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賒賬這種事, 歷朝歷代都不罕見。
那是可官府啊,一個平頭百姓,敢問他要欠條么?問就是「有啥好擔心的?你還怕朝廷欠你這點錢」?
再說來, 商戶是要長年累月做生意的, 得罪了本地官員, 以後還想不想安生過日子了?
因此詹華容、周燕官、聞人鶴幾位官員, 把案子理清之後,又擬了一套章程出來。
周玉臣逐一審閱,再由新帝降諭, 頒布新規:
第一,各州府縣只能在本地採購日常用的柴米油鹽,布匹、木材等大件物資一律不許在管轄境內賒購。但凡要採買的,必須從原籍或鄰縣拿現錢去買。
須知,柴米油鹽是日常零碎開銷, 就算賒欠也欠不了幾個錢,當官的想靠這個刮油水,也刮不出二兩油來。但綢緞、木料、車馬這類大額物品,不僅價格昂貴,綢緞更是能當銀子使的硬通貨。這可就不一樣了。
官員要是實在想買, 也行。
要麼回你老家, 自個兒掏錢買。你要是敢欠錢不還、盤剝鄉里, 自會有你的三舅爺四大姨二堂哥去你家祠堂罵人,叫你一家子在族裡抬不起頭來!
要麼你去隔壁縣買。不是你的地盤,人家鄰縣的商人可沒那麼好說話。就算商戶肯賒賬,可隔壁縣令又不是不喘氣了,憑啥讓你把手伸到他的地盤上來?
如此一來,大額賒購之弊既除, 還避免了官員與惡紳借「賒購」之名,暗行賄賂的問題。
第二,考慮到有些地方財政確實吃緊,賑災、修河、軍費補貼等等經費,時有不足。地方官向富戶臨時借款,確實也是常態。周玉臣當年跟燕州世家借的軍費,也是這兩年才陸續還上。
因此,周大將軍又命令:官員因公賒欠民間財物,必須立字據,逾期不還的,商戶可以越級上告。上級官府先行墊錢賠給百姓,再找欠債的官員追償。
第三,督撫、布政司、按察司,必須每年巡檢地方。一旦發現轄區內有人欠錢不還,直接革職查辦,從嚴追賠。
百姓們得知此事,無不拍手稱快,奔走相告。
如此法規與巡檢並進,即便不能杜絕欺壓之事,卻也再不能像從前一樣任由官差強取豪奪了。
四月十九日,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翻篇的時候。
周玉臣聽說前任知縣王丙所欠貨款,竟高達1450兩,她當即轉過頭對江平潮道:「帶上官兵,給我把王家圍了。」
聞人鶴臉色微變,連忙勸阻:
「魏國公萬萬不可!這王丙雖是犯官,可人已經死了。《大梁律令》明文有令,凡抄劄家產者,僅限十惡里的謀反、謀叛、奸黨。王丙只是賒欠不還,而非大逆不道,何必如此重刑?」
周玉臣接過朱麟遞來的葯盞,一口飲盡,神色不動:
「壽年,你看了那麼多地縣誌,你且告訴我——像宣化縣這種小縣,每年儀仗的公費是多少?」
聞人鶴怔了怔,略一思索便答道:
「宣化縣與永安縣相似,按《永安縣誌》的記載,縣堂公座帷褥、夏冬案衣這些,一年總計11兩6錢。再加上巡迎儀仗的傘扇旗幟,按《香河縣誌》迎送各上司傘扇旗幟是10兩。兩廂合計,應為21兩6錢。」
周玉臣略頷首,又轉頭問一旁的周燕官:
「燕官在隆化縣也做過縣令,那麼,這些儀仗公費是每年都要辦一回么?」
周燕官早就坐不住了,站起來利索地回道:
「自然不是!隆化縣是大縣,臣到任那年,地方上還專門按朝覲升遷的規矩做了一套綵綢儀仗,花了1兩7錢。這算是額外支出。正常來說,隆化縣的巡迎儀仗是12兩,兩年一辦,年均6兩;公署案衣幃褥銀15兩,三年一辦,年均5兩。加起來一年的儀仗費也就12兩7錢。」
「臣倒是想問問,王丙這1450兩的儀仗費,到底是怎麼用的?」
聞人鶴當即一怔,旁邊的檀州按察使李永光,更是面色難堪!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假借「儀仗」之名,貪污私用了。不過,王丙到底只上任了半年,人家只是拖欠,也沒說不還吶!
要是真把王家抄檢了,場面多少有點不好看。畢竟王丙已死,按流程追回贓款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正想著,周玉臣卻忽然轉頭看向李永光,笑了笑:「李臬台。」
「下官在!」李永光連忙應道。
周玉臣口吻很和善:「你做了這麼多年官,應該清楚,一個七品知縣的年俸是多少?」
李永光額頭冒汗,老實答道:
「回魏國公,我朝縣令年俸祿90石,折銀45兩。」
「45兩,」周玉臣潦潦地一笑,目色冰冷:「一個年俸45兩的縣令,僅上任半年就能欠下1450兩!按他的俸祿,王丙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還上?或者我應該換一個問法——王丙他,真的想過要還錢嗎?」
此話一出,李永光和聞人鶴臉色同時變了!
良久,李永光才聽見自己聲音,艱澀道:「魏國公所言極是。王丙盤剝地方、貪墨民財,實是罪責難逃。下官這便派人去王宅清點財物,務必要債銀兩清。」
聞人鶴也急忙拱手,神色凝重:
「李臬台之段,已是情理俱全。只是王丙家眷還在宣化,家裡只有妻小,其長子更是宣化縣有名的神童。王丙固然有罪,可稚子無辜。古人云[罪人不孥],還請魏國公憐孤惜幼,低調處置。」
朱麟一頭霧水,與江平潮面面相覷,兩人臉上全是茫然。
怎麼回事?
李永光這個按察使,怎麼跟聞人鶴一樣都在勸周大將軍息事寧人?周大將軍又為何非要抄檢王家?須知,按例追回贓款,和帶兵圍宅抄家,可是兩回事!
周玉臣卻眉目不動,臉上甚至還浮出了一點笑意: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你們左右不過是覺得,王丙已死,我卻還要大動干戈……其它官員見了,不免要心驚膽戰、唇亡齒寒。畢竟王丙非謀逆之罪,原不該禍及家人。」
「可王丙貪墨的這1450兩,除去儀仗開銷,至少也有1430兩。如此巨款,王家人難道不曾受惠?你說王丙的兒子,少有才名,可他既然能請得起大儒授學,還能買得起許多書,難道不是靠這銀子養出來的?一家同室而食,共享贓利,又何來無辜可言?!」
聽得此言,李永光臉色蒼白,他已經聽懂了。周玉臣這是要借王丙案,敲打整個檀州官場——
不管你們做了什麼,別想著人死債消,死了事情就一了百了。
也別覺得你活著的時候貪贓枉法、嚼食民脂民膏,回頭兩眼一閉……你那不曾參與的家人仍是純潔無辜的,罪過只在你一個人身上。一家人同釜而食,不論是誰吃了贓款,都得被扒了臉皮吐出來!
江平潮則是精神大振,當即沉聲道:
「臣這就去點兵!呂縣令何在?速速與我同往!」
此後,且不說江平潮如何帶兵圍了王家,又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下,把王家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一樣樣從屋子裡抄檢出來;也不必提王丙的家眷如何哭天喊地,說自己毫不知情。
這次抄檢,現任知縣呂鼎最為賣力。他甚至都沒用江平潮的兵,全用的縣裡衙役,抄家時那叫一個義正言辭!圍觀的百姓見了,無不拍手叫好。
很快,周大將軍在宣化縣的動作,就傳遍了大半個檀州。
鄰縣的官員聽得此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雖然王丙的妻兒老小都沒事,處置也只是沒收贓款而已,周玉臣甚至不許人動他的棺材。可這種大庭廣眾的抄檢,跟鞭屍有什麼區別?王家人還有臉留在宣化嗎?
於是乎。
鄰縣官員連夜清點債務,想方設法把能還的都還上。即便有一兩個有糾紛的,或是一時半會湊不齊的,商戶們也不著急,只要周玉臣麾下官員的一句話,百姓們二話不說便是——
「大將軍說什麼便是什麼,我們信大將軍!」
四月二十一日,在檀州耽誤多日的周大將軍,終於準備動身。
在拔營的前一天,葉夢得送來一本書,說是自己的拙作,還請大將軍斧正。周玉臣收下了,還莊重地表示一定仔細品鑒。可才翻了兩頁,便擱在案頭,轉身就去了少帝居住的院子。從宣化到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程。到時候趙況住宮裡,她在宮外,隔著重重宮闈……再想做什麼事,就沒這麼方便了。
此時正是孟夏時節,驟雨初歇。
庭院空曠,四下里儘是潮濕的霧氣。一輪將滿未滿的融月掛在天幕上,把雲層烘托得昏昏朦朦。牆角幾叢芍藥含苞未放,卻已散發出幽微甜香,在柔軟的夜風中搖曳不定,若斷若續。
周玉臣踏著這滿地水光,一路穿過迴廊,到了少帝寢居的院落前。
值守的親軍見了她,不敢聲張,只默默退到一側。她抬手推門,步履輕輕地就進了內室。
屋內只亮著幾盞小燈,光影昏昏。桌案上擺著一壺酒,兩隻杯子,酒香四溢。而少年天子端坐案前,正獨自飲酒。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一頭烏髮全散了下來,披了滿肩。燈火下,越發顯得少帝眉目清麗,身形單薄。
看見兩隻杯子,周玉臣微微一怔,他怎麼知道她要來?
未及細想,目光便落在桌案另一端。那裡不僅放著一隻酒杯,空椅上還搭著一件熟悉的曳撒。銀色的坐蟒張牙舞爪,金光熠熠,在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那是她的衣裳。
周玉臣登時立在原地,沒有再動。
趙況正在醉意朦朧中,聽得聲響,轉過身來一見是她,整張臉騰地就紅透了。手裡的酒杯像是燙手似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雙眼目濕漉漉地望過來,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如夢囈般,喃喃道:「……真的是你么?周玉臣。」
作者有話說:
黃油啤酒很好喝。雖然我不大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