩固國本之計。」

這話倒也沒毛病,畢竟天授帝主動北上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詭異。

是,趙況是被天授帝冊立為儲了,可當時見證的臣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周玉臣的人!而天授帝身邊的兩個內官,又湊巧都「死」在了賊虜奇襲的那個雨夜裡,面子上也確實不大好看。

正在這時,詹華容開口了。她不疾不徐地上前,拱手道:

「好教小侯爺知道,眼下大行皇帝崩殂已九月有餘,乾坤已定,天下皆知。豈能中途反覆,動搖國本?」

「況且先帝軍前立儲,乃是戎馬危局中親筆聖斷,非空穴來風。小侯爺不妨想想,彼時邊境危急、強敵環伺,先帝無暇召集百官,告備宗廟,乃是時局所限。再有一條,故太子、五皇子俱淪敵手,六皇子又已夭折……可膝前盡孝、擔當大任者,除了陛下還有何人?」

「先帝遺命不可疑,帝王威儀不可輕。以臣之見,不如待梓宮入葬,海內安定,再召集禮官詳議登基儀典,方為穩妥。」

王克用的目光輕慢地落下,只在詹華容身上淡淡一掃,就立即移開了。好像這滿屋子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他只對著周玉臣道:

「魏國公怎麼說?」

周玉臣略思忖,便道:「臣一介武弁,豈敢擅自決斷?容臣回稟陛下,再作定奪。」

王克用見她依舊一派恭謙,一時間竟也無話可說,只得硬邦邦地點了個頭。趙澄才不信她這般好說話,一個敢自曝女子之身,倒逼皇太后的人,能有這般溫良?趙澄轉身要走,可才走了兩步,又氣呼呼地回過頭來:

「……你為何還帶著這玉環?」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那殿下呢?今日如何沒帶鞭子?」

趙澄氣得臉容通紅——她早就不鞭人了!卻又不肯說與周玉臣知道,只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周玉臣又與群臣繼續議事,待諸事畢了,才往御帳去。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暮色昏沉,餘輝將京畿這片臨時行幕攏在一片昏沉里。四月將盡,五月的暑氣初現,地氣蒸騰。

趙況正在案前為林上錦批改課業,見周玉臣進來,二話不說,就將左右近侍屏退得乾乾淨淨……少年天子頓時就慌了。

須知,那日周玉臣摟著他好一番滾纏,跟草地里小熊打滾似的廝鬧了半天,鬧得他是暈頭轉向、膽戰心驚。如此一夜反覆,結果周玉臣留下幾個牙印,便心滿意足地睡了。徒留趙況獨對長夜,心魂如煎。

此時又見周玉臣,少帝慌忙站起來,乾巴巴道:「天……天還沒黑呢。」

「是還亮著,一到孟夏,白日就變長了。」周玉臣回頭看了看帳外,不明所以。

她從果盤裡揀了只紫皮李子,咔嚓咬下一口,邊嚼邊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又道:「……皇太后這是想效法嘉靖舊事,可嘉靖是藩王繼統,與陛下自然不同。要破這招,卻也容易,咱們只消以退為進便是。」

殷紅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越發顯得她面容如雪,唇紅齒白。趙況不敢再看,慌忙喝了一口茶,卻不妨被茶水燙了一下。只得強按著心跳,裝作無事道:

「怎麼說?」

周玉臣眨眨眼,浮出個浪蕩不羈的笑容來:「只須陛下身著紫袍,不用御輦,再在先帝靈前痛哭幾日,拒不入城……事情便也就成了。」

趙況一聽便明白:身著紫袍,便是要以臣子之身,拒絕入京了。

咱就是說,新帝「孝順」到皇帝都不當了,還不肯進京……這得多嚇人吶!人家只是想要趙況低頭,認下王佛這個母后,哪敢真逼他脫了龍袍?這便是以退為進。

說罷,周玉臣又抬頭看過來:「只是陛下上回哭靈,便嘔吐了幾回,這次還會吐嗎?」

趙況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二人冷不丁視線相撞,他急忙低頭:

「不、不會了。」

可惜,心中只有軍國大事周玉臣,此時正經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往書案上大大咧咧一坐,雙手撐著膝蓋,道:「我有沒有給你說過?在雲州哭先帝那回,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娘。她是個很特別的人,從不把我當成小孩,而是視為同伴。有陣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艷麗的胭脂,她也由著我,但是她會問我[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我說變好看了,大家就會喜歡我,待我好。這難道不是好處么?」

「母親卻說不對,真正的好處,應是不經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比如勤練劍,胳膊就會有力,打架也會更帶勁;比如多練字,提筆就不會露怯,練好了還能替別人寫信賺錢……她被先帝斬首那天,我一直想,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這樣造反,於她有什麼好處呢?到頭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周炳找人縫了很久,才把她腦袋接回去。」

「所以看到渾身是血的先帝,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頭,也叫他的腦袋在泥里滾上一滾……我便忍不住潸然淚下了。」

作者有話說:

背好痛,得整一組練背來對沖一下。晚點再來回覆評論。有錯別字也請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