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四卷

聽得此話, 周燕官心頭一震,頓時醍醐灌頂。難怪了,難怪今日蒲萊娜一露面, 便口口聲聲說什麼「官府的話信不過」、什麼「朝廷昏庸無能」, 還說什麼「只有周大將軍的話他們才相信」……敢情是在這等著呢!

在此之前, 她們都以為蒲氏是鐵了心要跟朝廷作對。畢竟賣國謀逆這種事, 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誰能想到,赫赫有名的蒲氏一族, 竟然要投靠周玉臣?

不過仔細想想,卻也正常。

畢竟要論逆賊……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人,比周玉臣更像亂臣賊子了!

蒲萊娜選擇在這時候投誠,其實也是孤注一擲。蒲氏早已不是當年的商業大亨,再不能跟從前一般建立「國中國」, 全族沒落是遲早的事。與其等死,不如主動合作,博一個延續富貴的可能。

如今天下大勢已定,雖說趙況是新主,可誰都知道周大將軍才是帝國真正的主人。

蒲萊娜拿出來的東西也很實在, 不論是養兵還是搞政治, 都是要花錢的。

以大梁現在的官僚系統, 很難滿足周玉臣的需求。而蒲氏不僅能拿出大量的銀錢,還能提供朝廷都鞭長莫及的海外情報。對於一個有野心的權臣而言,周玉臣確實需要一個不受朝廷掣肘的財閥支持。

周燕官忍不住悄悄看了姐姐一眼,融融春光落下,少年權臣面容如雪,輪廓深邃, 英挺的眉眼裡看不出喜怒。她姿態端方,甚至可以說是周燕官記憶里,少見的雅正。彷彿身後那一叢灼艷的芍藥,都不能浸染這一雙清冽的眼目半分。

而周玉臣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目色平靜地看著眼前人:

「蒲娘子,你方才說朝廷貪墨、朝綱崩亂。而蒲氏只是亂世浮萍,種種所為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蒲萊娜心中一松,正要應聲,卻聽周玉臣又沉聲道:

「那本帥問你——襄雲城外凍死的將士,她們是不是浮萍?那些吃了發霉軍糧,用了假藥的士卒,是不是浮萍?那些為了替我們籌糧制衣,為了給北伐軍運送糧草,反而被虜人打死的梁人,是不是浮萍?!」

蒲萊娜當即一怔!

只見周玉臣緩緩站起來,手掌按在那隻匣子上:「如此累累白骨,屍山血海,才有了你們蒲氏的海陸商道、南洋貨棧、造船匠人,才有了你們今日的富可敵國,野心滔天。現在,你倒要用它來跟我換前程了……難道你也以為我不殺女人么?」

——噗通!

蒲萊娜心神俱震,當即伏跪叩首,口中連連道:「大將軍明鏡!妾對軍需造假一事,實是一無所知啊!」

「哦?」周玉臣在融融光色中回過頭來,春光落在那張俊麗得近乎冷漠的臉上,聲詞溫和:「既是一無所知,那就不能幫忙清查了,留你又有何用?」

蒲萊娜額頭儘是冷汗,早沒了方才的從容鎮定:

「……大將軍,妾、妾確實……」

不等她說完,周玉臣不耐煩地皺了下眉,神色愈發冷峭:「蒲娘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蒲氏所有的貨船、商棧,不是你一個檀州商人能拿得住的。如果你仍然說不出我想聽的話,那我只好把你殺了,屆時,蒲氏自然會換一個會說話的來找我談。」

蒲萊娜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臉色徹底蒼白!

須知,今天這一出,賭的就是周玉臣捨不得蒲氏的那些錢財商船。而蒲萊娜借著官府與商戶的矛盾,擴大聲勢,既是要送周玉臣一頂高帽,也是在暗示蒲氏與商戶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時半會斷不清。

可蒲萊娜萬萬沒想到,周玉臣張口就要殺人!

在讓人窒息的沉默里,蒲萊娜仰起頭,讀懂了周玉臣眼中真切的殺意。她連忙俯下頭去,顫聲道:

「……妾曾聽說,妾的堂叔蒲世文,曾經在北地經營。」

周玉臣頷首:「蒲世文一支,如今在何處?」

蒲萊娜愈發小心翼翼:「已經逃去了婺州,說是那邊的周家軍很少,朝廷難以管轄。」

「那好。」周玉臣將摺扇一合,輕輕點了點匣子:「蒲萊娜,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你說蒲氏的貨船商棧、海陸商道,都願意獻給朝廷。我可以收,但是以[罰沒充公]的名義收。蒲家吞了多少軍需,就得給我吐出來多少。而你的堂叔蒲世文,朝廷會發布緝拿文書,逮捕後明正典刑。」

「至於你,你要是願意,就留下來做蒲氏的話事人,也好替皇上看一看蒲氏到底還有幾分忠心。放心,你做的事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這便是要蒲萊娜保全自身,分裂全族的意思了。

蒲萊娜渾身震顫,正待言語,便聽少年權臣冰冷的聲音道:

「至於第二條路,倒也簡單。你現在就可以帶著你的人走出去,我不攔你。但今晚也許會有一夥逆賊,因為你止住了宣化民變,而對你心生歹意。能不能活著走出檀州,看你自己的本事。」

「現在,你可以選了。」

蒲萊娜驚駭不已!

此時此刻她才知道,這位看上去風光霽月的少年,也是會使閻羅手段的!

次日,蒲萊娜作為中間人,將幾個鬧得最厲害的商戶請到衙門裡,與周大將軍商談了一夜。四月七日,周玉臣感念蒲萊娜的功勞,為了保護她家人不受牽連,特意將她一家老小全都接了過來。與此同時,詹華容、周燕官、蕭慎等人就在宣化縣衙門坐著,受理訴狀,釐清債務。有欠條的,就讓李永光、呂鼎比對著賬目,一一還款。利息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債務兩清,百姓見周大將軍言出必行,自無二話。可那些只有口頭約定、沒欠條的,查起來就麻煩了。

這日,衙門前頭圍了一群商人,急得抓耳撓腮,一個個愁眉苦臉。

一個瘦巴巴的商人蹲在台階上,雙手抱著腦袋,滿面愁容:「……憑欠條收款,那咱們的錢不就打水漂了嗎?王丙那鳥人,當初一個字也沒寫給我!」

旁邊的胖商人,已經急得滿頭油汗,一邊扯著衣襟扇風一邊嚷嚷道:

「如今蒲娘子不管事了,那幾個拿了錢的傢伙,反倒縮了卵,不光不敢再鬧,還要來勸咱息事寧人!可當官的不肯給咱補欠條,我能咋辦?難不成拿把刀架脖子上逼他寫么?」

瘦商人一聽,嚇得趕緊站起來,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這話可不敢亂說,小心官兵把你逮了去!」

「那你說怎麼辦?難不成就這麼算了?」

「我看倒不如這樣,咱們拿把鋤頭,把王丙個鱉孫挖出來,教他重新給我們簽字畫押!」

胖商人都給聽愣了,小眼睛眨巴了半天,才道:「……你咋不說找個神婆,把王丙的魂拘過來,讓他晚上給大將軍託夢呢?」

誰知瘦商人一聽,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個辦法。」

胖商人氣得臉都紅了,瞪著瘦商人半晌,最終只得又抹了把汗,重重地「唉」了一聲:「實在不行……咱倆還是去廟裡拜拜吧。事到如今,也只能指望老天開眼了。」

而就在此時。

衙門裡走出幾個年輕女官,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柳如真。她在人群中掃視一圈,揚聲問道:

「誰是常言笑?」

那個愁眉苦臉的瘦商人猛地精神一振,舉起袖子連忙喊道:「大人,這裡這裡!小的就是常言笑!」

柳如真點了點頭:「去年你賒給前任知縣王丙的,是什麼布?一共多少匹?」

常言笑激動得直搓手,語速都快了幾分:「回大人,一共一百七十八匹!其中有一百二十匹是是葛布,五十八匹是棉布!這條街上誰不知道,小人我專做葛布,那是又便宜又涼快,夏天穿了比光膀子還舒坦!」

「好,」柳如真笑道:「那你隨我來,咱們進去對賬。」

這下胖商人可坐不住了,一個箭步躥上來,嘴都瓢了:「官老爺,不對,官老奶,也不對!——唉,青天大人唉……還有我呢!還有我陸小小啊!」

柳如真努力壓制嘴角,拚命捏出一副莊重的模樣:「你也是布匹商?」

「是是!」陸小小忙不迭地點頭,指著常言笑道:「我跟他一樣,我們前後腳給王縣令送的貨!我陸陸續續送了快兩百匹!裡頭不僅有棉布,還有不少綾羅綢緞呢!」

說到這裡,陸小小又不安起來,他摸著自家圓滾滾的後腦勺,嘀咕道:

「只是這個……沒欠條,怎麼對賬啊?」

柳如真見其餘幾個商戶也湊了過來,顯然也有顧慮。她笑了笑,道:「能呀!雖說王丙沒有給你們欠條,可你們出庫時,總有記檔吧?」

商人們聽得這話急忙點頭,哪家商鋪沒有自己的底賬呢?每次送貨,就算沒收到錢,也得在賬上記一筆「某月某日,送縣衙大紅妝花緞五匹,折銀十五兩,未收」之類的記錄,這是基本規矩。

而一旁的常言笑,卻又問道:

「那……那也不可能是我們寫多少,就按多少算吧?只怕到時候,又算不清了。」

柳如真聽得這話,搖頭一笑:「怎會算不清?你們要是真送了貨,那麼衙門庫房的四柱清冊,不僅會有入庫記錄,還得有領用布匹、盤點清賬的記錄。這些都是能查的。再說了,布匹進了府庫,同期卻沒銀子消耗,這不就證明是賒的么——好了,趕緊跟我進去對賬罷!」

在場的商人們一聽這話,頓時個個眉開眼笑,還有人當即催促道:「我說老常,你還磨蹭個甚!趕緊進去,別耽誤大人的公務!」

聽得柳如真忍不住又是一笑。

事實上,這些辦法也不是柳如真的獨創。她們這些大家閨秀,從小就是按當家主母的標準培養的,理賬、盤點,樣樣都學過,自然懂這些。只不過,從前這些本事只能用在自家後宅里,且無人知曉。現在卻能光明正大地站出來,為民生所用,並贏得一聲聲真心實意的感激罷了。

不過,事情到這還沒處理完。

作者有話說:

小周,小周你為什麼要說「也」呢?阿爾戈斯惴惴不安ing