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第四卷

葉夢得彙編的這本集子, 其實很上道。

他不僅精選了譚寶珠那些歌功頌德的詩詞,更將丁道雅近年間所寫的《論持久戰》、《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等文章悉數收錄, 一冊之內, 文武兼備。更妙的是, 葉夢得還聯合江南各路才子,針對這些詩詞文章逐篇作注、分章解析,解讀之精到, 幾近於經學註疏。

而這本書的用心,也不止於此。

葉夢得的註疏,隱隱透出一種超越時代的進步性。他借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論,直陳「帝王無德, 百姓有權推翻暴政」;再宣揚「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皇帝也不能例外。這種言論,不論是放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人頭落地的死罪。

但葉夢得很懂得避諱,全書上下, 是一個字也沒有提及天授帝。

他只是把崇佛的梁武帝, 拉出來反覆鞭屍。痛斥其屢次出家, 搞得朝臣跟贖肉票似的,斥巨資才能把皇帝贖回來,國庫為之空虛。再罵一罵信道的宋徽宗,如何寵信方士、搜刮民脂以修宮觀,致使百姓流離、怨聲載道。

罵完這倆貨,再筆鋒一轉, 盛讚周玉臣拆廟毀觀、禁絕淫.祀之舉。

字字鏗鏘,如金石落地。

文章最後,又含蓄地搬出聖人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和「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來。整篇文章繞了一大圈,最後圖窮匕見,中心思想就一句話——

天命這玩意,是可以換人的。

周玉臣一看就明白,這是在給她造勢,而且是釜底抽薪式的造勢。更絕的是,葉夢得還在末尾,寫了一篇評晉惠帝司馬衷的文章。還引用了《晉書》中的那句「惠帝之為太子也,朝臣咸謂純質,不能親政事」。

單看「純質」這詞,好像是個好詞,夸人淳樸厚道。

可要是把「不能親政事」連起來看,再翻翻《晉書》里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都幹了哪些蠢事,你就會明白——

這是在隱晦地罵「當今天子就是白痴」呢!

葉夢得還在文末,痛心疾首地補刀:

「古者敗國亡身,不有亂常,則多庸暗……不才之子,則天稱大。生靈版盪,社稷丘墟!」

意思就是,自古以來亡國之君,不是悖亂綱常,就是昏庸暗弱。正是因為讓無能之人,身居帝位。才會致使百姓流離、社稷覆滅。

須知,文臣寫文章,從來不是為了風花雪月,傷春悲秋。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有著政治目的。

葉夢得這是在半公開半正式的表示:先帝那點破事,咱就不說了,說了丟臉。咱就說新帝趙況登基以來,有什麼功業么?有誰見過他身先士卒?有誰見過他拿出過一條利國利民的策略?有誰見過他完整地表達過一次自己的意見?別的不說,滿朝文武有能跟他商議政事的嗎?沒有,全都沒有!一不能打仗,二不能理政,三不能用人,跟晉惠帝那個「純質」的廢物點心一個尿性!

國家交給這樣一個人,恐怕亡國有日。

再看看咱們周大將軍,忠貞無二的魏國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支持誰,這不是明擺著的事么?

也真是難為葉夢得能想出這麼個曲線救國的法子。之前為了進步,他大搞獻瑞,結果半道上被周玉臣殺雞儆猴給叫停了。東邊不亮西邊亮,獻祥瑞不行,那就利用江南士族的身份搞輿論戰,替周大將軍助勢力!

而真正讓周玉臣皺眉的原因,是這本集子的序是黔州布政使沈重寫的。

沈重,何許人也?

那可是寫出「滾滾長江東逝水」的名句,以《四書章句集注》被朝廷認定為科舉取士典範的儒學大家!

他來為這本集子作序,足以說明大梁士族中有一部分人極有分量的人,已經開始旗幟鮮明站隊了。

周玉臣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吟了片刻,才對朱麟道:

「請詹華容、丁道雅過來。」

馬車剛停穩,帘子一掀,詹華容就低頭鑽了進來,丁道雅跟在後面。

兩人坐定,周玉臣沒急著開口,直接把那本冊子推到中間:「先看看這個。」

丁道雅與詹華容對視一眼,便肩並肩地埋頭看起來。丁道雅對那些古人的官樣文章其實半懂不懂的,但是她認得自己借用過的文章,那是越看越心驚肉跳。尤其是翻到「民貴君輕」那一篇,葉夢得洋洋洒洒的一整篇,都在指桑罵槐地說皇帝是個廢物。

丁道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周玉臣,眼裡儘是驚濤駭浪。須知,自上次和周大將軍徹夜長談後,她們就擬定了一個初步計畫:先用民間報刊、小冊子鋪天蓋地造勢,務必要讓「法律大於君權」這個觀念深入民心,徹底否定「君權神授」的說法。而葉夢得他們的這本集子,確實是歪打正著幫了大忙。

可趙況真有這麼不堪嗎?

是,他既不能完整表達政見,也不能跟滿朝文武對奏公務……可問題是,連丁道雅這個政治新手都看得出來,那是周玉臣的有意為之!她都知道的事,葉夢得、沈重這些官場老狐狸能不明白?

說白了,這幫士族是在替周玉臣,重複王莽篡位的路子。

什麼折節下士、以身作則,什麼普天之下、莫不歸德……那就是按照完美聖人典範來用詞的。下一步,恐怕就該是萬民上書,士族請願了。

這時,周玉臣開口了,聲詞從容:

「道雅,葉夢得給你那篇《論持久戰》寫了註解,他說[持久者,非待時也,乃蓄勢也]。你覺得他解得準不準?」

丁道雅定了定神,才道:「臣覺得極准。持久戰的核心不在[等待],而在[準備]。等待是被動的,準備是主動的。這一點他沒說錯。」

「那這篇呢?」周玉臣指了指面前翻開的那頁,仍是不疾不徐:「《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他說[昏君佞臣是敵人,天下士民是朋友],這個準不準?」

丁道雅沉默著,看了詹華容一眼,隱約猜到了周大將軍的用意。這話不是在問她,而是要說給詹華容聽的。

「說對了一半。」丁道雅回道。

「哪一半對,哪一半錯?」

丁道雅道:「敵人是昏君佞臣,這點沒錯;朋友是天下士民,這點不全對。朋友不只是天下士民,朋友是耕田的農夫、織布的婦人、走街竄巷的工匠。士民是讀書人,讀書人只佔天下一成,剩下的九成,葉夢得沒有寫進去。這並不是我的本意。」

「還有嗎?」周玉臣又問。

丁道雅又看了詹華容一眼,想了想,道:「臣的本意是,鍋里的水燒開了,關鍵是接下來往裡面放什麼米。葉夢得只關心誰來掌勺,卻忘了,如果鍋本身是漏的,換一百個廚子也無用。」

詹華容眉頭微蹙,這「鍋」是什麼,「米」是什麼,她一時有些拿不準。

周玉臣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詹華容:

「華容呢?你怎麼看?」

詹華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丁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在說……問題不在[人],而在於[器]?」

此話一出,丁道雅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丁道雅原以為自己這繞山繞水的比喻,需要費不少口舌才能讓詹華容明白。沒成想,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人家就咬住了關鍵所在!

好一個王佐之才!

周玉臣微微一笑,未置一詞,只是輕輕一拍詹華容的肩,順勢拉過丁道雅的手,將兩隻手按在一處:

「道雅,你來告訴華容,你想讓她看到的那個[器]是什麼。」

與此同時。

樣貌猥瑣卻身形高大的「賴貴兒」,彎腰進了新帝的馬車。隨手在臉上一抹,露出的卻是一張清俊面孔。

柳元娘坐在裡面替他守門,見狀不懷好意地瞟了他一眼:「還提得動劍么?我觀你下盤虛浮,眉心氣散,嘖嘖……」

兩人都是練家子,以內力傳音,外人不得聞聽。

趙況忍不住咳嗽兩聲,截斷話頭:「蘭姨什麼時候回來?」

柳元娘活動了一下脖子,又從琉璃盤裡撿了一隻杏子丟進嘴裡,滿不在乎道:

「不知道,說是京畿附近出了點事,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哩。」

說罷,她又擠眉弄眼地看趙況:「蘭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怎麼樣,提劍殺人,比陪那些官員吃酒聽曲受用吧?」

也許是鏖戰廝殺的疲憊,趙況的警敏不如往日,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柳元娘哈哈一笑,不住點頭:「我就知道是這樣!蘭姨剛把你領進鶴庵那陣子,哎呀簡直叫一個人神共憤!整個鶴庵就沒你這麼皮的!偷大師兄的褲衩掛樹梢,往二師姐的酒罈里丟蟲子,三師兄想去青樓騙小姑娘,你二話不說就抱著他的腿叫他爹,還哭著說他老娘都要病死了,求求他別把老人的葯錢送出去……三師兄當時臉都綠了!」

「蘭姨說要不是你運道好,在刀劍上有些天賦,只怕墳頭草都得有幾尺高。」

趙況玉凈的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咳嗽了一聲。

「好在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丟掉杏仁核:「等回了皇宮,你就可以跟賴貴兒徹底對換身份。到時候天高海闊,四海八荒,都任由你去。」

而趙況聽得這句,卻默不作聲。

柳元娘見狀,面露驚異,低聲道:「……你小子,不會真想留下來吧?你都——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而且那個叫曾擇的宦官,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裡,萬一哪天她把曾擇推出來,叫曾擇作證是你弒君弒父。你叫我怎麼辦?我是幫你還是幫她?」

趙況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握劍時的快意。

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柳元娘將他臉上的猶豫盡收眼底,她煩躁地撓了撓頭,又道:「我先給你說好,你要真是決定了,可就不能改了。當皇帝就要有當皇帝的樣子,天天往外跑像什麼話?我還聽說,王夢吉、李浩然那幾個臣子,知道皇太后在給你選媳婦,昨天還建議周玉臣先下手為強,先替你定一門高門貴女呢!」

「你要是中途後悔了,再跟賴貴兒換過來……叫人家姑娘怎麼辦?賴貴兒可是真宦官!」

趙況卻臉色微變:「……周玉臣同意了?」

柳元娘不知內里,只當他還不想成親,納悶道:「這有什麼不同意的?我們大將軍再是霸道,也不可能不讓皇帝娶媳婦啊!」

作者有話說:

古者敗國亡身,不有亂常,則多庸暗……不才之子,則天稱大。生靈版盪,社稷丘墟!」——還是《晉書》。司馬衷是個傻子這事,當時確實是朝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