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第四卷

譚寶珠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她怔怔地看向周玉臣, 只覺得眼前這熟悉的身影忽然變得陌生而遙遠,原本獨屬於她的錦繡樓閣、明月高照,轟然一下全塌了。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涌, 又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大將軍……不想當皇帝?這怎麼可能?

如今都到這個地步了, 只差一步就是黃袍加身, 功成名就。周玉臣要是不肯謀朝篡位, 決意要當忠臣良臣了……那她們這些人耗盡心血、賭上身家性命的多年追隨,算什麼?

更何況。

以周玉臣今日之勢,上挾天子、下震群臣, 功業之盛,已如烈日當空,使人仰面不能視……她以為,她真有退步抽身的餘地么?

如此功高蓋主,如此跋扈無上。

周玉臣的這條命, 他們這幫人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裡了。她不登基,她以為她還能活?百年之後,朝廷那些人能容許周大將軍解甲歸田、善始善終?

譚寶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心口,眼淚幾乎要迸出來!

……周玉臣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後名, 可他們這些人呢?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文臣武將, 該怎麼辦?須知, 她不稱帝,那他們就是亂臣賊子,就是俎上魚肉!

譚寶珠膝行幾步撲上前去,一把扯住周玉臣的衣袖,聲淚俱下:

「大將軍,你可知您退的這一步, 便要將許多人推入萬劫不復?您要是不坐那個位子,百年之後,那些人又豈能容你?!是不是聞人鶴又跟您說了什麼?還是丁道雅?!」

周玉臣沒有抽回袖子,而是垂目看了譚寶珠一陣,看得譚寶珠的啜泣漸漸止住,看得她神色驚疑不定,攥著袖子的手鬆了松。周玉臣這才微微俯身,一把扶住譚寶珠的臂彎,將人從地上穩穩地託了起來:

「寶珠,你怕的,我都知道。」

譚寶珠剛剛止住的眼淚,又無聲地滾落下來,泣不成聲。

「但你有沒有想過,」周玉臣鬆開手,目光平靜地望住她:「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穩了卻難。今日我若踏出一步,他日便有無窮無盡的廝殺等著。打開門,要殺別人;關上門,還要殺自己人。到那時候,你我還能像今日這般面對面說話么?」

譚寶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不錯。

周玉臣正在改革軍制,雖說改得比較溫和,也確實是防止武弁坐大。可那只是一個帝國元帥對軍制的調整,總體而言,周大將軍與武將們仍是一體的。如今,軒轅狗蛋、鄔遣、齊芥娘、李憲和、朱無為這些人,或是總覽一州兵務,或是手握重兵,他們身上的軍功和威望,僅次於周大將軍。

一旦周玉臣做了皇帝,那麼接下來的劇情,就跟朱元璋、劉邦大差不差了——

先是分封諸侯,賜異姓王,以安人心。

然後,削藩王收兵權,以鐵血手段,彈壓不法不馴。

朱元璋一朝封爵二十八人,得善終者幾人?

更不提「兵仙」韓信,暗度陳倉,還定三秦;背水一戰,擊破趙國;十面埋伏,屈殺項羽……那是何等的功高志偉?可最後還不是被劉邦和呂后,聯手殺了!

「你們大概都覺得,」周玉臣的聲音,依舊沉靜從容:「好像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我就是天下之主,想怎麼做就這麼做。只要是我做天子,便能做個好皇帝,重開太平盛世。」

「可先帝年少時,難道沒有勵精圖治過?沒有奮勇抗虜過?」

「只要在那張龍椅上坐久了,人,就會變得不再像人。就會開始要安定,要威望,要維護穩定、萬眾歸心!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要天底下只剩下同一種馴服的聲音!……莫說是先帝,恐怕連我也不能例外。」

譚寶珠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周玉臣,心中儘是茫然。

可是……

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么?

昔日南越蠻女,為奴為婢任人踐踏,今日率百萬大軍踏破國都,坐於九龍金椅之上。從此唯我獨尊,萬民歸順。好教當年辱我者、棄我者、殺我者,抬頭看清——這天下之主,究竟姓甚名誰!

按譚寶珠所想,屬於周玉臣的故事,本該就是這樣。

不論是哪朝那代的皇帝,別看他們嘴上說得多麼仁義道德,好像是為了天下蒼生才當皇帝的。可說到底,王權就是法權,就是天底下至高無上的權力!功名熬人壽,富貴愁煞魂,古今皆然!

「……臣愚鈍,還請大將軍明示。」

譚寶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隱約的不甘:「您不坐那把椅子,又有什麼位子容得下您呢?」

她說完這話,只覺得胸膛里一股氣猛地往上頂,可她又死死壓了回去。只因為眼前站著的這個人,是周玉臣。是她公然舉報、親手把父親送上刑場,眼睜睜看著譚家滿門老小二十餘口人頭落地,也要叩首效忠的周大將軍!

周玉臣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回去。

譚寶珠的動作比她的腦子快,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乖乖坐回了椅子里,只是脊背僵直。

周大將軍這才搖頭一笑,緩緩道:「我想要的,比這可大逆不道多了。我要皇帝,只是做天下人象徵性的君主。要天下人自己來決定,他們的日子該怎麼過。哪怕是泥腿子,也有資格上台說話。」

聽得這話,譚寶珠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讓天下人決定自己的日子該怎麼過……這個「天下人」都有誰?為什麼連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算進去了?要真是那樣的話,還有他們這些世家大族什麼事?

幾十年、乃至上百年攢下來的鐘鳴鼎食、滿門朱紫,這般的風光體面,你告訴我一夜之間,泥腿子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憑什麼?!

她棄父棄族,背負不孝不忠的罵名,忍著臉上挨這一刀——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為了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譚寶珠渾身都在抖,不甘與憤怒幾乎要從喉嚨里湧出來,心中儘是近乎絕望的委屈!

周玉臣只掃了她一眼,也沒再往下說,只平靜地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喝了這盅茶,就回去歇息吧。我今日說的話,你回去好好再想想。」

譚寶珠低頭應了一聲「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茶仍是溫熱的,她卻覺得像喝了一口冰水,從喉嚨一路涼到了五臟六腑。她沒有馬上回去,而是漫無目的地,在夜風裡走了許久。直到手腳冰涼,直到天際發白,譚寶珠腦子反反覆復還是那三個字——

憑什麼?

與此同時。

北鶴庵首領蘭德被殺一事,一夜之間,人盡皆知。

幾個親軍拾掇完馬匹,便圍坐在一棵老樹下歇腳,眾人圍著篝火,就著一隻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喝。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一個叫陳大的先開了口,還拿袖子抹了把嘴:「姓蘭的一家子,全叫人給收拾了。」

「姓蘭?哪個姓蘭的?」旁邊的矮個子還沒反應過來:「總不能是我們蘭姨吧?」

「想啥呢!俺說是北鶴庵那個蘭德!通敵叛國,還想放火燒黔州糧倉的那個!」陳大又猛灌了一口酒,搖頭咂嘴道:「之前他跑得比兔子還快,帶著一家老小從北線溜了出去,在關外躲了大半年。結果見全境收復了,又帶著幾個兒子撅著腚跑回來了,八成還想整點幺蛾子……結果,嘿!四個兒子連帶老子,一個都沒留下!」

「誰幹的?」矮個子瞪大了眼睛。

陳大慢悠悠嘬著酒,故意吊足了眾人胃口,才低聲道:「誰知道呢?聽說那天夜裡,有人瞧見一個穿黑衣裳的影子從客棧屋頂一掠而過,跟只大鳥似的。第二天一早,店家推門送水——好傢夥!滿屋子人齊齊整整地躺在那裡,全都是一劍封喉,就碎了一張桌子。」

「我的天……」幾個士卒面面相覷,這得多能耐的江湖高手,才能一劍封喉啊?簡直比殺雞還利索!

眼見酒越來越少,矮個子連忙從陳大手裡一把拿過酒囊,灌了一口,搖頭晃腦道:

「挺好的,我聽說蘭德當初逃竄時,兒子都帶上了,唯獨把老母親丟在鄉下不管。這下好了,一家人齊齊整整上路,反倒是老太太平安無事。」

其餘人也介面道:「江湖事江湖了,誰也怨不得誰。」

這時,有人砸吧著嘴又道:「你說這事情,跟咱們大將軍……」

「嘖!」陳大瞪了那個人一眼,板著臉道:「關俺們大將軍屁事?大將軍日理萬機,忙都忙不過來,哪有閑工夫管他?再說來,蘭德那幫人在江湖上什麼名聲?早就爛大街了!那叫人人得而誅之!」

眾人也點頭稱是,沒人再追問,也沒有人再往下接話。

只有篝火噼啪,肉湯的香氣飄散在夜色里。有人拿了碗來盛湯,岔開了話題:

「……聽說檀州蒲娘子,見大將軍要走了,哭得好不傷心!說是捨不得,索性變賣了鋪子莊子,帶著全家老小要跟著大將軍一道進京哩!」

矮個子聽了,也嘖嘖稱奇道:「她倒是虔心!我聽說檀州苟家也是,也是哭著喊著要跟大將軍一起走。你說這些人怎麼回事?我看他們也沒見大將軍幾面,怎麼一照面,就非得跟著走了呢?」

陳大卻冷哼一聲,搖頭道:

「哼!這些世家富戶的心眼老多了!俺可給你說,當年俺跟著崔老大一起投效了大將軍,頭一晚就在燕州渠城,看著大將軍向燕州世家籌借軍餉。那幫富得流油的老爺太太們,滿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還有什麼香噴噴、金燦燦的,卻只是拿來當看[看果]的果盤!都顯擺成這樣了,對大將軍卻摳門得緊,張嘴閉嘴就是沒錢!」

說到此處,陳大往地上啐了一口:「如今不過是見大將軍……指不定哪天就要一飛衝天了,這才急急忙忙湊上來罷了!」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荒腔走板地唱起了小曲,很快大家都跟著唱起來:

「天作保來地作保,陳橋扶起龍一條。」

「昔日打馬過金橋,偶遇先生八卦高。」

「算得孤王八字好,後來必定坐九朝。」

「到如今果應前言兆……施罷一禮我坐陳橋,玄郎——不恭了!」

——此曲,唱的正是趙匡胤陳橋兵變之《斬黃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