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見這般情形, 便知道少帝已經醉了。
此時月色溶溶,暗香浮動。趙況身上的玫瑰香息,混著柔和的酒意, 糅合出一種馥郁又破碎的甘美。雖然是明朗直冽的花簇, 卻隱約帶著幽澀的苦意, 鬱郁不絕。
她沉默片刻, 才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低聲道:「陛下病酒,該歇息了。」
趙況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雙眼目被酒意浸得水光瀲灧,有些許失神,似乎仍不確定是夢境還是現實。他眼神松渙了一瞬,才慢慢搖頭道:
「……我沒醉。」
周玉臣嘆了口氣,走到那把空椅子前, 握住了自己的那件曳撒:
「既是沒醉,為何要與一件衣裳對飲?」
少年天子被這句話問住了。眼睫顫了顫,像被夜風驚擾的蝶翼。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目望住杯中酒,杯底殘留的一層薄薄酒液映著燭光, 晃成一片碎金。過了許久, 他才輕輕開口, 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因為它很好。它能一直陪著我,讓我覺得……這桌案對面,是有個[人]的。我敬它一杯,它便受一杯。它也不認得什麼皇帝,什麼趙氏。在它眼裡我就是我,不必說什麼萬死不辭、陛下恕罪, 也不會若即若離,忽冷忽熱……我想她陪我多久,她就能陪我多久。」
周玉臣站在一步之外,心臟似乎被輕輕揉搓了一下。
她丟下曳撒,大馬金刀地坐下,好像這把空椅子本來就是她的。一雙眼目含笑,氣態自若:
「陛下說的,是像這樣嗎?」
對案而坐,幻象成真。
趙況怔怔地看了看周玉臣,又轉頭去看那件曳撒,臉上透出茫然的酒意來。像是在分辨孰真孰假。他猶豫著伸出手,想去碰周玉臣的臉容,可將觸未觸之際,卻又收回了手。好似怕一碰,眼前人便如夢幻泡影一般消失了。
就像從前許多個夜晚一樣。
怔忪良久,趙況才伸手蓋住自己的臉,喃喃道:「難道真喝醉了?……你怎麼可能真的在這。」
頓了頓,他又狐疑地自言自語:「可若是在做夢,怎麼不見你往日的飛揚跋扈?」
大概是鮮有見到少帝這般情態,周玉臣比以往都更有耐心。她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杯酒,隔著一張小案,朝他微微一抬酒杯:
「陛下不妨說說,夢裡臣是如何跋扈的?」
少年天子怔怔地想了一會,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容更紅了:「也,也沒什麼。」
「哦?」周玉臣輕笑一聲,低頭嗅了嗅杯中酒,從容自若:「陛下不說,臣便自己猜了。在夢裡,臣可是對陛下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還是做了什麼……叫陛下記了許久的事?」
她每問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半張桌子都被她霸道地壓了去。
跳躍的燭火,將少年權臣的臉容照得分明。眉眼英挺,氣度凜然,偏生出幾分溫柔笑意。
趙況喉結動了動,似是看呆了。然後,他終於確認了什麼,肩頭一松,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露出一個近乎天真的笑容。
——這般溫柔,果然是夢啊。
少年天子頓時理直氣壯起來,他醉眼乜斜,輕輕看了周玉臣一眼。聲音被酒浸潤得沙啞:「……明權真想知道?」
周玉臣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帝修長的脖頸,視線順著疏落中衣的領口緩緩向下,最後不懷好意地落在那片瑩白的肌膚上。她忍不住喝了兩口酒,語氣卻仍是不疾不徐,遊刃有餘:
「還請陛下不吝教導。」
趙況緩緩點了下頭,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頭將酒一飲而盡。
任由滔滔酒意灼燒了一雙眼目,酒氣壯膽,才低聲道:
「在夢裡,明權既不推拒,也不避嫌。你會問我一身的功夫是哪裡學的,又為什麼非得殺了那兩個人?也會問我,如果不做皇帝了,想去什麼地方?除了你,還給誰送過香熏球?我要是答得不好,你便按著我,不許我走。」
周玉臣端著酒杯的手一頓,有點蒙圈。
不是,就這?
摁著不許走,也算大不敬?這夢境是不是太單薄了點?
她甚至忍不住問道:「還有么?」
趙況似乎也看出了她不滿意,猶豫了許久,久到周玉臣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小聲道:
「……有時候急了,也會咬我。」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也不言語,只將手中的半盞殘酒一仰頭吃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然後自座上起身,居高臨下地站在趙況面前,身上的合香與酒香混作一處,彌天蓋地地罩下來。
肆無忌憚的眼神,還有這熟悉的合香……
趙況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待要撐起身子。周玉臣一隻手已經按在他肩頭,分明那麼輕,卻壓得他動彈不得。她俯下身來,呼吸幾乎貼在趙況的臉上,聲詞溫柔:
「看來陛下是真不知道,什麼才叫做飛揚跋扈啊。」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趙況整個人怔住了……這是真的周玉臣!
周玉臣另一隻手已經攏了過來,她摩挲著少年天子垂順的長髮,輕輕握在手裡揉了揉。語氣克制而沉靜:
「臣這兒也有個夢,陛下可要聽聽?」
——轟隆!
趙況腦子裡的弦徹底斷了,他一動也不敢動,結結巴巴道:「什、什麼夢?」
少年權臣的手指順著髮絲,滑到趙況的衣領處,再輕輕一勾……本就鬆散的領口又敞開了些,露出一片細白如玉、飽滿結實的胸膛來。在燈色下,瑩白得晃眼。周玉臣的目光落在上面,吞下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又順著鎖骨往下。指腹帶著溫熱的軟膩,一路划到衣襟深處才停住。
趙況渾身猛地一顫。肩頭胸腹盡數敞在外頭,中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臂間,隨時都會滑落。
可他卻半點不覺得冷,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炭火炙烤,熱得發疼。
「臣的這夢,可是不興問話的。」周玉臣偏過頭來,溫熱的吐息落下,唇齒輕輕銜住他的耳垂,極輕地咬了一下。而她的聲音低沉幽暗,彷彿一聲嘆息:「……就像這樣。」
這一瞬,趙況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上涌!急切、懵懂、熱烈、茫然、畏懼……諸般情緒,一股腦地湧向心口。彷彿是被銜住命門的獵物,在那劇烈跳動著,垂死掙扎。
雨,恰在此時落了下來。
大雨瓢潑,鋪天如幕。一陣潮潤的夜風,裹著泥土與樹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燈燭明滅不定。砸砸雨聲中,隱約能聽見庭院外有人走動。周玉臣隱約記得,李憲和的這處庭院里,有幾口磁瓮養了金魚和睡蓮。想來是雨下得急了,李家僕從正忙著給瓮口加蓋蔑席,以免叫雨水把金魚給淋壞了。
很快,雨勢雨來越大,所有聲音都被吞沒了。
周玉臣直起身來,那隻攏著少帝後頸的手緩緩收回,指尖仍留著他發間的溫熱。她俯身將那件銀白曳撒拾起來,抖了抖,裹在趙況身上,另一隻手去扶他起來:
「夜雨生寒,臣這便伺候陛下歇息。」
趙況酒意已散了大半,又恢複了三貞九烈的模樣,哪裡敢叫她來扶?他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動彈,聲音緊繃而猶豫:
「魏國公,這……這樣不太好。」
周玉臣正琢磨桌上的酒壺怎麼端走,聽得這話,回頭一笑:「剛才一口一個明權的,現在倒知道叫魏國公了?」
趙況緊緊攏著曳撒,之前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那些花招,什麼欲拒還迎,什麼半遮半掩……現在想來,只覺得哪個都不合用,哪個他都不敢用。
周玉臣也不催促,只是再一次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從膚色到指甲都乾乾淨淨,看起來與京中那些走馬章台的世家子並無二致,彷彿天生只該用來握玉笛、撥琴弦,閑弄風月。然而也正是這樣一雙手,能勒馬搭弓,顛覆朝局,於無聲處定人生死。
此時此刻,飛揚跋扈的權臣,正在邀請少年天子做她的「共犯」。
而她的眼神,是這樣專註而明亮。
趙況無可奈何,只得認命地站起身來,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牽著手,穿過夜雨瀟瀟的窗戶,穿過花影層疊的迴廊,穿過一陣明亮一陣昏暗的光影,一步步往寢殿里去。趙況疑心自己還沒有酒醒,每一步都像踩在雲里,輕飄飄地沒有真實感。
寢室里留著兩盞燈,一盞在案頭,一盞在榻邊的矮几上。
焰焰光色,映出兩道交疊的影子。
趙況剛把酒壺擱在矮几上,手還沒收回來,便被她不客氣地按著肩頭往後一推。他整個人跌進錦繡堆里,背脊陷進柔軟的被褥中,腦子裡殘存的酒意又翻上來,晃得他眼暈。
周玉臣自己則立在塌邊,慢慢解了腰間的佩劍,隨手丟在床榻邊。
少年天子不敢再看,勉強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可中衣半褪半攏地掛在臂間,露出腰腹處一片光潔的肌膚,肩背的肌肉線條緊實而流暢,隨著他撐身的動作微微繃緊。整個人彷彿一尊玉人,高潔俊麗,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下一瞬間,就被她那身黑色曳撒覆沒了。
周玉臣翻身上榻,動作利落至極,膝蓋抵在他身側,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低頭看他,目色清明。
他面色緋紅,不敢抬頭。
「……燈太亮了,會被看見的。」趙況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這般說道。
周玉臣低低一笑:「陛下怕被誰看見?除了臣,這裡沒有別人。」
說罷,少年權臣將燈芯捻低了些,房間漸漸暗下來,只餘一點昏黃的光色。她拉過那件銀白色曳撒,將兩個人罩在衣下,鼻子貼著鼻子,臉對著臉。光色驟然暗下去,只余薄薄一層微光透過來。
可他還是看清了她的眉眼,她的嘴唇,還有那一張一合的唇齒吐出的字句:
「陛下別怕,這下就沒人能看見了。」
作者有話說:
腦子瓜嗡嗡疼,還落枕了。今天暫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