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第四卷

聽得此言, 趙況就說不出話來了。

是了。他早就知道周玉臣是這樣的人,深謀遠慮,步步為營。不高興的時候說走就走, 頭也不回。

他也知道她留著曾擇, 就像留著一把刀。也許哪天翻臉, 那把刀就會架在他脖子上。

可她怎麼能這樣?明明她都……都那樣對自己了!

為何還要把他推給別人?!

趙況滿腦子都是風月官司, 氣得心都在顫抖,可臉上卻半點神情不露。

少年天子面無表情時,看起來極其冷漠, 像萬年冰霜的雪山。

柳元娘哪見過他這幅模樣?只當趙況是在鬧脾氣,不想再被周大將軍擺布。壓根不知道眼前的這位,看著是萬里冰封、巍峨冷峭……實際上一指頭戳過去就要碎了。

她連忙換了個話題:「事情還沒個准信呢,誰知道最後怎樣?你也別著急……哎,我跟你說個事。前幾日江平潮在大將軍那見到了個什麼寶貝, 愛得了不得,纏著大將軍非要不可。大將軍是什麼性子?平時別人多看一眼,不消開口,她便直接把東西送你了。可那日大將軍卻說不行,說東西她是要留著送人的。」

「你說說, 大將軍這是要給誰送禮呢?總不會有相好的了吧?」

好傢夥!

趙況聽了這話, 想到這些日子被周玉臣是又親又咬、上下其手的, 竟連一張帕子也不曾送來……那張原本就蒼白臉容,登時就更冷了。

柳元娘隱約覺出不對勁,拿腳尖踢了踢他的腿:「喂喂,你這什麼表情!到底是病了還是怎地?」

「沒事。」

趙況若無其事地笑了一下,轉過臉來,聲詞溫款:「小柳兒。」

「幹什麼?」柳元娘被他笑得後背直發毛。

趙況還是一臉和善, 嗓音里還帶著一點兒循循善誘的低沉:「你看,先前圍剿北鶴庵那會兒,你出的力氣可不少。說句勞苦功高也不為過。你這樣的大功臣,都不曾跟周玉臣要過什麼好處,可江平潮卻敢直接跟她索取寶貝?豈有此理啊,小柳兒。」

柳元娘一琢磨也是,她連那寶貝長什麼樣都沒瞅見過呢!姓江的小子憑什麼伸手?!這位狐狸眼的江湖女俠,當即生氣道:

「我就知道三姓家奴都不是好人!他怎麼好意思的?!憋著那點齷齪心思,整天在大將軍身邊打轉,還敢要東西!上回拿香囊,應該先把那小子套麻袋好好揍一頓的!」

趙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道:

「今晚上大抵是要留駐驛站的,等你忙完了,還得再替我看一回門。」

柳元娘狐疑道:「你又要去哪?事情不都辦完了嗎?」

趙況不動聲色道:「聞人鶴這段時間一直在給帝京寫信,我那嫡母是什麼性子,這些年你也見識過了。可聞人鶴不僅寫了,寫完還照常往周玉臣面前湊,這不就是心口不一么?一面首鼠兩端,一面還要與她題字和詩。咱們江湖豪俠,可看不得這種毛病。」

「你這一說,好像是挺討厭的……可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柳元娘仍有些雲里霧裡。

「怎麼沒關係?」趙況一本正經道:「晚上你要去江平潮那套麻袋,來回奔波,豈不麻煩?所以聞人鶴那,只好是我替你去一趟了。」

「……哦哦,原來是替我去的嗎?」

柳元娘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她說過要收拾江平潮了嗎?好像是說了要套麻袋,可聞人鶴怎麼也算上了?江平潮是武夫,皮糙肉厚的,揍了也就揍了。聞人鶴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打壞了咋辦?本想再問問,可見趙況雖是嘴角含笑,眼神卻冷得攝人……柳元娘想了想,決定還是不想了。

反正麻袋套一個是套,套兩個也是套,多大點事!

二人又商定了許多細節,誰先動手,誰在哪個時辰踩點回來。以及趙況之前的那把木劍,早被他折了,這次還是得跟柳元娘借一把短劍使喚。倒不是要下狠手,只是手上有劍,遇了意外也好脫身。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然而就在這時。

只聽道旁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朱麟恭敬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陛下歇息了嗎?」

柳元娘與趙況對了個眼神,這才揭開帘子一角,應聲道:「陛下正在小憩,敢問朱太監有何要事?」

「無事無事,小人奉大將軍之命,送件東西過來。勞煩柳侍衛幫忙轉呈。」

柳元娘連忙探出半截身子,將東西接了進來。

那是一隻窄小狹長的木匣子,瞧著像是檀木,上面雕刻著精衛填海的花紋樣式。除了香氣馥郁之外,看起來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可趙況一眼便認出來,那是銀樟木做的匣子。

接過木匣時,趙況的手已經有些發抖了。待他把匣蓋一掀,這才發現——

裡面竟是一把劍。

劍鞘是鮫皮貼裹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顆粒,摸上去結實而微微發澀,是上等綠鮫皮才有的質感。鎏金的鞘琫,色澤細膩如緞,是海水江崖的樣式。鞘琫上鑲嵌著一隻珍珠,大如龍眼,瑩白透亮,泛著淡淡的暈彩。

趙況握住劍柄緩緩抽出,車廂里霎時便盪開一泓雪光,湛湛生寒!

再看那劍,劍身長足三尺二寸,寬有二指,通體烏黑如墨,卻隱約透出鑌鐵獨有的雪花紋絡。在光線斜照時若隱若現,像是淬鍊了千百層的薄刃,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只輕輕一彈,那劍便嗡鳴起來,清冽作聲,餘韻悠長。

柳元娘都給看呆了:

「這、這莫不是西蕃的雪花鑌?我的乖乖!大將軍從哪弄來這等寶貝?」

趙況沒接話,他方才還氣得心口疼,此時握著這柄劍,心頭的戾氣卻不知何時散了。

只覺得整顆心又酸又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沉默良久。

少年天子小心翼翼地收劍入鞘,再轉過頭時,神色又恢複了平靜溫和:

「不過話又說回來,回京在即,不宜多生事端……今晚的事,還是算了吧。」

柳元娘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提高聲音:「不是,等會!為什麼突然就算了?再說來,你不是說你只是替我去的嗎?怎麼就成你說了算了?喂喂!說話!別只抱著個木匣子在那發獃!」

她連罵好幾聲,趙況卻充耳不聞,只是低著頭。手指反覆描摹著木匣的紋路,溫柔細緻,彷彿在撫摸情人的掌紋。

把柳元娘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當場跟他打一架!

是夜,一行人果然在檀州邊境歇下。

群臣按例覲見時,趙況對著聞人鶴、江平潮二人,竟露出一個難得的微笑。那笑容里,還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寬和與包容,直把二人看得一頭霧水。

不過天子開懷,總歸是好事。

周玉臣送完劍後,就忘了這件事,壓根就沒想過少年天子會是什麼反應,也沒想過那劍趙況究竟有沒有機會用。

她只是覺得,趙況的手長得很好看,骨節勻稱,膚色白皙,合該握著一柄漂亮的劍才對。

本想趁著夜色再去看看少帝,可政務實在太多。更何況,周玉臣才與丁道雅、詹華容互通了心意,大梁未來的改革,雖已有雛形,但還有太多具體的事情懸而未決。再加上,她們三人這私密會議,一開就是一整天。許多臣子找不到周大將軍,只能等到晚上再行拜見。

比如現在,譚寶珠就坐在她面前,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珠寶盒,一邊柔聲細語道:

「……臣送來的畫卷,大將軍可看了?這些京中貴女,樣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陳氏女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臣聽聞,她的母親和姐姐都生了好幾個兒子,是天生的宜男之相。不拘是選誰,只要皇帝膝下有子……不論是用其父,還是用其子,大將軍都可以隨心所欲,高枕無憂了。」

周玉臣垂眼看著那一匣子的珠翠釵環,光華流轉,每一件都精緻得無可挑剔。大約是見她近來多用釵環,譚寶珠便投其所好,又搜羅了這許多的精巧首飾。

周大將軍一一撫過泛著光暈的釵環,滿室珠光流轉,瑩然生輝。末了,又拈起一隻珍珠頂的簪子,仔細看了看。

而她面色無波,聲詞沉靜:

「寶珠,我記得這件事,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皇上選後一事,你只需要做出個樣子來,不必真正推進。只要我動了,帝京那幫人就會跟著動,屆時只需看何人觀望、何人避嫌,便已足夠。——難道才短短一日,你便忘了?」

「大將軍之令,臣自不敢忘!」

譚寶珠連忙抬起頭,小心解釋道:「可是大將軍,天子今年已是二十有三,正值青壯。天家無傻兒,何況是這般年紀?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想,也總有一些人會鼓動他去做。」

周玉臣把簪子丟回匣中,低低笑了一聲,卻沒有打斷。

譚寶珠暗暗覷著她的神色,又鼓起勇氣往下道:

「到時候要是壞了大將軍與陛下的君臣之誼,可怎生是好?以臣之見……倒不如換個年歲小的,兩廂反倒便宜。」

周玉臣眉目不動,只是提起茶壺,替譚寶珠也斟了一杯熱茶,又端起自己那隻,輕輕碰了一下譚寶珠的茶盞,示意她吃茶。

譚寶珠連忙雙手捧起茶盞,剛低頭要去飲,便聽見周大將軍不緊不慢地問道:

「——寶珠,你是什麼時候跟王夢吉走到一處的?」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也很隨意。

譚寶珠卻如遭雷殛,手裡的茶湯都差點潑出來!整個人登時僵在原地,臉色蒼白,不敢言語!

周玉臣彷彿半點也沒發覺,只垂著眼目,用茶蓋捋了捋茶沫:

「葉夢得送來的那本書,也有你的手筆吧?朱無為雖然也有這個心思,可他是個不通文墨的武將,自然不可能幫葉夢得和沈重搭上線。而你與葉夢得、李浩然這些江南士族,更是從無往來……所以,除了我的那位[至交好友],我想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譚寶珠冷汗瞬間就下來了。結黨營私是什麼罪,她這個監察御史再清楚不過。她當即放下茶盞,倉皇跪倒在地:

「大將軍,臣並無……」

可話還沒說完,周玉臣已出聲打斷:「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思。」

「但是譚寶珠,世間沒有擅自決策的[典韋],我也不需要一個自作主張的近臣。如果你仍然不明白,現在我便告訴你——我並無此心。我周玉臣的野心,也遠不只那一把椅子。」

作者有話說:

江平潮、聞人鶴:我並沒有惹你們任何人!話說,阿玉跟趙況初見時,送給他的也是一隻匣子。趙況小時候很皮,跟周玉臣有得比,只是長大以後,換了一種方式來「壞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