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曳撒垂落下來, 將二人攏入一方幽暗而封閉的空間。光從衣裳的縫隙間.漏.進來,幾縷柔和的光色,恰好照見彼此的輪廓。
趙況呼吸急促, 胸膛起伏不定, 被她抵在榻上進退不得。周玉臣卻沒有再動作, 她只是低著頭看他, 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臉上。幽暗之中,那視線帶著審視的意味,像是在衡量什麼。
須臾, 少年權臣伸出手來,指尖輕輕覆上他的眉眼。動作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趙況的眼睫微微一顫,像是蝶翼被驚動。
「我的母親曾說過,」她的聲音低低的, 仍是遊刃有餘:「她是用一個故事,把我父親騙上賊船的。」
趙況喉結動了動。他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覺她指尖帶著微微涼意,貼上他的眼瞼。他覺得有些不安,啞聲道:「……什麼故事?」
周玉臣的手指下移, 落到他的下頜處, 輕輕抬起他的臉:
「故事是說一個叫莉莉絲的女人, 雖然生於貧瘠,卻總覺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可一世。彷彿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讓她退卻或停留。直到她遇見了一個男人。」
「一個秋天的夜晚,他們走在落葉紛飛的路上。當男孩白皙的臉容貼過來時,莉莉絲的心越跳越快。」
「因為她知道, 如果她親吻了這個男孩,並把她那些難以名狀的野心和他短暫的生命氣息交織在一起……」
說到此處,周玉臣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趙況卻感覺她的氣息更近了一些,近得幾乎貼上了他的嘴角。
可她沒有親下去,只是停在那裡,將咫尺之間的距離變得漫長而折磨。
只有她的聲音輕如呢喃:「……她的心就再也無法像天命之子一樣,無拘無束了。」
「所以她等了一會兒。任由自己的心,自由散漫地放飛了片刻。」
「然後。她吻了他。」
下一瞬,周玉臣捏著他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顯然,她也不大熟練,動作裡帶著幾分生澀。但那溫熱而綿密的吻,一遍遍落下來,像蓬鬆的雲,像熾烈的雨;像剖開的果實,流瀉出甘美而攝人的芳香;像崩塌的高山,一朝之間轟然分解,巍峨不再。
趙況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被子,整個人僵硬到顫慄,卻又在一遍遍的親吻中,漸漸鬆散開來,塌陷下去。
可憐的少年天子被親得呼吸急促,滿面緋紅,眉眼間浮出一層薄薄的艷色。難以言述的悸動與狂喜,幾乎把他覆沒。一顆心在顫抖中又疼又癢,像被什麼東西撕扯著,同時也撫慰著。
過了好會兒,周玉臣才停下來。
她的臉容也紅了,但神情仍舊是鎮定的,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整個人順勢側躺下來,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摸向酒壺,也不倒杯,就著壺嘴抿了一口。
隨後她就漫不經心地,將酒壺遞到了他面前。
趙況陷在綿密的暈眩里還沒出來,呼吸尚未平復。他撐著胳膊想起身,卻被她按住心口,輕輕壓了回去。
「躺回去。」周玉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兒沙啞。
趙況便不再動彈,就著她的手隨即也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他眼目愈發水光瀲瀲。
兩人就這麼一左一右側卧相對,中間只隔著一隻酒壺的距離。銀白曳撒早就滑落了,鬆鬆散散地覆在二人身上,燈燭微弱,融融的燈光透過來,將彼此的臉容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暖意。
趙況把酒壺遞迴去,低垂眼目,不大敢看她。
周玉臣接過酒壺又喝了一口,然後目光沉沉地望著他:
「現在,輪到陛下了。」
趙況雪白中衣松敞著,露出一大片光潔細膩的肌膚,白中透粉。大概是周玉臣的目光太沉靜,還帶著不可抗拒的溫柔,哪怕這裡衣衫不整的只有他自己,他卻還是不敢看她。
他低頭想了一會,才沙啞低聲道:
「你在帽兒衚衕撞見的那顆人頭,是我的生身父親,也是黃尚書黃渺之的女婿。我殺他,是因為他該死。如果沒有他,這世間便不會有一個女人因為身懷孽種,惶惶而終。到死都不敢閉眼。」
周玉臣的手指微微一緊,捏緊了酒壺。她想過千百種答案,唯獨沒想過這一種,更沒想到趙況竟敢說出來。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只是把酒壺又遞過去。
趙況便又吃了一口酒,沸騰的酒意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彷彿那些獨自壓了多年的秘密,今夜忽然有了出口。
「那先帝呢?」周玉臣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你殺他,是因為他發現了?」
趙況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她垂散的袖子上,低聲道:「不,他至始至終都沒有發現。我殺他,只是因為……很多年前,我就該殺了他。如果當年他死在了蔑里干,或是死在了回宮的路上,也許,我的養母和兄長們便不會死;也許,潘處道、崔大用、翁崇、孫不朗都還活著;也許,雲州、燕州、陪都、帝京的百姓,都不會被嚼食殆盡。」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來,被昏黃的燈光映得瀲灧:
「……說來可笑,當初我跟著蘭姨習武,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去蔑里干把他救回來。就為了那虛假的、團圓的、盛大的,好得幾乎要所有人來虔心演飾的闔家歡樂……可到頭來,親手殺他的,也是我。」
說罷,趙況輕輕呼了口氣。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目又變得柔軟而潮濕,已經恢複了人畜無害的模樣。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羞澀地將酒杯推了過來。
一副很好欺負,也很好拿捏的樣子。
事實上也不必再說。周玉臣知道,趙況說的已經太多。多到足以讓她滿門抄斬,也足以讓他自己萬劫不復。如此天家辛秘,他卻獻祭一般雙手奉上,任她宰割。
她接過酒壺,沒急著喝,而是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周玉臣一仰頭,將剩下的殘酒一飲而盡,把空壺往矮几上一擱,又翻身壓了上來。
趙況見她這樣,頓時又慌了,耳朵紅得能滴血:「等等……我、我還有話想說。」
周玉臣才不管他,低低笑了下:
「那就先別想了。」
說罷,她捉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到自己的胸口處,讓他按著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她自己則偏過頭去,嘴唇貼著他的耳垂,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陛下,是心跳得快,還是雨下得快呢?」
在趙況震驚的眼神中,少年權臣再次吻了下去。
昏暗裡只聽得衣衫窸窣、釵環叮噹,周玉臣一邊親吻,一邊把頭上的釵環都卸了乾淨,趙況既不敢動彈,也不敢碰她,只得僵硬地攥著她的衣袖。當她整個人貼上來時,曳撒冰涼的緞面貼在他滾燙的肌膚上,激得他渾身一顫。
「等、等……」趙況被籠罩在合香與酒氣中,躲也躲不開,他嗓子發乾,磕磕巴巴地問道:「你、你喜歡我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
最大的把柄都送過來了,這時候才想著問這句?
她壞心眼地眨眨眼,不等趙況再問,便豎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低聲笑道:
「陛下忘了,臣的夢,可是不興問話的。」
說完,少年權臣俯下身去,唇齒從耳垂一路遊走到脖頸,時重時輕地吻著、咬著,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記。
趙況被她弄得七葷八素的,腦子裡一片混沌,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一時顫抖,一時喘.息。
一開始,他只是緊張地攥著曳撒,欲拒.還迎地任由擺布。後來察覺出不對,連忙狼狽按住腰.帶,死活不肯讓她解.開。秀麗玉凈的臉容上,寫滿了倉皇無措、柔弱可憐:
「別、別這樣,書上說……說這樣會生小孩的。」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在他鎖骨上輕輕咬了一口,低聲道:
「別怕,臣就看看,不做什麼。臣待陛下如此肝膽相照,忠心無二……陛下卻不肯坦誠相見么?……好陛下,別躲。」
雨聲越來越急,鋪天蓋地。
燈燭在夜風中跳躍,將兩人的輪廓攏成一片朦朧的暗色,分不清彼此。
只聽得衣衫窸窣,喘.息漸重,少年天子一聲將出未出的驚呼,很快又被什麼溫.軟的東西堵了回去。
翌日清晨,雨收雲散。
周大將軍神清氣爽地把左軍醫叫過來,詢問有沒有什麼葯,能讓男子不能生育。
左軍醫也是藝高人膽大,說只有一勞永逸、再起不能的。效果就像現在的江捷。作為隨軍御醫,左軍師自然也給江捷號過脈,知道他為什麼對齊青的兩個孩子耿耿於心,又是為什麼天天鹿茸肉蓯蓉地吃著。左軍醫還貼心地建議道:
「弄那種葯又貴又麻煩,還得連續不斷喂兩三個月的湯藥,才能起效。大將軍忙於公務,豈能耽於這種小事?不如直接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周玉臣連忙擺手:「不至於此,不至於此。」
左軍醫見狀,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咱們大將軍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女子,養幾個漂亮男子在身邊,用以娛樂解乏,也是人之常情。
左軍醫想了想,又說周玉臣要的這種「介於有用,和沒用之間」的葯,世間罕有。畢竟哪個男人願意讓自己斷子絕孫呢?所以千百年來,醫書上要麼是多子多福的葯,要麼是讓女子下胎的葯。自己得回去查閱古籍,再想想其他辦法。
周玉臣聽得這話,倒也不著急。
她還沒問趙況本人,願不願意跟她談一個沒名沒分、後繼無人的戀愛呢!
少年天子雖已被她捏在掌中,可這種事,總要兩廂情願才好。
隨後眾人整備車馬,周大將軍與少帝的車駕,便浩浩蕩蕩地往京城去了。馬車上,周玉臣這才有空,把葉夢得送來的書籍仔細翻一翻。好歹也是江南士族的心意,不論寫得好壞,她總得過一遍,日後見了面也好應對,免得叫人覺著她周玉臣口惠無實。
可才看了十來頁,她便皺了眉頭。
作者有話說:
庄震麟女士說的故事,改自《了不起的蓋茨比》,也是本人非常喜歡的一本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